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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七山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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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山九考,以“因果问心”始,由“神位加冕”终。考核通过后,法则海将凝聚神位,试炼者以自身意志承接其力,功成,神格圆满,归其正位。
法则海中央,七座倒悬的山峰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山门缓缓开启。七位友人已准备就绪,各在其位。
墨辰站惰者之山,英琦站妒者之山,陵光站怒者之山,千诩站贪者之山,即玉站傲慢之山,君满站欲者之山,漱明站惧者之山。
七山同启,与外隔绝。安危自保,风险共担。
七人点头确认,他们同时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门印记上,灵力注入的瞬间,七道光芒穿透法则海的星空,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光阵。
光阵之外,安迪已准备就绪。
起始之考——因果问心。
法则碑降下一道白光,将安迪笼罩其中。白光中浮现无数因果丝线,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安迪曾经做过的选择。丝线交错成网,网的尽头站着归海澜一,他开口问道:“君为何而来?”
此问虽开,但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用语言来回答的问题。
安迪的每一念、每一想、每一忆,都会在因果丝线上激起涟漪。如果他心中有丝毫动摇,如为名为利、为情为欲……丝线便会断裂。他将止步山门之外,失去晋升资格。
在丝线中,安迪看见了自己进入神界的每一个节点:第一次遇见漱明、长守天之战、时空乱流、若海潮赛、圣树检测……每一个场景都隐藏着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看得很清,但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沿着丝线向前走,每一步都在确认同一个答案:我在这里,是因为他在这里。
“我只为一人而来!”安迪平静而笃定地说。
“慢着,”归海澜一道,“你为一人而成神,也终会为一人而弃神。安子期,请你好好作答。”
“仅此一念,过千山,涉万水,绝不后悔。”
丝线完好,无一根断裂,法则碑开,法皇渐渐隐退。
“考核在前,切勿忘却真心。”
七道山门缓缓打开,安迪进入法阵中央。
长守天神君寝殿,灵犀镜泛起幽光。
“安迪的成神之路,实在令人瞩目。”天举轻笑着说,他自在侧卧在榻上,悠闲的插着果子,汁水在口腔内爆开,清甜的味道沾上舌尖。
天举擦拭嘴角,想到归海澜一说的那句话:“这里不是帝君的权利场,冠法天就是冠法天。”
“好笑,听听这话是多么虚弱啊,”天举冷冷嘲讽,“如果冠法天还是冠法天,那渊泽是怎么被安插进去的呢。一个有眼无珠的瞎子,和孤谈什么权利场。不过,孤欣赏你的骄傲和信念。而且需要你用你的骄傲和信念,撑起冠法天的体面。”
冠法天,七山试炼场。
安迪看着山门前的七人,目光逐一扫过他们。
“我们不仅要为你保时,还要与你一同对抗罪力。”来前英琦说道。
“那你们会不会有危险?”安迪问他们。
“危险?可这不是第一次共担了。”千诩说。
“别磨磨唧唧的,担心我们,不如自己好好应对,要知道成败主要在你。”君满不满道。
“别担心,你安心去走你的成神路,我们为你保驾护航。”陵光说。
“不论结果如何,我始终与你同在。”最后漱明说。
安迪看着面前这七山,惰、妒、怒、贪、慢、欲、惧,正好对应人性的七宗罪。不知这考核是专为凡人准备,还是说在神明的世界,这也是原罪。
“你面对的是七山考核,你可以自行决定进入各山的顺序与停留时长,因为总时长由七友灵力共同支撑。”归海澜一说道。
应对之策,已在前夜完成,安迪化作一道银光,没入第一座山峰。
第一考·惰者之山——眠疆
守关者是一尊巨大的石像,名唤眠疆。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灰色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时间流速变得极其缓慢。安迪越是催动时空之力,时间就越是黏稠。
此关考验的不是力量,而是在绝对的停滞中保持前行的意志。
安迪不再催动时空之力。他一步一步朝石像走去,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地上,许久才溅开。
山门旁的墨辰心里非常焦急,他不断注入灵力,希望安迪能获得力量,走得更快一些,但他越是用力,时间流速越慢,仿佛有人抽取了时间。墨辰咬着牙,将手掌更用力地按在冰冷的石门上,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安迪朝墨辰摇摇头,这一关没有巧力可用,只有靠意志坚持。
“小辰,你不要乱用灵力。我还有很多关没有过,你提前耗费太多,恐怕后面支持不住。放心,我能行的!”
