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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对弈 ...

  •   寝殿里很安静。天举坐在榻边,额角还缠着那圈细麻布,血迹已经干了,渗出淡淡的褐色。安迪走到案前,拿起茶壶,往两只茶盏里各斟了七分满,将一盏推到天举面前,一盏留在自己手边。澄澈的茶汤微微晃动,热气袅袅升起,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帘。
      天举没有接,目光冷冷地越过那杯茶,落在安迪脸上。安迪识趣地将那杯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神君陛下,你在我眼中,是一个完美的君王。”安迪说,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你对神域的掌控,对臣下的驾驭,对局势的判断,都达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尤其是对自我的掌控——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从不逾矩,从不失态,永远优雅从容。”
      天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然后天举拿起茶盖,缓缓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茶盖碰着杯沿,一圈一圈地来回。
      “但这也是你最可悲的地方。你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控制——控制你的朝堂,你的天宇,你在意的人。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就不会再失去。”安迪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可实际上,将漱明越推越远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茶盖磕上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安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帝王,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你敢不敢放下你的恐惧,去爱一个人?”
      “真诚不应该成为权术的外衣,感情不应该包藏占有的祸心。”安迪又补了一句。
      沉默在寝殿里蔓延。过了许久,天举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安迪,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你不上我的棋桌,是因为不敢,还是不能?”
      安迪沉默地摇摇头,这个人面对失败,总带着一种棋差一招的幻觉,沉溺于永不终结的执念中。
      安迪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我来,是为了向你确认一件事。一件你心知肚明,却从未对任何人坦白的事。蛊,是你下的。”
      天举没有变色,没有佯装无辜,也没有言辞狡辩。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安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表态,算默认了吗。”安迪说。
      “你为什么断定蛊是我下的?”天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还带着一种轻蔑的笑意,“污蔑帝君,可是死罪。”
      安迪深深叹一口气,“你说只有我和你不会伤害明明,同样漱明对你我也毫不设防。蛊既然不是我下的,那会是谁下的呢?你没有充分的证据来指控我下蛊,但你能用权力和虚情来掩盖真相。这就是你的手段。”
      曾经以为天举只是想除掉自己,一个凡人,一个闯入者,一个抢走了他最重要的人的局外人。但后来发现不是的。在若海上,他故意催动蛊虫,让漱明失控,让漱明斩杀惊邪、压服汐漩。在圣泉,他将漱明禁锢其中,用泉水滋养蛊虫,让蛊虫更难以剥离。他还让我亲手给漱明喂下情种……这个人,真的令人感到绝望。恨不行,爱,也不行。他怎么下得了手呢?
      天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打算告诉漱明真相了吗?”
      “我不会。不是怕他不信,而是因为这伤害对他而言太大了。他那么尊敬你、信任你、爱戴你,如果他知道哥哥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控制他——我不敢想他能不能承受。”安迪起身,坚决地说,“所以我会带他远离你。去一个你的权力触及不到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回来。”
      天举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整个人从榻边站了起来。他攥住安迪的领口,掐住他的喉咙,撞上墙壁。安迪后脑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他的视线因为撞击短暂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眼前天举的眼眸幽深沉暗,双手如钳,力道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杀了你,我更有办法留下明明。”
      安迪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个动作让天举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随后他的手进一步收紧,声音压得更低:“你污蔑我,我失手才杀了你——”
      “可你不会……冒险再犯……一个……无法撤回的错误。”安迪的声音从被压迫的喉咙里挤出来。
      天举的手指僵住了。然后他松开了手。安迪顺着墙壁滑下来,站稳了身体。天举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跌坐回床榻上。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安迪,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从没真的想过伤害他。”天举的声音沙哑,如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可事实上你一直都在伤害他。”安迪的声音同样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火淬过,“他的痛苦几乎全部来自于你。可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从来没有。他一直都爱着你,爱到超过他自己的生命。你感受到过吗?你没有。你只有猜忌与控制,勒索与剥夺。你真的令人无比窒息。”
      天举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
      “我不能失去他。求求你,不要带他走。我认输,我知错,我不会再阻挠你们,不会再妨碍你们,我会成全你们,请你不要带走他……”
      安迪整理好被攥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这个人认输不认错,忏悔却不觉悟。你不是害怕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是害怕他离开你的世界。”
      天举放下双手,咯咯地笑起来,眼睛里没有帝王威严,没有棋手从容,只有一片恐惧和绝望。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缺的是什么伟大的蓝图吗?我缺失的是心头的一角,那是我支离破碎的根源。”
      安迪站在门内,望着这个神域最有权势的人坐在凌乱的床榻上,额角的伤口裸露出来,半边锦被拖在地上——他像一个刚刚从自己亲手搭建的废墟中爬出来的人。
      “我羡慕你,感激你,可你从来不明白自己拥有过什么。我不会把他从你身边带走,因为他从来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安迪的手已经触到了门栓,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说你成全我们,我信你这句话。但如果你再伤害他——”
      他顿了顿,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寝殿里只剩天举一人。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我知道每一次控制都在把明明推得更远。但我还是竭尽所能,让报应来得更晚一些。甚至还曾乐观地以为,那最终的审判可能不会到来。终究是全错了。”
      他张开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怅然失神。但当他放下手掌时,眼神依旧是沉静的。他没有崩溃,没有失控。他走到窗边,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看着安迪跨出门槛,轻轻握住了漱明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然后并肩朝长廊尽头走去,没有回头。
      帝王尊严,毫无尊严。这场溃败,足够失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若要得到心中所爱,就必须把心中那点爱杀死。”恶念主灵的声音已经掩盖不了。
      “我的示弱、乞求、成全,”他说,“都不是认输,我还不想翻盘,棋子还要继续留在我的棋盘上。”
      窗外,夕阳的光芒透过窗棂的缝隙落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空荡的地面上。他把玩着手中那枚玲珑,穗子垂在指缝间,轻轻晃荡。
      “不上我的棋桌,就永远不要上。”天举的声音太沉太沉,仿佛被夜风吞没,仿佛也可以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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