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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缘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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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明一夜未眠,他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流动的光影,将关于渊泽的碎片在脑海中反复排列:青浦夜市上轻佻的触碰,长风谷里那句恶心的表白,暗卫呈上的语焉不详的调查报告“遗荒洲散魔,身份清白”,还有哥哥在灵犀镜中那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埋在遗荒洲的暗桩,立过功”。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也始终挥之不去。
漱明侧过身,将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这个人的轻浮、痴迷、浪荡,也许都是假象。他的爱意更是虚伪。一个真正心怀爱慕的人,不会在被对方反复刺穿胸膛时还在笑,不会在被驱离后像幽灵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像一个没脑的疯子?不。疯子不会在冠法天当上监考官。
漱明继续辗转反侧,心烦意乱。
渊泽带着某种目的接近,而那个目的,可能并不是自己,也可能是安迪。法则海考场,也许早已被人布好了陷阱。这一切的背后,会是……哥哥的手笔吗?如果真的是哥哥,那自己该怎么办。
漱明把这个问题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再去会一会他,定要好好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漱明调整了睡姿,做了决定。
想到这里的时候,晨光已经爬上了窗棂。
第二日,漱明换了一身明艳的红色长袍,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他遮住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齿痕,然后推门出去,对安迪和墨辰说:“走吧,去万法阁。”
墨辰揉揉眼睛说:“师父,你这是要去成亲吗?穿这么喜庆?”
漱明看着安迪解释道:“安迪要闯关了,红色驱邪,也寓意有一个好兆头。”
安迪则拉过漱明,痴痴迷迷地说:“好看。”
万法阁坐落在法则碑正下方,是一座由无数块悬浮石板拼接而成的建筑。石板之间没有砂浆,没有榫卯,只有法则本身在支撑着它们的排列。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正在缓慢变动的文字。这里是冠法天的中枢,所有参加法则海试炼的人都在此领取考核手册。
三人刚走到万法阁门前,安迪便被一位银袍侍者引向了正殿,说法皇已在殿中等候。漱明则站在阁外的台阶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法则碑投射的光影中,然后转过身,朝庭院深处的厢房走去。墨辰正要跟上去,被漱明一把按住肩膀:“你去外面逛逛。城里有集市,看上什么就买,都算师父的。”
墨辰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漱明递来的钱袋子,掂了掂,但随即警觉起来:“师父你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漱明说。
“见什么人啊,还要支开我?”墨辰嘟着小嘴,心怀不满。
“去见一个很讨厌的人,我怕你见了会忍不住打他,到时候给我惹出祸端来。”漱明平静地说,但墨辰听出了平静下的压抑,没有再追问,拿了师父的钱袋子,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渊泽正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考生名册。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漱明。合上名册,嘴角浮起一丝笑。
“殿下来了,稀奇呀。”他站起来,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请坐。”
漱明在渊泽对面坦然地坐下。
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热茶,渊泽取出一只茶盏,轻轻放在漱明面前。漱明没有碰茶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茶水是碧色的,和他今天穿的衣裳很不相称。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立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抵住瓶底,轻轻推了过去。瓷瓶在木质桌面上擦出一声干燥的、不卑不亢的轻响。
“中泽天的玉露膏,治外伤最好。”漱明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就像奉命行事,半句不提那伤是自己造成的。
渊泽低头看着那只瓷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他没想到漱明会给他带药。他预计的是质问,也可能是威胁,但不是这个。
“殿下亲自来送药,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只是我这千疮百孔的心口,哪里是这点药就能疗愈的。”
漱明懒得接他的话茬,只冷冷地说:“神域之内,能撤回我亲手签发的驱离文书的人,只有一人。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渊泽低下头,手指在名册的边缘上轻轻划着。
他想到在中泽天时,天举将他从本体中分离出来时,说的那句话:“既然计划永远不可能完美,控制永远有边界,那就换个策略。去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别他们的旅途过于烦闷。”
现在他看着漱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你不用装糊涂,也可以矢口否认,毕竟出卖主子的狗,都没有好下场。”漱明轻蔑地讥讽,这让渊泽皱起眉头。
漱明继续说:“虽然你表现得好像对我很感兴趣,但你的真实目的也许并不是我吧?是安迪!”
