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虚白之日 在第四 ...
-
在第四天,兰栖白开始注意到光在移动。
不是突然发现的。是慢慢意识到的。像一个人盯着一面白墙看得太久,视网膜上开始浮现出并不存在的图案。他醒着的时候大多在看着那几缕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光柱斜斜地切在地面上,里面漂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慵懒地打着旋。
上午的时候,光在地面偏左的位置,倾斜的角度比较大,亮度也高,照在地毯的绒毛上,每一根纤维都镶了一道金边。下午的时候,光会往右移一点,角度变小,亮度也弱一些,金边褪成了淡黄色,然后变成一种近乎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傍晚的时候,光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均匀的、来自未知光源的漫反射的白。然后黑暗降临,不是完全的漆黑,因为门外有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渗进来。
他用这个来判断昼夜。光在移动,说明外面有太阳。太阳在转,说明地球还在转,说明世界还在运转,说明他没有被抛到一个脱离时间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因为光在移动这件事本身也意味着时间在流逝,而他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它流逝。他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观察者,看着时间从自己面前走过,却什么也抓不住。
第五天的下午,光移到墙上的时候,兰栖白正坐在床沿,手腕上那圈黑色的尼龙绳垂在膝盖上,像一条睡着了的蛇。他盯着绳子看。不是第一次看了。是今天看得格外久。
绳子松松地绕着,不紧,不会勒疼他,甚至不会妨碍他活动。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种持续的、低频的提醒。提醒他在这里,提醒他出不去了,提醒他有人把他留在了这个白色的、静止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
他抬起手,绳子随着动作晃动。黑色的尼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他试着用另一只手去碰绳结,很简单的结,一拉就能松开。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结,捏住了,停顿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不是不敢拉。是觉得没有意义。取下来了又怎样?绳子不在手腕上了,但它在骨头里。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歇里,在他低头看见自己苍白的皮肤时,在他抬头看见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时。取不掉的。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绳子垂下来,末端轻拍着他的小腿,一下,两下,像某种没有生命的、机械的节拍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兮折雾平时的脚步声。兮折雾的脚步声是无声的,或者接近无声的,像影子在移动,像空气在流动,像某种不应该发出声音的东西偏偏发出了声音,所以反而让人不安。但这一次,脚步声是真实的、有重量的、四只爪子拍打地毯的声音。轻快,急促,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
兰栖白没有抬头。他听着那声音从走廊尽头"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听着它停在门口,听着门锁转动,咔哒。
门开了。
一只三花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不是走进来的。是挤进来的。门只开了一条缝,那只猫就用脑袋顶开了更大的空间,然后整个身体灵活地钻了进来,尾巴尖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像在跟门道别。门在它身后自动关上了,咔哒。
猫站在房间中央,站在那几缕光柱里,站在漂浮的灰尘中间。她停下来,尾巴翘得老高,尾巴尖勾成一个小问号,仰着脸,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或者说,打量房间里的兰栖白。
黄色的瞳孔在光里缩成一条竖线。她看了他很久。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立场的、近乎天真的打量。像一个小孩子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好奇,但不害怕。
然后她"喵"了一声。
清脆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你是活的吗"。
兰栖白没有动。他看着那只猫。看着那团橘、白、黑混杂的、蓬松的、在光里几乎要发光的小身体。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却又确凿无疑地出现在了这里的东西。
猫没有等他回应。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又"喵"了一声。这一次短一些,语调上扬,像在说"你怎么不理我"。
兰栖白还是没有动。
猫歪了歪头,耳朵转了一下,像在接收某种信号。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朝着兰栖白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但也不犹豫,是那种目标明确的、径直的走法。走到床边,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坐在床沿的兰栖白,又看了看他垂在膝盖上的手,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圈黑色的绳子。
