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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膏肓 ...
天举从睡梦中醒来,额角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干净的细麻布还带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汗水濡湿的衣袍换成了干爽柔软的中衣,锦被好好地盖到胸口。他微微侧过头,漱明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他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衣裳,袖口绣着银线的云纹,一根鹤簪将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他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中,更加朦胧。
见哥哥醒了,漱明先唤了杜若一声,然后把天举扶起来,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天举看着他从杜若手里接过药碗,坐到了离自己更近的椅子上。看着他垂下的眼帘,专注地搅着药汤,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漱明舀了一勺,在唇边轻轻吹凉,递到天举嘴边。天举抿了抿嘴,“现在是几时?”
“初更。”漱明将勺子伸进他嘴里,药汁滑过天举的喉咙,是苦的,但药汁是清的。他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漱明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哥哥膳还未用,就被你先灌一碗苦药。”
漱明又喂了一勺,不许他争辩一般。天举无奈,只好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药碗见了底,漱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麦芽糖,剥开糯米纸,塞进天举嘴里。
天举含着那颗糖,舌尖上还沾着药汁的苦,这下分不清是甜还是苦。
“明明。”天举轻声喊他。
“嗯?”
“哥哥想过了。你和安迪的事……哥哥成全你们。”
漱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天举,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他还瞥了一眼窗外,那里似乎有人在等。
天举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鼻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穿着喜服跳进浊水的那一天,是我一生最深的噩梦。这一次,我想看着你幸福。”
漱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开口。
“哥哥我要带墨辰回无妄世了,但是我会时常回来看望哥哥。”
天举笑了一下,问了一句:“明明幸福吗?”
漱明用力点了点头,像小时候每一次回答哥哥的问题时那样用力。天举看着那个熟悉的动作,恍惚间觉得时光从未流逝。
“明明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他说。
漱明服侍天举躺下,他忽然拉住漱明的袖子,补了这一样一句。“你的婚事不能潦草,我想在这里给你们办。”
漱明脸颊泛起红晕,他低头应了一声“好”。
第二日,临照台的广场上,墨辰和几个匠神正在放风筝。
那些风筝不是寻常的纸鸢,支架是灵竹骨,轻盈坚韧;筝面是符文纸,能在风中变幻出不同的颜色。
墨辰手里拽着一只凤凰形状的风筝,线轴在掌心里飞快地转动,风筝在身后摇摇晃晃地升上去。风筝越飞越高,在天空中展开七彩的尾翎。周围几个孩子仰头看着,又跳又叫。
漱明远远看见那只在天空中翻飞的风筝,忽然来了兴致,他提起衣摆,朝广场跑去。
墨辰看见师父过来了,笑着把线轴塞进他手里,自己则跑去即玉那里喝茶。漱明接过线轴,仰起头,拉起线,一点点地收放。
风吹起他的衣袍,带起细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阳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闪动的睫毛上,弯起的嘴角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只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风筝,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和那些重建中的七凤轮廓融在一起。
安迪靠在临照台的栏杆上望着他,将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心里。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此刻,该是多么美妙。安迪这么想着。
远处,蜂巢隧道的光芒亮起。张珩与夕微从中走了出来。张珩身后跟着几个匠神,抬着几口沉重的箱子,里面装的应该是从清净天寻来的稀有灵矿,专门用于修补蜂巢隧道的。
安迪朝他挥挥手,张珩很激动地回应,但似乎有更紧急的事情,他没有过来叙旧,而是直接带着匠神们往核心方向去了。
安迪心中有些困惑,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结果。
傍晚,天网的最后一根光纤在落日余晖中亮起,整张天网像被点燃的星河,从火凤的羽翼开始,沿着青鸾、金凤的轮廓,一圈一圈地亮过去。
张珩正向天举禀报:“此次从清净天带回的材料已全部用于修补蜂巢隧道,至上天、中泽天和清净天的三条线路已恢复畅通,其他线路也在陆续重建中。”
天举微微颔首,又问:“利屏天的什么时候能修好?”
