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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峰归寂,疏规放任   问仙台 ...

  •   问仙台的长风浩荡不止,卷着满台礼乐余音与细碎人声,缓缓漫过白玉阶石。

      拜师大典的最后一道礼数落定尘埃。

      颜叙垂着双手,身姿挺拔如松,规规矩矩行完整套拜师大礼。屈膝、叩首、奉茶、执弟子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宗门千年传承的师徒仪轨,他熟记于心,做得一丝不苟,沉静又端稳。

      滚烫的清茶盛在素白玉盏之中,雾气袅袅升腾,氤氲了少年漆黑的眼眸。他俯首抬手,将茶盏奉至身前那人眼底,指尖平稳,无半分颤抖慌乱。

      高台周遭早已落尽喧闹。

      各峰峰主皆已携新晋弟子归山,偌大问仙台只剩零星值守弟子与远去的鹤鸣风声。唯独清越峰这一对新立的师徒,静立高台一隅,衬着满目辽阔云海,孤疏得与整座宗门的热闹格格不入。

      晏清越垂眸,目光淡淡落在那盏清茶之上。

      浅琥珀色的瞳仁澄澈无波,映不出杯中的茶汤,也映不出身前少年恭谨隐忍的模样。他全程淡然伫立,从拜师、定名、入籍,从头到尾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欣喜,姿态疏离得仿佛只是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繁文缛节。

      旁人收徒,或是眉眼含慰,或是寄予期许,或是谆谆叮嘱,皆是师门薪火相传的暖意与郑重。

      唯有他,自始至终,只剩敷衍。

      敷衍规矩,敷衍礼制,敷衍这一场强行捆绑的师徒名分。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拈盏沿,浅浅接过那杯拜师茶。未曾入口,只是随意垂落手臂,玉盏被灵力稳稳托住,悬浮在侧,清淡茶香漫过鼻尖,却扰不动他半分心境。

      “礼成。”

      清泠两声,轻淡如风,吹散了所有拜师该有的温情郑重。

      没有期许,没有教诲,没有嘱托,简简单单两个字,潦草了结了这场横跨千年、填补清越峰传承空缺的师徒大典。

      颜叙伏身的身形微顿。

      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心绪。

      他看得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名震三界、隐世千年的狐妖师尊,从始至终,半点不想收他。

      甚至可以说,半点不想有徒弟。

      方才大典之上,数百名弟子任他挑选,他漠然旁观、无动于衷,最后随意点选角落的自己,谈不上青睐,谈不上赏识,不过是随手择一物,应付宗门规制,仅此而已。

      少年心底澄澈通透,从不会自欺欺人。

      可越是看清这份淡漠疏离,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执念,便越是扎根越深。

      高台初见那一眼,青袍乘风、黑发绝尘,那人立于云海之上,清冷孤绝,不染凡尘,像高悬明月、云端清风,是他从未见过的通透风骨。

      明知对方无心牵绊、无心师徒,明知这份名分只是流于表面的虚名,可颜叙心底,已然悄悄认了这份师门,认了这个人。

      他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初生的悸动与执拗,重新抬首时,眉眼依旧沉静恭谨,无半分外露心绪:“弟子颜叙,拜见师尊。往后谨遵师命,恪守门规,潜心修行。”

      语气恭敬,态度端正,是最合格的弟子模样。

      晏清越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他懒于说教,懒于嘱托,更懒于维系所谓的师徒情分。

      “随我回峰。”

      简短四字,便是大典落幕之后,他对自己这位新收弟子说的第一句正经话语。

      话音落,他不再多看颜叙一眼,转身移步,衣袂轻扬,浅绿袍角扫过白玉石台,带起一缕极淡的竹雾清风。

      行至高台边缘,灵力微动,疏岚剑应声而出,澄澈剑光铺展脚下,稳稳托住他清挺孤直的身形。

      依旧御剑,不走阵法,不借捷径。

      千年习惯,随心随性,从无更改。

      晏清越足尖轻点剑身,立于长风云海之间,身姿孤绝淡然,背影清疏利落,没有半分等候的意思,只淡淡留了一句:“跟上。”

