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三三》博君一冷笑

28、第28章 星聚

　　客栈内，安迪将那本从万法阁取回的考核手册摊开。七座倒悬山峰的图谱在纸面上缓缓旋转，每一座山峰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守关者的特征、考核的内容、以及历年考生的通过率。
　　墨辰趴在桌边，手指戳着册页上最小的那行字，念出声来：“七山九考，需七位与试炼者有因果之缘者同往山门，方可开启试炼。友人踩山，以灵力为引，开启试炼。门立则时行，门塌则时止。七山同时开启，试炼者自行决定进入顺序与停留时长。”
　　即玉喝了口水，感慨道：“幸好我没抽中这个，七山九考，是最难通关的。”
　　“七个人。”漱明靠在窗边，双手抱臂，眉头微皱，“我、小辰、即玉，这里只有三个。还差四个。”
　　墨辰问难道不可以缺吗，或者轮换。
　　即玉从他手里抽走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段被墨辰忽略的小字念道：“山门不可轮换，一人一峰，缺一不可。”他合上册子，得出结论——必须凑齐七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天，天枢君呢？”墨辰问。
　　即玉手一叉，生气道：“早跑了。”
　　漱明沉吟片刻，陵光与千诩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又转，但他们是哥哥的人，不好直接调用。
　　“对了，你们有谁记得我扇子在哪儿吗？玉骨冰绢扇。”漱明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墨辰不记事儿，一脸茫然，倒是安迪说了一声：“英琦。”
　　“对，就让他来还我扇子。”漱明笃定地说。
　　“真行，”即玉叹服道，“也就殿下面子大呀。”
　　“硬拉一个，还差三个。”墨辰扳着指头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混杂着铠甲摩擦的细响、剑鞘轻叩腰带的脆响、还有木屐踩在石板上的拖沓声。门被推开了。
　　陵光站在最前面，铜棍横在肩上，一身风尘仆仆。千诩跟在他身后，已经不是罗杰的样子了。英琦手里握着一柄收拢的折扇，轻轻敲打在手心，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但最令人意外的是——君满。花神一袭锦绣长裙，发间簪着一朵初绽的玉兰，香气先于人飘进屋内。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丝娟，朝大家摇了摇，算是打过招呼。
　　“君满？”安迪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意外的惊喜。
　　“听说有个倒霉蛋抽中了七山九考，”君满捂住嘴唇，抿笑道，“真是笑死了，这样的死签也能抽到。正好，我来看个热闹。”
　　“你终于被弹劾成功了？这么有闲？”墨辰问，安迪拍了一下他脑袋，漱明指了指墨辰，怪他乱说话。墨辰低下了头。
　　即玉数了数人数，说了句：“齐了。”
　　“诶，”君满首先迈进屋内，轻盈如尘，“你可别把我算进去，我可不是来帮忙的，我就是来玩玩的。”
　　“谢谢。”安迪低下头说，这一句是对君满说的。安迪又看着屋内其他几张熟悉的面孔，又向众人道了一句“谢谢”。君满整了一下袖口先坐下了，其他人也跟着一一坐下来。
　　“刚还想你们呢，你们就都到了。”漱明说，他知道没有这么巧的事。果然陵光说：“帝君派我们来的。”
　　“准确地说，是帝君命玄镜天御景昇送我们来的。玄镜天已经正式回归，不然一时间还真凑不齐我们。”英琦解释道。
　　玄镜天能打开通往各重天宇的快捷通道，长守天还在重建中，玄镜天在这种情况下，替代了长守天连接各天宇的功能。
　　英琦将扇子放在桌上，推到漱明面前。
　　“这是你的扇子，物归原主，省得你老记挂着。”
　　漱明拿起那把扇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骨扇骨。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站起来，朝所有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千诩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大声说：“我们可受不了你这一拜，你还是拜帝君去吧。”
　　一时间，漱明和安迪都有些尴尬，安迪解围说：“是的是的，是要感谢神君陛下。”
　　“少说些有的没的，赶紧让我们看看七山九考的内容吧。我猜，里面有我擅长的。”君满说。
　　安迪将考核手册重新摊开，七座山峰的插图在纸面上缓缓旋转。七个人围坐在茶桌旁，开始逐山研究对策。