墨辰不再胡乱用力,只将全部的力量集中于山门的维持。
安迪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难以到达的石像,想到自己在这神明宇宙,所遇到的阻力何止于此,前行虽然受阻,但意志绝对不退。眠疆,你就这点本事,也想阻止我?
安迪艰难地行走,终于到了石像前。他的双腿已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还是伸出手,合上了石像的双手。
石像缓缓睁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瞬间化作流沙消散,时间也恢复正常。
“虽然用时长了一点,但好在难度不高。”安迪如此评价道。
墨辰哭丧着说:“安安,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一定像你一样坚持到最后。”
灵犀镜前,天举神态悠闲。
“开胃小菜,练练手罢了。”
第二考·妒者之山——镜无暇
第二关是一面无限延伸的镜墙,守关者是镜神。
安迪看向镜中,倒影的却不是一个现在的自己,而是一个更完美的“他”——拥有更精纯的时空之力,更从容的姿态,更深厚的漱明的信任。
这些镜像不是来攻击安迪的,而是来蛊惑他的。
镜像用安迪的声音说话:“你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你值得拥有最美好的一切。来吧,到这里来,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安迪在镜墙中穿行,他一点都不羡慕镜子的自己,他知道何为真,何为假。他想,若自己应答了镜中人,那么自己也许会被他所取代。镜中仙将拥有自己真实的一切,而自己会迷失于虚幻中。
此关考验的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能否在无数更完美的自己的包围中,依然相信自己的不完美正是存在的意义。
不远处英琦正笑着看着安迪,他可能觉得这个考验很低级。若是换一个人,也许会被迷惑,但安迪,他太真实了。英琦缓缓将灵力注入山门,等待安迪最后的破镜。
安迪停了下来,在最原始的那面镜子前,对着镜子说:“我们都以为,人生唯一的课题,就是变得最完美、最强大。但我的爱人曾说,变得强大并不能让他快乐,他也没有在反复的镂刻中变得完美。所以,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敌人,不是战胜自己,而是接纳自己,包容一切。”
安迪对着镜子哈了一口气,用指尖在镜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漱明的名字。镜子自动模糊了字迹。
“你为什么拒绝我?我真的能让你变得更好,而且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这难道不好吗?美好,不是谎言,不是虚像,是每个人心里真正想拥有的东西。”镜无暇说,他这次幻化成漱明的样子,就好像这一切是漱明亲口说的。
安迪扶着镜子说:“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相信镜神原本的样子,就是最美好的。”
“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我看到的都是别人的样子。”镜无暇忽然沮丧起来。
“所有人都通过你看清了自己,唯独你自己看不清你自己,没有关系。”安迪说完,在镜子上,手画了一个头像,线条粗糙笨拙,但是灵动可爱,“送你一个笑脸,希望你以后看见的都是笑容。”
所有镜像同时碎裂。
“你通关了,”镜面上的头像忽然动了起来,“你是最令我满意的一个通关者。谢谢你的笑脸和祝福,祝你闯关顺利。”
英琦看完一切,无奈地说:“你没看见镜子里的那斧子吗?其实只要把它从镜子里拿出来,敲碎这面镜子,就可以通关了。”
安迪笑着说:“我知道,可我不想打碎完美,即使是虚幻的,它也不应该被破坏。”
安迪离开前,对镜子挥手,说了声:“再见!”
