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烬》星赴野

6、寒颜暗予，宝润阶升 自那日

　　自那日竹轩误撞惊鸿一幕过后，清越峰便彻底陷入一片无声的冷战僵局。

　　整座孤峰的气氛，比往日千年的清冷还要沉滞几分。

　　无风无雾，竹静花寂，连山间流转的灵气都似悄然凝滞，裹着一层淡淡的、不易触碰的疏离冷意。

　　晏清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起居如常，静坐如常，观竹听风、闲度晨昏，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只有两人心底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然不同。

　　那日被撞破半褪衣衫、狐尾尽露的私密光景，是他千载修行以来，最难堪、最猝不及防的冒犯。

　　即便知晓颜叙并非有意窥探，纯属无心误闯，可心底那点被惊扰清净、被窥见隐秘的烦躁与不自在，始终无法彻底消解。

　　他依旧厌扰，依旧别扭，依旧不愿多瞧那少年一眼。

　　这两日里，晏清越待他，冷得彻底。

　　不说话，不对视，不吩咐琐事，不搭一言半语。

　　晨起颜叙照旧按时备好三餐膳食，荤素清鲜搭配妥当，摆盘规整干净，依旧恪守分寸，做好便静静退至角落，从不惊扰。可晏清越用膳时，永远是沉默落座、沉默进食、沉默离席，全程目不斜视，视他如空气，周遭气场冰封凛冽，拒人于千里之外。

　　庭院偶遇，他亦是侧身避让，墨发青袍擦肩而过，步履轻缓却决绝，不留半分余光，无声无息，带着彻骨的疏离。

　　竹轩门扉常闭，再不曾随意虚掩，内里静修无声，彻底隔绝了少年所有视线与靠近的可能。

　　颜叙心里清楚，师尊还在恼。

　　恼他莽撞误闯，恼他窥见私密，恼他打破了千年不变的清净自持。

　　少年始终心存愧疚与忐忑，日日谨小慎微，比初入峰时愈发安分懂事。

　　打理炊火愈发细致，清扫庭院愈发妥帖，峰中杂务事事周全，半点差错不敢出，半点声响不敢闹，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极致最低，小心翼翼弥补那日的过失。

　　他从不敢主动搭话，不敢上前致歉讨饶，只默默做好所有分内之事，安静待在偏屋调息修行，安分守礼，静待师尊气消。

　　旁人若是被师尊这般冷待、彻底无视、全程厌弃，定然惶恐不安、心生隔阂，甚至委屈不甘。

　　可颜叙半点没有。

　　他心甘情愿受这份冷待。

　　那日终究是他冒犯在先，窥得师尊毕生隐秘私域，惹得千年淡然的狐妖师尊动怒心烦，这份冷遇，是他该受的。

　　哪怕日日被无视、被冷淡、被刻意疏远，他也毫无半分怨言。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会一遍遍回放那日惊鸿一瞥的光景——冷白细腻的肌肤，纤细利落的腰线，修长挺拔的身姿，蓬松雪白的九尾，泛红软糯的狐耳。