张珩愣了一会儿,回答道:“还要几天。”
天举又说:“先把核心天宇之间的通道修好,利屏天的速度加快。另外……”天举犹豫了一会儿说,“通往至上天的通道永久关闭。”
张珩皱了皱眉头,他想到玄镜天已经回归,帝君可以用玄镜天直接去往任何一座天宇。但长守天若无法连接至上天,那其他天宇想要直接前往至上天,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陛下深谋远虑,我等不能及。”张珩恭敬地说。
天举笑着说了声张卿辛苦,便让他退下了。
张珩这才得了闲,来到了安迪这里,老友重逢,再多的话语也抵不过一个热情的拥抱,张珩没有问太多,说太多,他们都激动地看向天网。
“长守天,长久守护之天,长相厮守之地,穿过战火,它终于重新屹立起来了。”安迪搂着张珩,感动地说。张珩也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远处的即玉看到了,也紧紧地搂住了墨辰。
“以后说不定能开辟出一条直接通往无妄世的通道,到时候见面就方便多了。”张珩说。
“不急,”漱明立刻接话,“先把神域内的修好。”
几日后,利屏天的通道已经修好了,天举很高兴,说要亲自试一试,还邀请漱明和安迪一同去。安迪听到“利屏天”这三个字时,与漱明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点了点头。
利屏天是神域的军事重镇之一,是护天军驻地。与其他两大军事重镇持恒天、御寰天不同的地方在于——利屏天主要负责对外保卫。某种意义上说,利屏天更加独立,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更重要的是,利屏天有利屏天的历史。
临行前,安迪漱明商量,将墨辰和即玉留在长守天。墨辰正忙着和匠神们研究怎么把风筝飞进天网的缝隙里,听说要留下来,只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即玉站在他旁边,朝安迪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放心。
等他们走后,墨辰忽然想起什么,他问即玉:“你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即玉这才想起要和安迪谈谈他和墨辰的事了。
“都怪你玩心重,把这事都忘记了。”即玉懊恼道。
“没事,等他们回来再说。应该会很快的。”墨辰收风筝线的手又多绕了一圈。
这是安迪第一次真正地坐上了飞洲,安迪看着这飞洲的形状,像一只钢铁般的巨兽,不禁猜想利屏天会是怎样一重天宇。
从传送阵中踏出的那一刻,安迪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气味,然后下一刻就真的发现自己身处海底。
潜水艇?这是安迪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怪不得自己进来的时候,就感觉进入了钢铁巨兽的肚腹,原来利屏天是一片汪洋。
来之前,安迪对利屏天有了一个模糊的预判——那应该是塞外的一座关卡,黄沙漫天,孤城紧闭,像他记忆中所有关于边塞的诗句那样苍凉壮阔。安迪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还是见识少。
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景象,脚下便传来低沉的轰鸣。一座城,从海中升了起来。
那不是安迪想象中任何一座城池的模样。无数块玄铁巨石破开海面,每一块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它们不是被垒起来的,而是像活物一样彼此咬合。玄铁与玄铁之间没有砂浆,没有榫卯,只有符文在接触时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共鸣,像一头远古巨兽在睡梦中发出的呼吸。海水从城墙边缘倾泻而下,形成环形的瀑布,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彩虹。
起先,高高的城墙围成的是一个巨大的圆,整个城池就像一个又大又圆的罐子。穿着玄铁重甲,手持长戟的士兵站正站在罐子口,安迪忽然有一种被置之死地的感觉。
“真是坐井观天了。”安迪喃喃地说。
之后,城墙开始展开、绽放。巨大的玄铁平台从城墙顶端向外展开,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像一朵从海底生长出来的钢铁莲花,花瓣在浪涌中缓缓张开。最高处探入云端,最低处还浸在海水中,浪花拍打着玄铁的表面,溅起白色的泡沫。这是一座真正的水上要塞,但安迪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座城。
“美得很独特。”安迪对漱明说,漱明低头一笑,
“欢迎来到无岸城!”一个爽朗洪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安迪抬起头。
城墙之上,一个身形颀长的将领正朝他们拱手。他穿着与其他士兵同样的玄铁重甲,却没有戴面甲,露出整张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深邃。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眼,左眼戴着一个金属眼罩,却并不可怖,反而像嵌了一枚暗色宝石。右眼锐利如鹰隼,笑时,会漾开一圈明亮的光。
“天主商如镝。”漱明轻声对安迪说,“商皓将军的儿子,已经接受哥哥的任命,继任利屏天天主。”
“他的眼睛?”安迪问。
“那并不是残了或瞎了,而是带着眼罩。”
商如镝从城墙上翻身而下,落地时带起一阵风。他按了按太阳穴,金属眼罩便消失了。他大步走到天举面前,单膝跪下行礼,铠甲磕在玄铁地面上,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闷响。
“陛下,将士们已准备就绪,请帝君检阅。”
