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迷路 这里有一只 ...
-
沈争渡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因为家里的生抽用完了。
那天下午宋桃去学校开会,宋屿在房间里补觉。沈争渡把厨房的调料瓶逐一检查了一遍,发现生抽瓶子见了底,又摇了摇老抽——也快了。他站在灶台前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等屿哥醒了再说,但转念想到殿下说今晚想吃红烧鸡翅,生抽老抽都要用。
如果等屿哥醒了再去买,回来再备菜,恐怕来不及在殿下到家之前把鸡翅腌上。他不想让殿下吃不上想吃的菜。这个念头比什么都管用,让他迅速下定决心,拿上宋屿给他的那个黑色小钱包,认认真真地揣进口袋,然后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走出这扇门。
宋屿带他出去过几次——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菜,去楼下的药店买创可贴。每次都是宋屿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宋屿走路很快,步子又大,他得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但那时有屿哥在,他不怕。
屿哥知道路,屿哥会跟收银员说话,屿哥会用那个叫“扫码支付”的东西付钱。他只需要跟在后面帮忙拎袋子就好。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一个人站在单元楼门口,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小区道路,两边种着他不认识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有几个小孩在花坛边上追跑打闹,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黄色的小狗慢悠悠地走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路线。出门右转,走到第一个路口左转,再直走,小区门口出去之后过一条马路,超市就在对面。
这条路宋屿带他走过三次,他每次都偷偷在脑子里记路标——路口有那棵歪脖子的树,便利店门口有那只大橘猫,小区大门左边那个红色的铁柱子。他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张地图,用这些零碎的路标当坐标,想着只要挨个找过去,总能走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一切都还算顺利。他找到了那棵歪脖子的树,便利店门口的橘猫也在,小区大门左边的铁柱子也好端端地在那里。他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原来自己也能认路。这种得意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被一座天桥打破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本该有超市的建筑,发现那栋楼底下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红色的招牌大得刺眼,门口还摆了两排开业花篮。超市不见了。不对,不是超市不见了——是他找不到入口。
那条路和宋屿带他走的时候长得不太一样,多了一块东西挡住,那个东西把人行道堵得严严实实,旁边绕行的路他完全不认识。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决定往另一个方向走,也许能绕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面前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十字路口。
马路宽得吓人,至少有六条车道。红灯亮了,所有的车停下来,排成一条闪着光的钢铁长龙——黄的车、白的车、蓝的车,还有一辆更大的绿色的车。绿灯亮了,那条长龙忽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闷雷在喉咙里滚动,然后猛地冲了出去。一辆大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震动声,尾气热烘烘地扑在他脸上。
沈争渡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电线杆上。心跳如擂鼓,掌心在出汗。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包,指节发白,整个人紧贴着电线杆,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这些不是车——对他来说,它们是怪兽。铁的怪兽,比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还大,跑得比最快的马车还要快十倍。
它们不吃草不喝水,闻起来像是火药和热铁混合的味道,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咆哮。它们的眼睛在发光——白的、黄的、红的,在傍晚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吓人。
他贴着电线杆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等红灯的行人换了两拨,久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经过时多看了他两眼。没有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知道这些怪兽的脾气——红灯停绿灯行,斑马线走人行道等。除了他。他死死盯着那个红绿灯,试图从中看出什么规律来——红的亮了,车停了。绿的亮了,车走了。红绿交替之间有一个很短的间隙,路上没有车。也许那就是过路的时机。
可是每当他把脚从马路牙子上探下去,立刻就有新的车从不知哪个方向冒出来,把他逼回原处。这些怪兽无穷无尽,根本不给路。
他想起了公主府的马车。马车也快,但马会累,会喘气,会有车夫拉着缰绳控制速度。马车经过的时候,你能看到马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能闻到马身上的草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能听见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那是活的、有温度的、可以触摸的东西。可这些铁壳子不一样,它们不喘气,不流汗,没有车夫,没有缰绳,似乎全凭自己的意志在横冲直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和公主府的区别——公主府的一切都是可控的,有规矩的。而这里,连过一条马路都需要学习。
他不知道自己在电线杆旁边站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了。他看着那些路灯齐刷刷地亮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殿下快回家了。殿下回家看不到他,会担心。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宋屿教过他打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找到通讯录里“屿哥”的号码,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喂?”宋屿的声音懒洋洋的,大概刚醒,“怎么了?”
“屿哥。”沈争渡握着手机,声音有些发紧,“我好像迷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宋屿陡然清醒的声音:“你现在在哪?”
沈争渡环顾四周。他看到了对面的高楼,看到了川流不息的车,看到了头顶的天桥,看到了远处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北极熊在喝啤酒,冰块浮在啤酒杯里,北极熊的表情很享受。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又补了一句,“这里有一只很大的白熊,在喝酒。”
“……什么白熊——算了你别动。你手机别挂,我教你看定位——你先打开微信,点开咱们家的群,找到‘共享实时位置’——算了,我直接查你定位。”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宋屿在穿衣服,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二十分钟后,宋屿骑着他那辆共享单车出现在了路口对面。他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是刚从鸡窝里爬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他把单车停在路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争渡一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出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生抽没了就没了,等我醒了再买不行吗?你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绕了三个路口都找不着,差点以为你被拐卖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万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你打算跟那大白熊一块喝酒啊?”