　　隐秘的悸动藏于心底，不敢外露半分，只化作愈发虔诚的敬畏与小心翼翼的讨好。

　　冷战归冷战，疏离归疏离。

　　可没人知晓，这座清冷孤峰之上，淡漠别扭的师尊，藏着一份极致反差的纵容。

　　晏清越恼的是惊扰，烦的是冒犯，厌的是失控。

　　却从来没有半分，想要苛待、冷落、委屈自己收下的这个徒弟。

　　他活了千载岁月，执掌清越峰千年，身为青云宗辈分最高、底蕴最深的镇山大能，坐拥整座孤峰千年积累的珍藏资源。

　　世人修仙求一枚上品灵丹、一株千年灵草、一块精纯灵石，皆需九死一生闯荡秘境、浴血争夺、耗费数年机缘。

　　可于晏清越而言，这些旁人求而不得、视若珍宝的天材地宝，不过是他千年闲居随手收集、堆积满库的寻常物件。

　　他早已辟谷多年，仙体无缺，大道圆满，寻常灵丹灵药、灵材珍宝，于他早已无用，堆积在竹轩密室之中，尘封千年，无人动用，无人消受。

　　千年囤积，浩如烟海，珍贵至极，却闲置荒芜。

　　从前无牵无挂，无人可予，无人可赠，只能任由珍宝蒙尘。

　　如今峰上多了一个颜叙。

　　一个根基尚浅、修行日短、正值筑基打磨、急需灵气滋养、丹药淬体的人族少年。

　　晏清越性情淡漠，别扭寡言，绝不会做温声赠宝、悉心教导、温柔栽培的温情师尊。

　　他拉不下脸面缓和冷战，做不出主动示好的姿态，更不会柔声叮嘱、悉心关怀。

　　可他自有自己的纵容方式。

　　嘴硬冷淡，沉默偏爱，外冷内奢，暗中投喂。

　　冷战归冷战，徒弟该养、该栽培、该砸资源，一分不少，半点不缺。

　　甚至因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滞涩，他反倒愈发纵容，手笔空前阔绰。

　　既然收归门下，挂名师徒，占他清越峰传承，便是他晏清越的人。

　　哪怕只是随手敷衍收下、无心牵绊的徒弟，也轮不到半点贫瘠委屈。

　　他的弟子，即便被他冷待疏离，修行资源，也必须是三界顶尖、最优最全。

　　他懒得费心教导，便用最直白、最粗暴、最顶级的方式栽培——

　　用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硬生生堆出一条坦途仙途。

　　冷战的第一日夜，夜深人静，偏屋灯火熄灭，颜叙已然敛息入定、安静修行。

　　竹轩密室之门无声开启，灵光淡淡流转。

　　晏清越立在成堆尘封千年的珍宝之前，神色淡漠，目光随意扫过满室珍稀。

　　青玉瓷瓶整齐罗列，流光溢彩；千年灵草层层堆叠，灵气馥郁；上品灵石堆砌成垛，澄澈通透；秘境奇珍、淬体至宝、洗髓灵丹数不胜数。

　　旁人视若性命的机缘，于他不过随手取舍的凡物。

　　他指尖轻抬，灵力微动。

　　三枚通体莹润、金光内敛的【洗髓固基丹】凌空飞出，落于掌心玉瓶之中。

　　此丹是上古传世灵丹，早已绝迹于当今修仙界，一枚便可抵寻常修士百年苦修，可洗炼经脉、剔除凡俗杂质、稳固筑基根基，是无数宗门老祖求之不得的至宝。

　　寻常弟子，一年能得一枚下品洗髓丹，已是天大机缘。

　　他随手便是三枚最顶级的上古原版。

　　随后又是一捧千年灵参、数株万年灵芝、一匣精纯至极的暖灵玉屑、两瓶蕴养经脉的清灵丹。

　　件件皆是天价珍宝，件件可遇不可求。

　　晏清越神色无波，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犹豫，仿佛拿的不是旷世灵丹，只是寻常果蔬茶米。

　　千年堆积的珍宝，于他无用，用来养一个初入仙途的徒弟，绰绰有余，甚至大材小用。

　　整理妥当，他步履轻缓，避开庭院月光，无声无息行至颜叙居住的偏屋门外。

　　冷战之中，他绝不会当面赠予，不会让少年窥见半分纵容。

　　抬手灵力轻吐，无声推开半掩的窗扉，指尖微送，所有灵丹灵材稳稳落于屋内桌案一角，摆放整齐，不扰人居，不惊入定。

　　全程无声无息，利落淡然。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走，衣袂轻扬，不留痕迹，仿佛从未踏足此地。