灵犀镜处,天举托着下巴思考:明明曾经那么拼,都是为了我。如今他累了。
第三考·怒者之山——焚枢
焚枢是守在火山口的一只小兽,看见安迪到来,它跳到安迪掌中,口中吐出一丝丝火焰,就像是一个会喷火的小宠,它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小铃铛,可爱极了。
起初安迪觉得它挺有趣的,甚至还想养一只类似的给墨辰当宠物。
陵光愤愤地提醒道:“你和它玩什么?它是焚枢,是你的考验者。”
安迪惊讶极了,这么可爱的……
不,它不可爱了。
转瞬间焚枢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麒麟,它口吐火焰,就像喷发的火山。
陵光掷出铜棍,为安迪挡去了第一道火焰,但他身体受困,无法做出更多。
安迪认识到这家伙的厉害,想到愤怒时人是毫无理智的,只能闪身躲避攻击。
焚枢追着攻击,但它的攻击不仅在于火焰,更在于质问,
“无能的凡人,你躲什么?”
“你只会逃避是吗?”
“你有什么能力去获取神位呢?”
“你凭什么保护所爱之人呢?”
“他受伤害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呢?”
……
这不是外来的愤怒,而是来自安迪内心的不安。
安迪逃跑的速度变慢了,渐渐停止,他迎向那一道道火焰,准备用身体承受那份灼烧。
“安迪,你在干嘛?你会烧死的。”陵光激动极了,他在想要不要继续守山门,他怕这一关过不了,安迪要命丧于此了。若是漱明知道安迪死在了自己这一关,铁定是饶不了自己的。到时候自己拿什么赔他?
陵光手指微屈,就要松开石门,安迪远远地制止了他。
时光变慢,陵光看见焚枢的火焰静止在了空中,陵光心中惊叹,安迪对时空的掌控,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说得很对,我从前没有保护好他。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安迪对巨兽说。
此关考验的是将愤怒转化为力量的智慧——不是压抑愤怒,而是让愤怒成为前进的动力。
巨兽焚枢的火焰并没有绝对静止,而是变得很慢很慢,仿佛是一帧一帧地播放出来。这时候陵光看见,焚枢的火焰从内部喷发的时候,也在燃烧它的脏腑,它变成一个镂空的灯笼一般,完全被火焰裹挟。
“愤怒不是用来攻击别人,也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安迪抚摸上焚枢的脖子,取下它脖子下的铃铛。
陵光慢慢放下心来,通关的方法的确是取下焚枢脖子下的铃铛,这靠蛮力可不行,但安迪这通关的方法,实在是逆天了些。
谁让他掌控时空之力呢?
巨兽伏在他面前,眼中的愤怒转化为臣服。安迪将铃铛放在它的爪前,又抚摸了一下它的毛发,接着转身进入下一座山。
焚枢收回了那枚铃铛,感受到边缘留着一处被握过的温度,正在慢慢散去。
灵犀镜旁的天举坐了起来,双手放在膝上,他很诧异,到目前为止,安迪还没有受伤。他推了推鼻梁,眼睛却一直盯着画面。
第四考·贪者之山——万藏主
安迪走过焚枢卧伏的低谷,抬头看见下一座山峰的轮廓。那是贪者之山。他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走过的方向,想到,等下应该能看到无尽的宝藏吧。
守关者是万藏主,他守的是一座无尽宝库。宝库中堆积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洗髓池的泉水、法则海的星尘、能预知未来的时盘、甚至是一道能直接通往神位的捷径。
此关考验的是对欲望的节制——能否在拥有一切的机会面前,选择只取自己所需。
安迪在宝库中缓步穿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足以让神明疯狂的宝物,但手始终垂在身侧。唯一一次停下,是看到角落里有一束枯萎的野谷穗,就像他在时空乱流中找到的、给漱明熬粥的那种。他弯下腰,把野谷穗捡起来,仔细端详。
宝库中传来万藏主的声音:“这里这么多宝物,你仅仅想要一束枯萎的谷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世间最宏大的财富,往往来自于最原始、最微小的积累。”安迪说。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允许你带走它。”万藏主说。
安迪微笑,将谷穗放下。
隐去身形的万藏主看到这一切之后,困惑之中隐藏着愤怒。
“我不会拿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贪者往往从小利开始,就像将一颗坏种子种进了自己的心,你可以用信念抑制它萌芽,但你无法将阻止它生根,而被贪念根系包裹住的心,再也无法纯粹。”
“你说的很好,但完全不像是一个凡人能说出来的话。凡人哪有不贪的呢?还是说,你知道这一关是贪婪之山,所以如此应对?”万藏主掩饰不住口吻里的愤怒,他不相信会有人什么都不带走。以往的试炼者,他们可能不会选择财富,但他们会选择比财富更重要,或者对自己意义更重的东西。
“你必须带走一样东西,否则你无法通过!”