天举抬手让他起身,他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漱明,在看到安迪时便移开了。
无岸城的道路由玄铁铺成,表面刻着防滑的纹路,两侧是齐腰高的符文护栏。
商如镝走在前方引路,步伐稳健如履平地。安迪跟在漱明后面,注意到兵道两侧的符文会随着脚步声微微亮起,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护天军。他们的铠甲上有密集的划痕,眼神里有桀骜的光芒。而在他们之中,安迪更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的面容比纯血神族更粗犷,眼眸深处隐约泛着淡淡的紫光。他们站在队伍的外侧,沉默而挺拔,他们是神魔的混血种——利屏天最勇猛的战士,神域最沉默的守夜人。
真正走进这座城,安迪才真切地感受到,它不是一座用来居住的城,它是一台用玄铁铸成的、浸泡在海水与风暴中的、从未停止过运转的战争机器。
天举站在检阅台上,微微抬手。全军肃立。商如镝立在帝君身侧,慢慢扫过台下每一个方阵,他的目光在混血种方阵上多停了一瞬。
士兵们的目光始终追随,带着敬畏与坚毅。安迪挺直了脊背,心中肃然起敬。
检阅结束后,天举单独召见了商如镝,说是了解一下魔域近期的动向。漱明立即问哥哥,他和安迪能否去演武场看看,天举点了点头。
室内,天举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
商如镝立刻认出了这枚兵符,因为他的父亲给了他另一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自己的铠甲内衬中取出另一枚铜符,双手捧着,跪在天举面前,将那枚兵符高高举起。
参差的缺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两块兵符合为一体。商如镝目光如炬,扫过兵符的裂缝处。
天举将两枚铜符缓缓分开,问到:“你觉得这一枚兵符还有继续保管的必要吗?”
“没有。”商如镝抬起头,坚决地说。
天举满意地笑了笑,“你与商皓,都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
商如镝立刻跪下表示忠心。
天举收敛了笑容:“如果有一天这兵符的主人命令你们来讨伐我,你会如何选择?”
商如镝不知如何回答。
天举又笑着说:“我知将军的难处,如今殿下与我同心,绝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天举将兵符全部收进掌心,“以后更是不会”,他又强调了一句。
天举回味商如镝那一刻的沉默,心中不甚愉快。
“一起去看看他们吧。”天举说道。
演武场上,利屏天的风正在城墙上呼啸。
商如镝跟在天举身后走出来,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场边的安迪。这一次他仔细地观察了安迪,这个凡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一声马嘶从演武场尽头传来。商如镝循声望去。
漱明一身劲装,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正驰策而来。护天军的军旗被他单手擎着,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策马冲上城墙,沿着城墙一路奔驰,军旗在头顶展开,旗面上一那只银色的鹰,此刻也展翅翱翔。漱明将旗杆高高举起,朝天空挥了三圈,那一瞬间,军旗在如一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护天军——集结!”漱明高声喊到。
附近的战士们激动地潮涌过来,跟随在漱明身后,嘶喊声响彻玄霄。城墙上的符文同时亮起,这沉默的城正在用自己的语言回应。
商如镝站在天举身边,望着城墙上那个擎着军旗的身影,想起了什么。
“当年圣光战神,也是这样擎旗的。”他说。
先祖飒爽的英姿,穿越漫长的时光,在这一刻与漱明重叠在了一起。
“殿下同样光芒万丈!”商如镝赞叹道。
天举看着漱明策马擎旗的背影,手撑在栏杆上说:“你看懂他的选择了吗?”
商如镝没有回答,天举又说:“你明白我说他与我同心的含义了吗?”
商如镝面容严峻,天举最后说:“他始终站在我身边。”
商如镝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应一下帝君,他低下头想了想,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稳:“先祖有言,利屏天,永远为神域守边。”
天举笑了笑,接纳了利屏天的忠心。
城墙上的符光已经暗下来了,天举的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海的边界,是利屏天的边界,更是神域的边界。在边界之外,便是遗荒洲。
遗荒洲,那片广袤的荒芜之地,就像还没有被任何棋子占据的空白棋格。然后天举笑了,志得意满。那笑容不是对安迪的嘲讽,不是对漱明的算计,而是一种从容而遥远的、属于帝王的笃定。
他已经布好了下一局棋。
远空正凝风雨,乌云低垂,闷雷滚动,闪电明灭。风已转向,但雨还未落下……
请抬头,因为这时候的天,还可以仰望。
星渊散
若海潮水涨又落,
麦田歌谣起又歇。
上清雾深锁孤影,
冠法峰悬倒残月。
圣泉水寒苦难渡,
竹轩粥暖情未绝。
深宫独弈自蹉跎,
子未落,人已决。
从若海潮涌到冠法山巅,从中泽麦田到长守天网,安迪和漱明走过了风暴最猛烈的地带,而那个坐在棋局深处的帝君,仍在等待着无人应答的落子。
故事在这里按下暂停键,但他们的归途仍在继续。感谢你一路同行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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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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