      语毕,剑光乍起,乘风而起,直冲云霄。

      清浅如雪的剑光破开层云,朝着西侧孤悬的清越峰疾驰而去,速度从容悠然,不疾不徐,刚好留给身后人追赶的余地,却也疏离得不容半分贴近。

      颜叙立刻提气跟上。

      他随身没有佩剑,入宗试炼所得的低阶灵剑尚且存放于外门库房,此刻只能纯粹凭自身灵力踏空而行。少年灵力凝练沉稳,身姿轻盈利落,黑红劲装在高空长风之中猎猎翻飞,玄黑底色衬着赤红纹路,如淬焰寒锋,在漫天云海晨光里格外醒目。

      一青一黑红,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青云宗七十二峰的云海之间。

      前方那人御剑乘风,从容淡漠,周身灵气隔绝一切喧嚣,自成一方清冷天地,从不回头,从不侧目,全然将身后的徒弟当做可有可无的附属,无牵无挂,无意顾及。

      后方少年踏风紧随,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不逾越、不贴近、不攀附,安静追随,目光却始终牢牢锁着前方那道清绝出尘的背影,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与专注。

      一路云海长风,一路无声相随。

      自主峰问仙台至西侧清越峰,路途遥远,横穿半片宗门山海。沿途仙峰林立,琼楼隐雾,灵溪绕山,仙鹤盘旋,满目仙家盛景,寻常新晋弟子见之,必然心生惊叹艳羡。

      可颜叙全程目不斜视。

      眼底无山河风月,无云海仙山,自始至终,只余前方那一抹浅浅青影。

      他从前孤身修行,辗转乱世,踏遍荒山,见惯风霜,从未追随过谁,从未心悦过谁。他生来傲骨,性子倔强,不信天命,不慕高人,只信自己的刀与道。

      可今日一朝拜师,不过短短半时辰相逢,这颗常年孤冷、坚韧不拔的心,竟悄悄为一人落了辙。

      前路之人清冷孤孑,千年独居,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可从今往后,他颜叙,便是这清越峰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师门牵绊,唯一能名正言secte、立于他身侧的人。

      哪怕此刻只是挂名虚衔,哪怕对方全然无心顾及,他也甘之如饴。

      高空风急,吹乱少年鬓边碎发,吹不动眼底根深蒂固的执念。

      一路无声奔赴,清越峰的轮廓渐渐在云海尽头清晰显现。

      相较于主峰的恢弘繁华、诸峰的仙气鼎盛,这座孤峰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寡淡。

      雾锁青石,竹绕闲庭,无殿宇巍峨,无弟子往来,无礼乐喧嚣,唯有清风、疏竹、浅塘、雾轩,清净得近乎荒芜,孤寂得远离尘嚣。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座山峰独有的静谧与疏离。

      这里是晏清越独居千年的天地,是他隔绝俗世、避开牵绊、独享安宁的净土。

      今日之后,这片千年无外人踏足的清净之地,多了一个颜叙。

      疏岚剑缓缓落速,剑光敛入虚空。

      晏清越足尖落地,稳稳踏在清越小院的青石地上。周身长风骤停,翻飞的衣袂归于平静,墨色发丝垂落肩头,整个人重新融于山间雾色,回归了千年不变的安然淡漠。

      他转身伫立院中,目光淡淡扫过紧随其后落地的少年。

      颜叙轻稳落地,收束周身灵力,立刻垂手肃立,身姿端正恭敬,静静等候师尊训示,眉眼沉静,姿态谦卑。

      少年一身黑红劲装,立于满院青竹浅绿之间,浓烈冷冽的色调撞入素雅清寂的庭院,热烈与清冷对峙,锋芒与淡泊相融,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扎根于此。