无尽宝库剧烈震动,万藏主突然暴怒起来。
千诩在一旁看着都急死了,从前能带走麦穗的人,万藏主都已经很敬佩了,如今遇着安迪这样的,反而不能接受了?这是什么道理?
“喂,财神大人,你耍无赖啊。”千诩争辩道。
万藏主现身,他指着千诩说,“关你什么事儿?守好你的门吧。”
安迪觉得有趣,笑出声。
千诩很生气,“你笑什么呀,你不知道这人存心不让你通过呢。你看,你拿了东西,不能走;你不拿东西,不让走。这关还过不过了?”
安迪静静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必须要拿走一样东西,我希望带走藏主的狭隘之心,守财之心,恐惧之心。”
万藏主面色变得沉重,他没有追问,而是手一挥,所有宝物化为泡影,大门缓缓打开。
“三言两语就把这个老顽固给说服了?”千诩很不解。
“贪婪只是表象,究其根源,未必就是不好。也许它来自一颗珍爱和守护的心,因为狭隘和恐惧,才变成了贪得无厌的攫取和患得患失的掌控。”
万藏主捋了捋胡子,赞许地点头。
天举看着这一幕,重复念叨着:“一颗珍爱和守护的心,因为狭隘和恐惧,才变成了贪得无厌的攫取和患得患失的掌控。”天举蜷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第五考·傲慢之山——弈落
守关者弈落是一张棋盘,是一个永远会比对手多算一步的存在,一个智力绝对碾压对方的棋手,但也很难保持自身的谦逊。所以,这里是傲慢之山。
“人总以为自己能胜天半子,其实颇为傲慢。”安迪拾起一颗棋子,自嘲地说,“在妙手面前,我的棋艺幼稚得如一个学步的孩童。”
弈落在棋盘的另一边显形,他说:“你的实力在绝对的智慧面前毫无胜算,你的谦虚也不会让我心慈手软。你只有胜过我,才能破此局。”
即玉坐在山门的一块石头上,他一手贴在山门石印上,一手撑着脑瓜,他说:“这关我可帮不上忙啊,可知我的棋术也不高。”
同时即玉又很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抽到这一考。否则,三天绝对拿不下来神位,而且怕要半途而废!
安迪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捏着棋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可我……不会下围棋。”
弈落很生气,棋桌上的棋子全乱了,“你这是认输了吗?”
安迪说:“我的确赢不了你。我只是一个凡人,并非全智全能,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敢于落子。”
弈落冷笑道:“认输,就直接说认输。”
安迪放下棋子,坦然说:“我不甘心就这样认输,我为了一个不能输的信念走到这里,太不甘心了。要输,我也要输在自己会的棋局里。”
弈落嘴角一斜,并未回应。
“棋神大人,你的思维,困于一种棋局之中,应该也很枯燥吧。胜利与你,已经是家常便饭一般,食之无味了。可否与我换一种下法?”安迪诱劝道。
弈落缓缓抬头,桌面的棋子全都消失,棋盒黑白子已经满溢。弈落比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安迪说明规则。
五子棋!
“正竖横斜,五字连线,先成先赢。”安迪认真地说。
安迪回忆起和漱明在下则天下棋的那一幕,仿佛眼前人并不是守关者弈落,而是漱明。安迪忽然幸福地笑了起来,弈落奇异地看着他的表情。
“下棋,就是要争个输赢,分个高下。阁下似乎不认同此道?”弈落说,这是他第一次在下棋的时候与人说这么多话。
“结局当然有输有赢,输赢并非不重要,但与谁下,怎么下,才最重要。”
“此话何解?”弈落停止了落子,他们的五子棋,已经快摆满了棋盘了。棋盘有边界,但对弈无边界。
“智慧可以赢,但赢不一定快乐。”安迪说,“棋神困于棋中,把输赢看得太重了。可这棋,本不是来算计人心的。”
“可是你不赢,便不能通关!”弈落一字一顿地说,如棋子入盘。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棋子尽数归入棋盒,他指着棋盘说:“可我已经赢了。”
这时弈落才发现,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安迪已经在三线交汇处,落下关键一字,自己败局已定。
“棋子不重要,棋局不重要,和我下棋的那个人才最重要。”安迪说,“如果他快乐,我输了也是快乐的。但如果失去这个人,赢了天下棋局又如何呢?”