漱明言语中有几分笃定。
渊泽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怎么会这么想?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神君派来阻止安迪成神的吧?”渊泽忽然笑了起来,“殿下啊殿下,你对自己的魅力真是一无所知呀。”
漱明不为所动,斥责道:“阁下已经为我的旅途增加了那么多麻烦,”漱明释然冷笑,宽宏大量地说,“算了,过去那些都懒得计较。”随后严词警告,“不过,既然你做了这监考官的位置,那便务必秉公执法,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漱明起身,整理袖口,继续威胁:“否则我一定会解决你这个麻烦。”
渊泽却一脸迷离地说:“殿下今天的红色衣裳,真好看。”
漱明冷冷淡淡地说:“你说你倾慕于我。哼,我忘了告诉你,倾慕我的人多了,你还排不上号。”
渊泽看着他走向门边的背影,低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对即将离去的漱明说。
“殿下面对自己无比厌恶的人,还能这样心平气和,真是令人折服。这气度,帝君之位也坐得。”
漱明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看你,魔尊之位也坐得。”
这话里没有夸奖,只有冷漠的审判。
厢房里只剩渊泽一人。他拿起瓷瓶,放在掌心端详,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了一句:“我真的是为你而来。你不知道,这是多么珍贵的自由。”
回应他的是漱明已经走远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庭院时树叶落下的沙沙轻响。渊泽自言自语般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重来一次,我能更尊重、更克制,就像那个凡人一样,会不会不一样?”
灵犀镜的那一端,天举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渊泽在漱明面前一点一点地褪下那层轻浮,看着漱明冷静的分析渊泽与自己的关系,用疏离的语气说出“你还排不上号”,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世界上最令渊泽感到挫败的事,不是身体被反复刺穿,而是漱明对他的厌恶都是那么平淡。
镜面仍然亮着,映着渊泽独自坐在厢房中的侧影。渊泽正低头看那只瓷瓶,指腹反复摩挲瓶身。天举看着那个动作,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他收紧手指,捏住了玲珑,想到昨天与明明的对话,深深呼出一口气。
明明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就去试探渊泽了。可是他永远猜不到渊泽与我的关系。永远也不知道渊泽对他的狂热,是来自自己这个克己复礼的好哥哥。
现在漱明重新稳住了局面,渊泽的轻浮和挑衅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回响。难道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墨辰在集市上逛得正欢,从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逛到卖机关兽的铺子,又在一个卖异兽蛋的摊位前蹲下来仔细端详。就在他用手指轻轻戳一颗泛着金光的蛋时,两只手从背后伸出来,一只捂住他的嘴,一只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墨辰剧烈挣扎,手指在空中乱抓,正要喊出声,忽然闻到了对方袖口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松烟香,然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冷淡的声音。
“你倒是挺能装哈。”
墨辰一扭头,果然看见即玉那张惯常傲娇的脸,一时间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别扭。
即玉穿着一件深色衣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但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压抑着什么。
墨辰高兴地想去抱他,却发现自己这孩童模样,完全挣不脱对方的桎梏。他尴尬地保持着那个张开手臂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放下手,低头说了句“好巧”。
“巧什么巧。等你好久了。”即玉抱着他走出巷子,拐进街角一家僻静的茶馆。
墨辰被放在椅子上,旁边坐着即玉。即玉不说话,墨辰也不敢开口。他端起茶杯喝水,偷偷看即玉,发现即玉很疲惫,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在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的精力。
这时邻桌有人认出了即玉,恭敬地凑过来问:“运神大人,这是您儿子?”
即玉眼角跳了一下,瞪了那人一眼,“我能有这么大儿子?”