      晏清越静静看了他片刻。

      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量,没有期许,只有一片全然的漠然。

      他并不想费心调教弟子,不想耗费心神传道解惑,不想为任何人打破自己千年的作息与清净。

      宗门规矩已了,师徒名分已定,他被迫完成了收徒任务,仅此而已。

      至于弟子的修行、成长、前路、根基,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千年独行,他早已习惯万事不求人,万事不挂心,自然也懒得为人师,担那传道护道的责任。

      庭院薄雾缓缓流转,安静得只剩竹枝轻响。

      良久,晏清越才缓缓开口,清泠嗓音漫在空寂的院中,字字清晰,直白淡漠,彻底掀开了这对师徒往后所有相处的基调。

      “既入我清越峰门下,从此你便是我座下唯一亲传弟子。”

      开篇规矩,平淡无波,却字字疏离。

      “但我清越峰,无繁文缛节,无严苛戒律,无朝夕听训,无强制课业。”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淡落在颜叙沉静的眉眼之上,语气坦荡随意,没有半分为人师尊的架子,只有彻底的放养放任:

      “我不喜喧闹,厌烦扰,恶牵绊。千年独居,向来随性自在,不惯管束旁人。”

      “往后在这峰上,你爱如何便如何,爱修何道便修何道,爱何时起坐、何时修行、何时静修、何时休憩,尽数随你心意。”

      “不必日日请安,不必晨昏问礼,不必候我吩咐,不必随我清修。”

      直白至极的放养,彻底放权的放任。

      没有师门束缚,没有课业压力,没有规矩约束,几乎等同于无人管束、自在独居。

      颜叙垂首的身形微微一滞,心底预想过千百种师尊的模样——或是严苛肃穆、日日督学,或是清冷寡言、寡淡施教,或是高深莫测、因材施教。

      却从未预想过,会是这般彻底的放任自流。

      爱咋地,便咋地。

      晏清越全然不在意他的修行进度,不在意他的功法选择,不在意他的作息举止,甚至不在意他是否潜心修道、是否荒废仙途。

      他继续淡淡开口,字句清冷,划清了两人往后所有的师徒界限: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己之事,独行之道。”

      “你天资如何、悟性如何、进境如何、前路如何,皆由你自身造化,与我无关。”

      “我不会主动授你功法,不会刻意为你讲道,不会替你规避祸难,不会为你铺路护航。”

      字字句句,皆是疏离。

      将为人师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从根本上断绝了师徒之间该有的传道、庇护、牵绊与温情。

      他收徒,只是应付宗门规矩,只是挂一个空名,仅此而已。

      “但。”

      话锋微转,唯一的底线,清淡却坚定。

      “清越峰虽无俗规,却有底线。你安分守己,不堕心性,不造杀孽,不惹宗门大乱,不触三界律法,便无人管束你半分。”

      “除此之外,诸事自理,境遇自渡,因果自负。”

      说完所有规矩,他给出最后一句最直白、最敷衍、也最真实的师徒相处准则。

      “无事不必寻我,各自安好,各行其是。”

      “若遇生死大劫、无解绝境、性命攸关的难事,可来寻我。”

      “除却性命之忧,其余琐事,一概勿扰。”

      寥寥数语,敲定了往后岁岁年年的师徒常态。

      有事,极简相助;无事,老死不相打扰。

      他做他千年孤峰的隐世大能,他走他漫漫无期的修行长路。师徒名分挂于名册,两人各行其事,互不干涉,互不牵绊。

      彻底的放养,极致的疏离。

      话音落尽,院中再度归于寂静。

      薄雾漫漫,竹影婆娑,风过疏枝,簌簌轻响。

      晏清越说完所有规矩,便不再看身前的少年,仿佛眼前之人只是院中一株竹、一塘水,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他转身,步履轻缓,朝着临水竹轩走去。浅绿衣袍拂过青石地面,身姿清孤挺拔,背影淡漠疏离,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入竹轩,准备回归自己千年不变的清净日常。