天举看到这一幕,有过短暂失神。玲珑从他握着的指间滑落下来,穗子垂在指缝间,没有落地。他握着那截穗子,指腹停留在表面的纹路上,过了几次呼吸,才重新把玲珑握回掌心。
他忽然想到,那个自己愿意输掉全部棋局去博他一笑的人,已经不愿意与自己下一局了。
困于傲慢之山的弈落沉默了很久,似乎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个人,棋盘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光从裂缝中涌进来。
“赢了的人,可以走了。”弈落说。
即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然后又竖起了大拇指,赞了一句“高招”。
安迪离开前,注视了弈落许久,他看着这个棋手,莫名会想到天举。其实真正难解的局,从不在方格间,在永不停手的执念里。
棋盘上的棋子仍然保持着最后的分布的样子,也许棋神会永远收藏这一局。
灵犀镜的面光暗了下去,露出天举如夜狼一般的目光,既凶狠,又沉静。
第六考·欲者之山——千颜
安迪走出棋局的空间,台阶在他身后收拢。他已经走过了大部分的路径,但还要继续走下去。
欲者之山,守山门的人应该是君满。可当安迪踏入这里,他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漱明正朝他挥手。
安迪上前去,握住那手。
“一定很累了吧,对不起,走了这么久,才走到你身边。都是我的错。”
漱明朝他笑了笑。“安迪,如果用你的神位,来换我的自由,你愿不愿意?”
安迪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现在你可以选择,让我放手,我与你回到竹轩,回到熙和的小院,回到无妄世,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也可以选择,让我继续坚持,让我继续苦等下去。”
安迪迟疑了一会儿,眼神中充满怀疑。
“可是这不是我们共同决定要一起走的路吗?”
“可是,我实在太累了。还是你更在乎自己是否成神,而不在乎我?”漱明耍起脾气来。
可安迪知道,漱明绝不会这样。
“你不是说选择永远不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吗?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漱明忽然激动起来。
安迪后退一步,他很失望地看着漱明。
“我以为欲,是情欲。我还想,君满坐镇此山,还有谁会比花神漂亮。”安迪自责地说,“原来最难过的是爱欲。”
漱明惊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我是你的明明呀。”
安迪又后退一步,保持距离道:“我承认这一关是我大意了,居然没有第一眼分辨出真假。真是耻辱。”
漱明愣愣地看着他,往前半步,拉住他的手,“安安你怎么了?你不要我了吗?”
安迪指着对方的鼻子说:“可你不是漱明,真正的漱明绝不会这样做。你是千颜,假面之神。”
对面的漱明忽然笑了出来,她变回本来的样子,对安迪说:“可是选择是真的。不信你看那儿!”
千颜指向树藤处,绿藤慢慢散开,露出了君满的样子。
“扣住山门的不是君满,而是我!”千颜得意地说,“现在请你抉择。放手,你考核失败;不放,我不让你通关。”
安迪来回走了几圈,他摸着下巴说:“我想象中的闯关,真刀真枪,武力蛮干。实际上的闯关,却是让我做选择?我感觉这个神位,水分很大。”
千颜不说话。
“不过你是目前我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因为你的迷惑,我的误判,导致我现在找不到可以在明明面前辩解的说辞。等下见了明明,我该怎么办?我居然真的把别人错认成他了。”
千颜忍不住说:“我这一关,你过不去!我可以在这里耗死你,而你的那些朋友,会因为神力耗尽,而困在此处。”
千颜进一步威胁:“你还不知道吧,为你守山门的友人,是不受法则海保护的。如果时间一到,新神并未诞生,他们就会成为七山的一部分。”
安迪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然后不假思索地就问了出来。
“镜神、棋神、财神,还有你,难道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被迫留在此处的吗?”