她盯着绳子看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兰栖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抬起一只前爪,用粉色的肉垫,轻轻拍了一下那根垂着的绳子。
啪。很轻的一声。绳子晃了一下。
猫收回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垫,又抬头看了看晃动的绳子,像在确认"我碰到了吗,碰到了"。然后她又"喵"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得意,像在说"我碰到了,我做到了"。
兰栖白看着她。看着这只猫,看着她粉色的肉垫,看着她竖起来的、在光里透出淡淡粉色的耳朵,看着她尾巴尖那撮白色的毛。他看着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恐惧的情绪。
不是安心。不是放松。是一种很淡的、很遥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惊奇。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株不该生长在那里的植物。不是喜悦,不是希望,只是一种纯粹的"这不应该在这里,但它确实在这里"的认知。
猫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顺着床腿爬了上来,动作利索得像演练过无数遍。前爪搭着床沿,后腿蹬地,一使劲就蹿到了床上。然后她转了两圈,在兰栖白身边趴了下来,距离他的腿大概一拳的距离。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眯起眼睛,又"喵"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很含糊,像在说"我就在这儿了,你看着办"。
兰栖白低头看着她。猫也看着他。两只眼睛对视着,一只猫的黄色的、竖瞳的眼睛,和一个人的黑色的、散焦的、正在缓慢地重新聚焦的眼睛。
他慢慢抬起手。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像在征求许可。猫没有动,只是尾巴尖甩了一下,像在说"随便你"。
他的指尖落了下去。落在猫的头顶。落在那片温热柔软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毛上。
花彩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一下。不是蹭一下就走,是顶住,用力地、赖皮地顶着,后脑勺抵着他的掌心,像在把整个头的重量交给他。然后她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一串呼噜声,咕噜噜噜,咕噜噜噜,响得像一台小型发动机,震动的频率通过床面传导上来,变成了某种有温度的心跳。
兰栖白的手指顺着她的头顶往后颈摸。花彩就跟着他的手往后仰头,下巴抬起来,露出粉色的喉咙,一副"你随便摸我完全信任你"的样子。摸两下她就"喵"一声,再摸两下又"喵"一声,每一声的语调还不一样。有的短促,像在说"对对对就那儿";有的拖长,像在说"别停啊继续";有的带点撒娇的上扬,像在说"你终于理我了你真好"。
她真的在跟他聊天。用一种不需要回应、也无法回应、但确实在交流的方式。
兰栖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节奏在不知不觉中被那只猫的呼噜声带着走,变得跟她的一样缓慢,一样均匀。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脊椎不再像一根拉满的弦,手指也不再蜷成拳头。它们舒展着,放松着,在花彩的毛上缓慢地移动,一遍一遍,像在确认某种质地,某种温度,某种活着的感觉。
门又开了。
兮折雾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猫。看着兰栖白低头抚摸花彩的样子,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手指的动作从试探变成确定,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自然的抚摸。
兮折雾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但没有靠近床边。他站在书桌旁边,靠在桌沿上,双臂环着胸口,目光落在兰栖白和花彩之间。
"她叫花彩。"他说。
声音不高,还是那种带着灰尘味道的、从井底传上来的空旷感。但这一次,兰栖白的手指没有停。他还在摸花彩,还在听她咕噜噜噜的呼噜声,还在感受那种温热的、有节奏的震动。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兮折雾。
"三花,母的。"兮折雾继续说,像在介绍一件物品,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本来以为她不亲人。结果今天你腿上倒是来得挺快。"
花彩仿佛听懂了似的,又"喵"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脚朝天,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粉色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色的毛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兰栖白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落在她雪白的肚皮上。花彩的呼噜声立刻飙升了一个档位,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蜷起来,一脸享受地眯着眼睛。