　　晚间，漱明独自静坐，烛火昏昏的房内，镜面微微泛着柔光，他的手指在镜框边缘反复摩挲，始终没有打算伸出手指。
　　安迪推门而入，他握住漱明的手指，点开了镜面。镜面上慢慢浮现出天举的面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疲惫。
　　“感谢神君，助力我获取神位。”
　　天举的笑容僵了僵，他慢慢转变角度，看清了漱明身边的安迪，然后低头自嘲：“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阻挠安迪成神？”
　　漱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安迪面容严峻。
　　“明明，凡是你想要的，我什么时候吝啬过？你希望安迪成神，哥哥自然倾力相助。”
　　安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他心里将这神君的碎片拼凑，得出一个结论：是啊，帝君能给，也能收。给的糖是最甜的，扎的刀也是最狠的。从不吝啬，也绝不手软。
　　“安迪对我心存戒备？真不知我还要让步到哪里，才能重获你们的信任。”天举语气低沉，情绪低落。
　　“哥哥，我们不信任哥哥，我们很感激哥哥。”漱明抢一步安慰道，安迪则垂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而天举则拿出一份文书展开在镜前。
　　是那份驱离渊泽的文书。只是在漱明的印章旁边，多了一枚更大的、更沉的、属于神君的金印。两枚印章并排盖在文书上，像两道同时落下的枷锁。
　　“你看，明明不喜欢的人，就不应该留在神界。这不需要任何理由，哥哥永远支持明明的所有决定！”天举温和地说，带着一贯的宠溺和包容。
　　漱明看着那两枚并列的印章，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慢慢松开。
　　天举在镜中看着他，目光深沉，适时又加了一句：“明明在哥哥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漱明心里激动极了。哥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人，哥哥为了他驱逐了渊泽。这一切的一切，他没有办法不感动，也没有办法不去想：也许是我之前太任性了，也许哥哥真的在改变。他点了点头，对天举说了一声“谢谢哥哥”。
　　安迪也跟着说了一句：“感谢神君陛下。”
　　灵犀镜暗了下去，漱明躺进了安迪的怀里，安迪却始终忐忑。
　　天举独自坐在长守天的寝殿里，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镜面，将手里的玲珑翻了一面，又翻回来。他没有想到安迪会一同出现，这让他又生出了焦躁感。
　　天举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分离渊泽，就像剪掉一截指甲一样简单，收回他，同样也很容易。难的是重获明明的心。”
　　他忽然站起来，在昏暗的寝室里来回踱步，更是不停喃喃自语：“中泽天里，棋差一招。输了要认，难受也要忍。最痛的反噬还没有到来。”
　　然后他望着天花板上的星辰图案，轻声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失去明明的心。只要明明对哥哥还有爱，就值得哥哥永远坚持下去。”

　　隔壁房间里，墨辰站在铜镜前，已经来回转了五六个圈。此时，他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别扭的时刻。
　　他的身形修长，肩膀展开，眉眼褪去稚气。他看着自己变回成年人的手掌，十指张开又握紧，有些手足无措。
　　“你看够了没有？”即玉不耐烦地说。
　　“你觉得我变小好，还是变大好？”墨辰转过身来，张开手臂让即玉看。即玉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他：“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
　　墨辰艰难地回忆了一下，向即玉确认，“你确定要我再回想起来？”
　　即玉抬了一下眼睫，墨辰坐到了他旁边，堵气地撞了一下他。
　　“还说呢，”墨辰生气地说，“第一次见面你骂谁是猪呢，还用网兜网住我，说抓我一路游街……”他越说越气，辩解道，“我明明那么可爱，你为什么那么凶。”
　　即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道起歉来。
　　墨辰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即玉真的会道歉。
　　即玉随后说那时候没有打算真的抓他游街，就是想吓吓他。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应该非常糟糕吧？”即玉问。
　　墨辰摩拳擦掌，“当然，那时就想，终有一天我一定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压在身下。让他感受一下不能反抗的滋味。”
　　墨辰定定地看向即玉，即玉表情很平淡，一点都没有被激怒的暴躁，墨辰一时怀疑，自己这样坦然，会不会遭到报复。果然，下一刻即玉便翻身将他压在床榻上，低头看着他，有些沙哑地说：“巧了，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墨辰挣扎着抗议，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奈何反抗不得的还是自己。
　　“那你是什么时候……”墨辰把脸侧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就那个时候。”即玉压下来说，“当时想着，先网下来，养养大。”
　　墨辰瞪大眼睛，恼羞道：“想不到你还存着这种居心，太令人发指了。”
　　即玉不以为耻，反而追问道：“说，你什么时候看上爷的。”
　　墨辰抿了抿嘴，他不想说自己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
　　过了一会儿，即玉松了手，“长守天的时候呗，就知道你这家伙特别好骗。”
　　他说完这句话后，间隔了一段很短的沉默，墨辰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即玉低头看他，没有接话。
　　“……在我感觉自己被遗失了的时候，”墨辰说，“是你把我捡了回来。”
　　即玉侧过身，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肩并着肩，头靠着头，“我不会像你师父那样把你遗落，但我希望，你能真正地……走向我。”
　　露台上，安迪和漱明并肩坐在栏杆边。冠法天的星空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法则碑的光芒从远处映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
　　“我成神的目的，只有一个。”安迪望着远处那七座倒悬的山峰，“那就是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能够永远地守护你。”
　　“安迪，即使你不能成神，也没有关系。我会永远等你。你若老去，便陪你白头；你若死亡，便等你归来。”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等我七老八十了，你还是现在年轻貌美的样子，到时候一起走在街上，别人会说——看，那对祖孙俩。”安迪侧过头看着他，弯起嘴角，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光，“到时候你可不要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
　　漱明被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安迪翻过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扣，放在膝上。
　　过了很久，一枚流星滑落，拖着长尾，照亮了整片夜空。
　　在这片宁静的夜色里，安迪和漱明看着同一片星空，数着同一片星辰，等同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