千颜龇了一下牙,但并没有回答。
“你们想要帮助成神的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呢?比起自己的自由,也许对方的成功更加重要吧?”安迪看着千颜的眼睛说,“所以你才会让我选择,其实你想要确认的是,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千颜略带疑惑地看着安迪,似乎在想他怎么猜到的。
“谢谢你提醒我,如果我不加紧进度,我的朋友们可能会像你们一样。这让我更加感受到时间的宝贵和真情的珍贵。”
安迪终于明白,七友站山门,不是站在那里那么简单,不是施个法术那样轻松,他们没有明说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始终只有对朋友的信任和祝福。
“也许你们曾经懊悔过,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朋友就成功了,可惜……”安迪没有再说下去。
千颜低下头,继续问:“你到底如何选择呢?你若选择放手,你将失去剩下的时间。你若选择不放,我决不会让你过去。不论你如何巧言令色,都改变不了我的规则。”
“这个选择对我来说太难了,还是交给你自己决定吧。”安迪笑着说,千颜难以置信。
“你让我选择?玩不下去了是吗?”千颜严肃地说。
“你说,不能改变你的规则,”安迪靠着大树坐了下来,似乎准备休息一下了,“你的规则是让我怎么选都不对。”
千颜邪魅一笑,“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我不能选呐,”安迪笑着说,“但你可以自己决定。”
“你想让我主动放你走?”千颜更加不可思议。
“对啊,”安迪理所当然,“当选项不合理的时候,就应该放弃选择,”安迪认真地看向千颜,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可以跳出选择本身,回到最本质的那个问题。”
千颜一脸不屑地看着他,安迪心有成竹地说:“你最渴望的是自由,还是朋友能再回来?”
千颜有所动容,安迪又笑着说:“现在问题抛给你,如果当初你看着朋友进行七山九考,你是否会为了自由,而弃他不顾?事实已经给了我答案了,你不需要回答。”
千颜目光开始追随安迪,手开始松动。
“欲者之山,自由便是自己最大的欲,但欲会被克制、被约束,被消解。”安迪走近千颜,认真地问她,“你是希望将我困死在这里,还是希望我最终能和朋友团聚?”
千颜目光低垂,手已经移开了石印,最后的决定,她已经做出。
但是时间并没有归零,安迪还在试炼之中。
“其实不论你如何选择,都会失败,但我除外。”千颜说,“所以这一关的通关秘诀就是,我主动放人过去……而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这么做的人。”
“在欲望的包围中,依然记得最初的选择。你是一个令我敬佩的人。”安迪最后郑重地说,“谢谢。”
安迪想,千颜最初的选择是坚守,等朋友获取神位后团聚,可是命运弄人,她的朋友失败了,她也被困于此,失去自由,但她没有忘记当初的那一份期待,并且愿意将它转化为对陌生人的祝福。如果有机会,我定要帮助他们脱此困境。
千颜化成风消失,连带所有的幻境也消失了。安迪最终看清了欲者之山的真实样貌,原来自己正站在出口处。
“你杵在出口那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你的明明?真是腻歪死了。”君满用手绢扇风,眼睛看天上,用驱赶似的语气说。
“被那假面迷得死死的,怎么唤都听不见。”君满继续抱怨。原来君满从未离开此位,全程看在眼里。看他被迷惑,被困住,但最终化解危机。
安迪心虚地逃走,因为下一关要见的是漱明。
英琦看着安迪顺利通过欲者之山,很是欣慰,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光芒变淡,看来灵力耗损很多,但幸运的是已经走到最后一关了。
隔着几座山峰的方向,英琦确认了一下惰者之山的位置,他有点担心墨辰支撑不住。
灵犀镜已经关闭,天举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出寝殿,经过正在侍弄花草的宫人时没有停下。他走到廊下的光斑边缘,站了片刻,才微微颔首回应那些人的行礼。这是让自己保持优雅的方法,看看鲜花,看看那些对自己俯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