那人缩了缩脖子。墨辰也鄙夷地看向那人。
即玉伸手拍了拍墨辰的肩,手掌落下去时力道比平时轻了些,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看不出来吗?这我童养媳。”
墨辰把满口的茶全部喷在了桌上,整张脸红得能滴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试着转头看即玉,又转回去,又转回来,最后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那人连连说“叨扰叨扰”。
这几天冠法天里谁不知道玄华天的小司命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取了神位,有这特殊癖好……也不敢过问。
那人识趣地退下。
即玉伸手替墨辰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气灌了半碗,咽了才开始算账。
原来即玉去冠法天找他们,等了好久,才知道他们去了中庆天;他本想追到中庆天,但被天枢君拦下。他爹说:“你现在去追他们,万一他们又离开了是?不如先取一个神位。”
即玉不想继承天枢君的位置,别人喊他小司命,他也不乐意,可是天枢君又说:“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少主想想。你想,如果墨辰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有什么底气?”
好吧,那就去考!
那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考验,他是所有考生中完成速度最快的。不是因为他天赋多高,而是因为他怕慢了一步就与墨辰错过了。
所以这一切,最后归咎于墨辰。
“那你现在是命运之神了?”墨辰问,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即玉的手背。
即玉没有躲开,墨辰便大胆起来,他直接覆上即玉的手,小手指插进即玉的大手指,微微收紧。
“那我可得牢牢抓住命运的手哇。”墨辰打趣道。
即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安迪进入万法阁中央正殿,殿中坐着法皇归海澜一。法皇银袍银发,双眼蒙着一条白绫,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法则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不断变换排列组合。他看起来不过中年,但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饰。
安迪看着他,想起漱明失去五感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法皇声音平静,他正在用法则之眼审视着安迪。
“我在看您的那一双眼睛。”安迪说,“我想知道,法眼与星辰之眼,有何不同?”
归海澜一嘴唇微抿,笑着说:“星辰之眼洞悉一切,法眼改变规则。世间所有,皆为虚妄。小生,你看的不是我,是欲念的投影。”
安迪略略思索,纠正道:“也许不是欲念,是向往。”
法皇从阶梯上站起身来,银袍在他身后拖曳了很长的距离。他走下阶梯,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安迪手中。
“每个人的成神道路并不相同,法则海不会偏袒任何人。这里不是帝君的权利场,冠法天就是冠法天。要知道就是殿下,他未获取战神之位,他也从不以战神自居。你可明白?”
“感谢法皇指点。”安迪双手接过手册,深深鞠了一躬。
法皇微微颔首,银袍无风自动,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祝你好运,也祝时空之神顺利诞生。”
安迪与漱明走出万法阁时,街道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站在街边的修士看见他,纷纷低头侧目,交头接耳。有人指着安迪说“就是他,他就是那个诛神的凡人”,另一个接着说“第一个杀神的人呢”。
安迪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考核手册的边缘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它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与方才并无二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慢速度。
“诛神”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漱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便立刻别过脸去。
这时,即玉站在街对面,正对着他们挥手,这让苦闷的二人瞬间感到欣喜。
然后他们又注意到即玉身后那个小孩,纳闷:墨辰为什么还是孩童模样?他应该变回来才对。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即玉抱起墨辰从那头来到这头,手里还抱着一个金蛋,安迪与漱明对视,忽然明白墨辰为什么不变回来了。
对对对,在即玉面前,他一样能撒娇,能抱抱,能娇宠一生。
“手册拿到了吗?”即玉问。
安迪将手册递给他,即玉快速看了一眼,他摇摇头,用手册拍了一下臂弯里的墨辰说:“哎呀,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墨辰,你要变回来了哟。”
墨辰问为什么,没有人回答他。即玉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安迪将考核手册收入怀中,漱明将目光从法则海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安迪的侧脸上。
七座倒悬的山峰在星空中缓缓旋转,法则碑上的文字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试炼重新排列组合。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只是站在一起,像所有即将面对风暴的人那样,安静地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