　　清冷月色落满青袍，背影疏离依旧，看不出半分温情偏爱。

　　他依旧恼那日的冒犯，依旧不愿搭理徒弟，依旧维持着冷淡冷战的姿态。

　　可资源馈赠，半点不曾亏欠。

　　第二日清晨，颜叙调息睁眼，抬眸便看见桌案上堆积的一堆灵光四溢的珍宝。

　　少年瞬间怔住，漆黑眼底满是错愕震惊。

　　他出身寻常，无师门背景，无家族底蕴，从前修行，全靠一己摸索、艰难苦修，见过最好的丹药，也只是宗门分发的最下品聚气丹。

　　可眼前这些物件，流光蕴润、灵气滔天，单单静置在桌，便让整间小屋灵气浓郁到近乎雾化，绝非凡品。

　　通体纯金的洗髓丹，药香醇厚绵长，光是闻之，便觉经脉舒展、灵力躁动；千年灵参肌理饱满、灵气郁结；万年灵芝色泽通透、氤氲霞光；还有那纯粹到极致的暖灵玉屑，是高阶修士淬炼肉身的顶级至宝。

　　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轰动整个青云宗，引得诸峰峰主争抢。

　　颜叙心神震颤，瞬间便知晓来源。

　　整座清越峰，除了他与师尊二人，再无第三人。

　　除却晏清越，无人有这般通天底蕴，无人能随手拿出这般旷世珍宝。

　　是师尊给的。

　　冷战之中、全程冷待、视而不见、不肯搭话的师尊，默默给他堆满了一桌的顶级修行资源。

　　少年心口骤然一暖，混杂着酸涩、动容、愧疚与隐秘的欢喜，层层翻涌。

　　师尊还在生气，还在别扭，还在刻意疏远他。

　　却舍不得让他修行贫瘠，舍不得让他根基薄弱，默默用最顶级的资源，悄悄栽培他、滋养他。

　　嘴上最冷，行动最宠。

　　别扭又心软，冷淡又纵容。

　　颜叙垂眸望着满桌珍宝，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玉瓶，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他从未想过，那位清冷孤绝、无心师徒、极致放养、厌烦牵绊的狐妖师尊，会有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

　　冷待是真的。

　　恼他是真的。

　　默许纵容、暗中偏爱、倾力栽培，亦是真的。

　　少年压下心口所有动容，收敛心绪，依着修士最稳妥的调息法门，静静盘膝落座。

　　他不敢辜负这份无声的馈赠，一丝不苟，引丹药灵气入体。

　　第一枚上古洗髓丹入口，温润醇厚的药力瞬间化开，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没有半分霸道冲劲，极致柔和，却力道磅礴。

　　周身凡俗杂质被尽数剔除，淤塞的经脉被彻底拓宽打通，原本稚嫩薄弱的筑基根基，被灵丹药力层层淬炼、夯实稳固。

　　浓郁至极的灵气包裹全身，小屋内霞光隐隐，灵气蒸腾。

　　紧接着千年灵参、万年灵芝的药效缓缓跟进，温润滋养经脉肌理，修复修行隐患，补足根基短板。

　　暖灵玉屑铺散周身，细碎灵力渗入骨肉，淬炼肉身筋骨，打磨仙胎底子。

　　寻常修士循序渐进、数年打磨的筑基根基，被这般顶级珍宝堆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精进、圆满、充盈。

　　颜叙心性沉稳，定力极强，哪怕药力磅礴、修为暴涨，依旧稳住心神，不急不躁，稳稳把控灵力流转，杜绝一切根基虚浮的隐患。

　　整整一日一夜，他闭门苦修，寸步未出偏屋。

　　屋外，晏清越依旧如常静坐竹轩，看似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可他五感通天，整座清越峰的灵气波动尽数落在感知之中。

　　屋内少年灵力流转的轨迹、根基打磨的进度、修为精进的速度，他一清二楚，尽数知晓。

　　感知到少年根基愈发稳固、灵力愈发充盈、修行愈发扎实，他眼底淡漠无波，心底却悄然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道。

