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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慰 看古人怎么 ...

  •   宋桃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沈争渡正在厨房里挑银耳。

      他把银耳泡在清水里,一朵一朵地撕开,挑去根部的硬蒂和夹杂的杂质。这个活他做得极慢,极细致,像是在挑拣什么珍贵的药材。只因为宋屿告诉他银耳润肺,秋天喝最好,他便记在了纸条上,每周炖两次。

      开门声响了。

      沈争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那句“殿下回来了”还没出口,就看见宋桃踢掉运动鞋,书包往玄关地板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摔上了门。

      他看了看沙发上的宋屿。宋屿没打游戏,手机屏幕暗着,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走廊那扇紧闭的门。

      “数学。月考。”宋屿言简意赅,“别去惹她。”

      沈争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把银耳放下,走过去把宋桃踢翻的运动鞋捡起来摆正,鞋尖朝外,鞋带捋直。然后站在她房间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上次他端银耳汤敲了三次门把她敲火了,他记住了。殿下生气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门口站着。他回到厨房,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

      晚上十点,宋桃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沈争渡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热了两次的桂花酒酿圆子。他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宋桃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眼睛红红的,眼皮微微肿着,鼻尖也是红的,显然哭过。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圆子,哑着嗓子说:“你怎么还不睡。”

      “殿下晚饭没吃。”沈争渡端起碗走过去,停在门口一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宋桃伸手能拿到碗但不会觉得他太近的距离。他学了这个距离学了好几天,拿不准的时候就在客厅里反复踱步估摸,“我煮了圆子,桂花酒酿的。殿下吃一点再睡,空着肚子不舒服。”

      宋桃拉开门,走回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右上角的红色分数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大概是眼泪。她把试卷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接过沈争渡递来的碗,低头吃了一颗圆子。

      然后另一颗圆子扑通一声掉进碗里。

      不是勺子没拿稳。是她又开始掉眼泪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酒酿汤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几颗白嫩嫩的圆子,肩膀微微发抖。

      “我明明复习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闷钝,“每天晚上都在做题,公式抄了一整本,错题改了又改。数学我从初中就差,上了高中为什么还是差。我室友跟我说多看例题就会了,例题我都会,一上考场全忘了。我觉得自己像一块木头。”

      她说着说着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然后继续吃圆子。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又想起什么,眼泪又涌出来,这次连鼻涕都控制不住了

      她一只手擦泪一只手擦鼻涕,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桌上堆起了一小团白色纸山。她想忍住的,在沈争渡面前哭太丢人了——这个人从古代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连数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跟他说考试考砸了简直是对牛弹琴。可她越忍眼泪流得越凶。

      沈争渡在书桌旁边站着,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安慰人。在公主府里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人,因为没有人会在他面前哭。

      他只是一个低等侍夫,没有资格进殿下的寝殿,没有资格在殿下心烦的时候端一碗热汤。他能做的只有跪在外廊上,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一遍遍地替殿下祈福——愿殿下安康,愿殿下顺遂,愿殿下长命百岁。仅此而已。

      他默默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宋桃手边。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看到满桌草稿纸和揉成团的纸巾里堆着几支笔——走珠笔、圆珠笔、荧光笔,横七竖八地散在键盘旁边。他低头看了片刻,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面前那支走珠笔拿走了。

      宋桃正擤鼻涕擤到一半,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你拿我笔干嘛?”

      沈争渡没有回答。他回到自己睡的那张沙发旁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那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带过来的东西,那方小砚台,那块磨得只剩半截的墨条,还有一支旧毛笔。

      他把砚台放在宋桃书桌上,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磨了起来。墨条在砚台上转出细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像夜雨落在芭蕉叶上,像晚风穿过竹林。墨香缓缓地散开来,松烟的味道沉静而古朴,和桌上那碗桂花圆子的甜香混在一起。

      “殿下写字吧。”他把毛笔蘸饱了墨,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十年如一日磨出来的从容,仿佛磨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我不懂数学是什么,但在府里的时候,心里烦就抄经文。抄着抄着,心就静了。殿下不抄经文,写别的也行。随便写什么都行。”

      宋桃握着那支毛笔,笔杆被沈争渡的指腹磨得光滑温润。她低头看着面前铺开的白纸,不知道该写什么。想了很久,落笔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函数。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好看,结构松散,笔画粗细不匀。她写完之后觉得太难看,想把纸揉掉,被沈争渡轻轻按住了。

      “殿下写得挺好的。比上回写‘烦死了’的时候稳了一些。墨比上回磨得好,磨墨的时候心静,写出来的字就不一样。”

      宋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烦死了”是她之前在餐巾纸上乱涂的,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还记得。她搁下笔,重新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颗圆子送进嘴里。酒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桂花的清香萦绕在唇齿间。她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对那个公主吗?磨墨、煮圆子、陪到半夜——你也做过这些事吗?”