沈争渡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小钱包,低着头,一句都没有反驳。
他已经在这个路口站了快一个小时,太阳落山了他不敢乱走,身边只有电线杆作伴。他看了一会儿北极熊的广告牌,把北极熊嘴角的啤酒沫子数了不知多少遍。
然后他看见宋屿骑着单车从马路对面过来,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怒意,和公主府那些冷着脸的侍卫有点像。
那些侍卫也总是很凶,说话也粗声粗气的,但每次巡夜路过偏院的时候,会顺手把外廊上的油灯拨亮一点,不至于让跪在那里的侍夫们完全陷在黑暗里。
宋屿骂完了,看着他站在那儿不吭声的样子,火气也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转身跨上共享单车,朝沈争渡扭了扭头。
“上来。”
共享单车没有后座,只有后轮上方一个小小的行李架。沈争渡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上去,两只手抓着坐垫的边缘。宋屿一蹬脚踏,车子晃了一下,沈争渡差点滑下去,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宋屿的衣服——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的后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坐稳了。我骑慢点。”宋屿的声音还是没好气,但车速确实慢了。共享单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前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沈争渡坐在后座,抓着宋屿的衣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看着宋屿的背影——宽阔的肩,被风吹得竖起来的头发,因为用力蹬车而微微弓起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人骑车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像公主府里值夜的那个侍卫长。
那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夜里巡完外院都会路过偏院门口,看到沈争渡跪在外廊上,从不跟他说话,只是把灯笼挂得近一些。
有一回冬天他发着低烧还在值夜,靠在柱子上发着抖,侍卫长路过的时候停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放在他旁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他偷偷把酒壶还到侍卫房的窗台上,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说过一句话。
宋屿和侍卫长实际一点都不像。宋屿话多,会骂人,会翻白眼,会笑到可乐从鼻子里喷出来。可是他们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种“我不说,但我会看着你”的眼神。那种不把他当工具,也不把他当麻烦,而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关照的人的眼神。他在公主府里遇到过一两个这样的人,在这里也遇到了。老天爷在这一点上待他不薄。
“以后出门看手机导航。点这个——看到这个图标没有?输入地址,跟着箭头走。箭头指哪就走哪。你认得箭头吧?”
“认得。箭头就是方向。”
“对。不要自己瞎走,你走丢了我还得出来捞你。你知道我午觉睡到一半被你吵醒有多难受吗?”
“……对不起。”
“行了别对不起了,下次注意。生抽买了没?”
“还没有。”
宋屿叹了口气,把车头调了个方向,朝超市骑去。“行吧,我陪你去。顺便教你用导航。”
两个人在超市里买了生抽和老抽,宋屿又顺手拿了一提可乐和一袋薯片。沈争渡在调味料货架前多看了几眼,拿起一袋白砂糖——家里的白砂糖快用完了。他把白砂糖放进购物篮里,然后跟在宋屿后面去收银台结账。
回到家的时候,宋桃已经回来了,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沈争渡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宋屿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超市门口拿的棒棒糖。
“你出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又不是不让你出门,你至少给我发个微信说一下你在哪。你手机带了没有?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手机在口袋里,”沈争渡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认错,“路上太吵了,没听见。”
“没听见?”宋桃的声调又拔高了,“你知道我打了几个吗?五个!五个未接来电!我还以为你——”
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但这句话说出来就太像是在担心了。她现在应该在生气,不是担心。
可沈争渡听出来了。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攥紧的拳头,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样子——和那天晚上对他吼“你能不能做个人”的时候如出一辙。他忽然意识到,殿下不是在生他的气。殿下是在害怕。怕他丢了,怕他被车撞了,怕他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就像他每天在阳台上等她回家时的那种怕。
“对不起。”他把超市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下次出门一定先跟殿下说。手机我会调大音量,不会再漏接殿下的电话。”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认真地补充道,“看导航,跟着箭头走。迷路了就站原地等屿哥来接。”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让殿下担心。”
宋桃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别过头去,从他身边走过,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继续刷,手指却在屏幕上乱划,一个app都没点开。沈争渡把生抽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厨房的调料架上,然后系上围裙开始腌鸡翅。他腌鸡翅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按照纸条上的笔记来——两勺生抽,一勺老抽,几片姜,抓匀腌半个小时。动作很稳,和在那个十字路口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在外面是迷失的,在这里是从容的。厨房是他的领地,只要站在灶台前面,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宋桃从手机屏幕上方偷偷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没有受伤,衣服没有破,脸上也没有哪里磕到碰到。然后她迅速把目光收回屏幕上,手指划了两下,点开一个短视频——播了十秒钟她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失措的样子。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语气太冲。他只是想买瓶生抽。他是为了做她爱吃的红烧鸡翅才出门的。
吃晚饭的时候宋桃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地好,骨头轻松脱了肉,酱汁鲜甜适中。她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下次生抽没了就等我回来买,或者让我哥去。你别一个人瞎跑。这个城市你还不熟,走丢了不是每次都有共享单车去捞你。我哥那破车后轮没挡泥板,你坐上去裤子蹭一腿泥。”
沈争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确实蹭到的一小片泥渍,伸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把酱油碟往宋桃手边推了推,轻声说:“好。下次等殿下一起去。殿下带我去,就不会迷路了。”
宋桃“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鸡翅,没有再说他。但她啃鸡翅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