兮折雾的目光落在花彩的肚皮上,落在兰栖白的手上,落在那只手和那只猫之间那种自然的、毫无芥蒂的接触上。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接近困惑的东西。像是他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才让这个人留在了自己身边,结果一只猫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可以陪你。"兮折雾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用跟她说话。她也不会让你说话。"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花彩又"喵"了一声,然后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搭在兰栖白的手腕上。爪子上的肉垫粉粉的,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贴着那圈黑色的尼龙绳。她没有去碰绳子,只是把爪子放在绳子旁边,像在说"我看见它了,但我不在乎它,它不影响我靠近你"。
兰栖白低头看着那只粉色的肉垫。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彩的爪子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这次直接搭在了他的手指上,肉垫贴着他的指甲,暖烘烘的,像一块小小的、活的暖宝宝。
"她喜欢你。"兮折雾说。
兰栖白没有回应。但他的手从花彩的肚皮上移到她的脸侧,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花彩立刻用脸颊去蹭他的拇指,来回蹭,蹭得脸侧的毛发都炸起来了一小撮,然后满足地"呼噜噜噜"了一串,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小小的、含糊的"喵",像在说"就是这个劲儿"。
兮折雾在旁边站了很久。看着兰栖白低头跟猫互动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空白的、但又确实不是空白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抗拒,不是麻木。是一种很淡的、很遥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在场的证明。他在。他在这里。他正在摸一只猫。他在做一件不需要意义的事情,而这件事本身就成了意义。
兮折雾的胸口那股被攥紧的感觉松开了一些。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点点。像有人在他拧紧的阀门上逆时针转了四分之一圈。
他转身走了。这次什么都没说。
门锁咔哒一声。
房间里又剩下兰栖白和花彩。
花彩在兰栖白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枕着他的 thigh,尾巴垂下来,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小腿。"喵~"她又轻声叫了一声,像在确认他还在,像在说"我没走,你也别走"。
兰栖白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只叫花彩的、话多到近乎聒噪的、却每一声喵叫都精准地敲在他心上某个位置的猫。他慢慢躺了下来,侧身,头枕着手臂。花彩被他的动作带着滚了一下,但没有跳开,而是顺势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胸口,鼻子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呼出的热气扫在兰栖白的皮肤上,暖的,带着一点点猫粮的味道。
"喵。"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兰栖白看着她。看着那双黄色的、竖瞳的、在光里缩成细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在那里。不是一个空白的、没有焦点的眼神反射出来的虚无。是一个正在看着什么的人的眼睛,被映在这双猫的眼睛里。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彩的鼻尖。凉凉的,湿润的,有一个小小的、粉色的、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的鼻孔。
花彩打了个喷嚏,"哈切"一声,然后"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兰栖白的臂弯里,呼噜声贴着他的皮肤震动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活着的心脏。她的身体蜷成一个完美的半圆,背脊贴着兰栖白的手臂,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块活的暖炉。
兰栖白闭上眼。
这一次,黑暗里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声音的。花彩的呼噜声,花彩的呼吸,花彩偶尔在梦里"喵"一嗓子的梦话,花彩的爪子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踩奶时肉垫的触感。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填进了那个空洞里,不是填满,是占了一点位置,让那个洞不再那么空旷,不再那么冰冷。
他开始想一些事情。不是关于逃跑的,不是关于门的,不是关于绳子的。是关于花彩的。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猫粮,她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粘人,她会不会在半夜跑来踩他的脸,她会不会掉毛,她叫花彩,花彩花彩花彩。他在脑子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像在确认一个锚点。
窗外,光依然静静地切在墙面上。但墙上除了猫的影子,还多了一个人侧卧的轮廓。人和猫的影子挨在一起,花彩的尾巴尖在影子里一甩一甩,像在给这场静止画上一笔活的、动的、小小的生机。
兰栖白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醒着。他处在一个中间地带,一个花彩的体温和呼噜声构筑出来的、安全的、不需要做任何决定的中间地带。在这里,他只需要感受。感受一只猫的重量,一只猫的温度,一只猫的声音。这些感受不需要被命名,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回应。它们只是存在着,就像花彩只是存在着。
存在本身,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