      沈争渡正在收拾砚台旁边溅出来的墨点。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墨点,直到把那一小块墨痕擦得干干净净,才将抹布叠好放在砚台旁边。

      “我配不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宋桃差点以为是窗外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我是低等侍夫,连殿下的书房都不配进。殿下的书房里有专门的侍女姐姐研墨,御用的笔墨纸砚用紫檀托盘盛着。我只是在外廊上跪着等传唤,只能偶尔、远远地看一眼殿下坐在书案前的影子。”

      宋桃放下了勺子看着他。沈争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砚台,像是透过砚台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御厨会给殿下做桂花糕,采的是御花园里那几株老金桂。殿下吃不下的,赏下来,我们分着吃。我分到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很甜。”

      他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在笑,更像是回忆起某种久远的、被时间磨得泛黄的温度,“后来我就想——殿下吃桂花糕的时候,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瞬间,想到我们这些人呢。大概不会。殿下很忙,要批奏折,要见大臣,要学那么多东西。我没盼过殿下记得我,只是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会多替殿下念几遍经。愿殿下安康,愿殿下顺遂,愿殿下长命百岁。”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在胸前虚按了一下,像是在按着某句念了十年的经文。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宋桃,目光安静而坦然。

      “所以现在这样——能坐在殿下书桌旁边,看着殿下吃我煮的圆子,陪殿下熬过这些不高兴的事——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以前我的经是念给菩萨听的,殿下听不见。现在我的圆子是端到您面前的,您都已经能吃到。这不一样。”

      宋桃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圆子。那颗圆子在汤里泡得有些久了,表面微微发涨,但她还是一口吃了下去。她嚼着圆子,觉得那颗圆子比刚才更甜了,甜得有点发酸。

      她想起自己刚才发脾气说“你什么都不懂”,想起自己觉得他是古代人、没法跟他说考试的事——是啊,他确实不懂数学,确实不知道什么叫月考。

      可是他在公主府里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几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桂花开的时候替殿下多念几遍经。而那个殿下,到死都不知道有一个低等侍夫每年秋天都在为她祈福。

      “唔,那个,”她放下勺子,抽了最后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这次擦的不只是眼泪,还有那些她觉得丢人的、不想被看到的委屈。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纸堆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不耐烦的调调,但鼻音还没完全消,“以后我要是再考砸了,你还能给我煮这个圆子吗。”

      沈争渡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沾了墨渍的抹布,闻言弯起嘴角笑了。那个笑很安静,像月光落在砚台上,不声不响,却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了一些。

      “妾身每天都有空。”

      宋桃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碗里最后一颗圆子舀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楼下偶有晚归的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弧光又消失了。她嚼完圆子咽下去,忽然站起来从沈争渡手里把那支毛笔拿了回来,重新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皱了皱眉,把纸揉掉,重新写。

      沈争渡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问她在写什么。他把桌上那堆纸巾团收进垃圾桶,把宋桃喝了一半的温水换成新的,把她的数学试卷从桌子底下捡起来——刚才她揉纸巾的时候不小心带掉在地上了。他没有看上面的分数,只是把试卷折好压在书本下面,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边缘。他知道殿下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就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桂花未开,但沈争渡想,等秋天到了,他要给殿下做真正的桂花糕。不是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是整枚的,巴掌大的,想放多少桂花就放多少桂花。他靠在沙发背上慢慢闭上眼睛,在公主府没盼到的那些事,在这里都实现了。

      宋桃吃完圆子又写了会儿字,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沈争渡把碗收走,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转身的时候,看见宋屿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不知道站了多久。

      宋屿朝他抬了抬下巴。“她吃了?”

      “吃了一整碗。”沈争渡把空碗亮给他看,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宋屿盯着那只空碗,表情像是看见了“鬼”,“你怎么做到的?上次她数学考砸,我哄了一晚上——打游戏带她、点她喜欢的炸鸡、讲笑话,全都不管用。她把我从房间里轰出去三次。你端碗圆子就搞定了?”

      沈争渡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没哄殿下。”

      “没哄?”

      “嗯。”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我只是磨墨,煮圆子,在旁边站着。殿下自己就好了。”

      宋屿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那我也磨个墨试试?你那个砚台借我用用。”

      沈争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屿哥不会磨墨。”

      “……你怎么知道?”

      “屿哥连煤气灶的刻度都不看,磨墨要慢,屿哥您性子急,磨不好。”

      宋屿一时竟无法反驳。他把咖啡杯放下,靠在门框上看着沈争渡洗碗的背影——这个人正用指腹轻轻擦拭碗沿内侧,动作和擦煤气灶缝隙时一模一样,不急不躁,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争渡哄好宋桃,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讲道理,没灌鸡汤,没说“下次努力”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做自己唯一会做的事——磨墨、煮圆子、站在旁边。这种沉默的陪伴,比他那天晚上搜肠刮肚想的那些安慰话加起来都管用。

      沈争渡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殿下考砸了喜欢桂花酒酿圆子,桂花多放。写完他想起什么,转头问宋屿:“屿哥,炸鸡是什么?”

      “就是……炸的鸡块。外面裹一层面粉,放油里炸。”

      沈争渡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铅笔头,把“炸鸡”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了纸条上,在旁边打了个括号:(问屿哥怎么做)。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说:“下次殿下不高兴了,我也试试。”

      宋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上了一课。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沈争渡的肩,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的意思:“行,改天你也教教我怎么安慰人。我学了会了就去哄我妈。”

      沈争渡似乎没有把这当成玩笑,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宋屿真的在向他请教什么重要技艺。厨房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宋屿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样子——穿着古装跪在宋桃床前,浑身发抖,眼眶红透,自己差点以为他是个疯子。

      而现在他系着碎花围裙站在这里,用那双给公主磨过墨的手洗着宋桃吃空的碗,每一样都做得认认真真,仿佛这就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也许真的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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