　　他从不做无用之功。

　　送出的珍宝，必然能养出对应的精进。

　　徒弟资质本就上乘、心性绝佳、隐忍沉稳，只是缺资源、缺滋养、缺底蕴。

　　那他便尽数补齐。

　　他的人，即便放养，即便冷战，也绝不允许平庸贫瘠。

　　第二日入夜时分。

　　偏屋之内，骤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灵力突破震颤。

　　嗡——

　　一声轻鸣，清越峰周遭的天地灵气骤然汇聚，尽数涌入偏屋之中。

　　浓郁的灵气霞光笼罩整间小屋，少年周身灵力暴涨，桎梏破碎，境界突破！

　　短短不到两日时间。

　　从初入筑基初期，稳稳突破至筑基中期巅峰！

　　一步跨过大半部修士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修进度，根基扎实稳固，无半分虚浮，灵力精纯程度远超同阶修士，底子被养得无比厚实完美。

　　突破落幕，屋内灵气缓缓归于平稳。

　　颜叙缓缓睁眼，漆黑眼眸清亮澄澈，眼底灵气充盈，周身气息沉稳凝练，整个人气质愈发内敛锋利，筋骨通透，根基圆满。

　　短短两日，脱胎换骨。

　　他抬手轻握，掌心灵力充沛磅礴，经脉通畅无阻，肉身强健凝练，远超此前状态。

　　满心皆是动容与感念。

　　他心知肚明，这份逆天精进，全然来自师尊悄无声息的倾力栽培。

　　冷战未消，隔阂仍在。

　　师尊依旧不肯理他，不肯与他多说一言，依旧对那日的冒犯耿耿于怀。

　　可却倾尽千年珍藏，毫无保留，砸尽顶级资源，将他硬生生堆出一阶圆满突破。

　　师尊从不怕浪费，从不在意珍宝损耗，他坐拥千年底蕴，最不差的便是修行资源。

　　主打的便是随心所欲、不差钱、不差宝、不差纵容。

　　哪怕嘴上冷淡别扭，也从未委屈过半分徒弟。

　　颜叙起身，推开偏屋房门。

　　夜色微凉，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青石。

　　竹轩灯火依旧静默亮着，窗扉紧闭，无人出声，依旧是一片清冷沉寂。

　　晏清越依旧端坐竹内，静默调息，仿佛对外界所有突破、所有精进、所有变故，全然漠不关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道突破的灵气震颤，落入心底时，那点盘踞多日的烦躁别扭，已然消散了大半。

　　他依旧不喜被冒犯，依旧不喜被窥探私域。

　　可看着自己随手收下的徒弟，安分懂事、心性坚韧、一点就通、精进神速，心底便悄然生出几分淡淡的认可。

　　不算极佳，却也不算辱没他清越峰的门庭。

　　夜色风轻，竹影婆娑。

　　庭院两端，依旧无声对峙。

　　一端是别扭冷淡、嘴硬心软、暗砸珍宝的狐妖师尊。

　　一端是心怀感念、愈发虔诚、暗自心动的少年徒弟。

　　冷战还在继续，疏离尚未消解。

　　可无声的纵容、隐秘的偏爱、默默的栽培，早已跨越所有冰冷隔阂，悄悄扎根在两人之间。

　　颜叙立在月光之下，望着那扇紧闭的竹轩门窗，心底默默低语。

　　他会更努力，更精进，更沉稳。

　　不辜负这份无声的纵容，不辜负这份极致的偏爱，不辜负这位嘴硬心软、外冷内奢的师尊。

　　今日他借师尊珍宝踏阶而上。

　　来日，他必凭一己之力，护他千年清宁，解他千年孤寂，成为他唯一的例外，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底气。

　　夜色静谧，孤峰安然。

　　冰冷的表象之下，滚烫的暗流，早已悄然汹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