      收徒之事,到此彻底落幕。

      规制已完,名分已定,他的任务,结束了。

      从此,世间多一位清越峰弟子,却扰不得他半分清修。

      颜叙静静立在原地,伫立空旷清冷的庭院中央,看着那道青袍身影一步步走入竹轩,彻底隔绝在窗影之后。

      少年久久未动。

      黑红劲装的身影笔直挺立,如同扎根青石的劲松,沉默、安静,却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失望,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非但没有半分怨怼,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执念,反而愈发深重滚烫。

      他听懂了师尊所有的言外之意。

      师尊厌牵绊,厌热闹,厌人情世故,厌师徒桎梏。

      他被迫收徒,满心不耐,满心敷衍,只想草草应付,只想继续独居清净。

      他冷漠、疏离、寡淡、无情,将所有师徒情分、师门责任,尽数推开。

      可越是这样,颜叙越是放不下。

      世人皆爱温润良师、谆谆教诲、温情庇护。

      可他偏偏沉溺于这份千载孤绝的清冷,沉溺于这人无欲无求、不染凡尘的风骨,沉溺于他看似薄情淡漠之下,那份极致的干净、通透、随性。

      师尊无心管他,无心教他,无心牵绊他。

      没关系。

      师尊不愿付出,那便由他来靠近。

      师尊不愿牵绊,那便由他来执着。

      师尊想守千年清净,那他便安安静静待在这孤峰之上,不吵不闹,不扰不缠,默默修行,默默追随,默默守着这一方庭院,守着这一个人。

      无事不扰,是他恪守的分寸。

      潜心追随,是他暗藏的执念。

      师尊给了他极致的自由,放任他自生自灭、自行成长。

      那他便凭着这份自由,凭一己之力,逆天赶路,步步变强。

      他不要师尊庇护,不要师尊铺路,不要师尊刻意教诲。

      他要的从来不是师门资源,不是大能靠山。

      他要的,是这独一无二的师徒名分,是这千载孤峰唯一的驻足资格,是终有一日,他能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站在这人身侧,打破他千年孤寂,成为他唯一的例外,唯一的牵绊,唯一的不一样。

      微风掠过庭院,吹动少年额前碎发。

      颜叙缓缓垂眸,漆黑的眼底所有汹涌情绪尽数收敛,沉淀为一片沉静执拗的暗涌。

      他微微躬身,对着竹轩的方向,恭谨一礼,声线沉稳低哑,字字郑重,落于风间: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此后峰中岁月,弟子安分守己,诸事自理,不扰师尊清修。”

      字字遵规,句句守礼。

      他将彻底遵守师尊所有的规矩,无事不扰,自行修行,不给半分烦扰。

      可无人知晓,这份极致的听话、极致的安分、极致的分寸之下,藏着最偏执、最漫长、最孤注一掷的暗恋与追随。

      竹轩之内。

      晏清越临窗静坐,听闻院外少年恭谨的应答,眼底无波无澜。

      他半点不在意少年心底作何想法,不在意他是否真心遵从,不在意他日后修为如何、心性如何。

      听话也好,叛逆也罢。

      安分也好,躁动也罢。

      于他而言,不过是院中多一个沉默的人影,仅此而已。

      千年清净被破一角,无可奈何,只能顺其自然。

      他微微阖眸,指尖轻搭膝头,重新归于淡然静定的修行姿态。

      窗外竹影清风,院中少年静立。

      一轩之隔,一静一动,一疏一执。

      从此,清越峰千年孤寂落幕。

      一位无心收徒、极致放养、淡漠疏离的九尾狐师尊。

      一位暗自动心、隐忍偏执、步步追赶的人族少年弟子。

      一场始于规矩、终于执念、横跨岁岁年年的师徒纠缠,自此,稳稳落定在这座云雾孤峰之上。

      往后岁月。

      师尊依旧随性自在、不问世事,爱咋咋地,万事不管。

      徒弟默默扎根、默默成长、默默倾心,岁岁追随。

      暗流蛰伏,执念生根。

      所有无人知晓的心动与奔赴,都将在这片清净孤峰之中,缓缓发酵,静待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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