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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有落处   第六天 ...

  •   第六天,兰栖白醒的时候,花彩还在他怀里。

      他的意识是从一层很深的、没有轮廓的睡眠里浮上来的。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自然醒的,是像一个人从水底慢慢往上游,不急着换气,也不急着浮出水面,只是任由浮力把自己托起来。眼皮很沉,他用了几秒钟才把它们分开一条缝。

      光线是灰的。不是夜晚那种浓稠的黑,也不是白天那种刺眼的白,是黎明时分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犹豫不决的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空气里,落在地毯的绒毛上,落在花彩的毛尖上。那些橘色、白色、黑色的斑块在灰光里变成了不同深浅的灰,像一张正在显影的旧照片。

      花彩蜷在他臂弯里,脑袋埋在他的肘弯深处,只露出一只粉色的耳朵尖。她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幅度很小,像某种精密仪器极其轻微的运转。兰栖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不是笼统的"暖",是具体的、有层次的。后背贴着他胸口的那一块最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小石子。侧腹贴着他手臂的这一侧稍凉一些,是皮毛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尾巴尖那撮白毛轻轻扫着他的皮肤,痒,但不是让人想躲开的那种痒,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这里有一团活着的、有重量的东西。

      他躺着,没有动。呼吸很慢,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花彩的身体被微微顶起,呼气的时候又落回去。他怕一动就把她惊醒了。不是怕她醒了会怎样,是怕她醒了就会离开这个姿势,而这个姿势本身是舒服的,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拥有的舒服。

      他的手指蜷着,指尖抵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凹痕。这是他这几天无意识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掐自己,不紧张的时候也会,好像只有这种微小的、可控的疼痛能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但今天,指尖触到的不是掌心的肉,而是花彩的毛。软的,蓬的,带着体温的。他松开了手指,让指尖落在花彩的后背上,落在那些随着呼吸起伏的、长短不一的绒毛上。

      他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指尖从花彩的肩胛骨滑到腰椎,顺着脊柱的线条,一下,又一下。花彩没有醒,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极低频的,像一台微型发动机在怠速运转。那声音通过骨骼和床面传导上来,变成了一种有质感的震动,贴着他的胸口,贴着他的肋骨,贴着他的皮肤。

      兰栖白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花彩的耳朵。他闻到了猫的味道,不是香波的味道,是动物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暖的,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皮毛之后的干燥气息。他闭了闭眼,把脸往臂弯里埋了一点点,更深地陷进那只猫周围的那一小片空气里。

      门锁响了。

      咔哒。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轻,但在这种安静到连灰尘落地都能听见的房间里,它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兰栖白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脊椎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收紧,像一串被拉起来的珠子。但他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门口。他只是停下了抚摸的动作,手指停在花彩的后背上,悬在那里。

      花彩被那声门锁惊动,耳朵向后贴了一下,但没有醒。她只是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伸了个懒腰,脊椎拉成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放松下来,肚皮朝上,重新睡着了。

      兮折雾的脚步声进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让人不安的移动,是真实的、有重量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发出很闷的、几乎被绒毛吸收掉的摩擦声。兰栖白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在流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动。他依然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看见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停在床边,停在地毯的边缘,鞋尖对着床的方向。

      托盘被放在书桌上的声音。陶瓷碰到木头的轻响,碗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然后是兮折雾走近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兰栖白的视线垂着,落在花彩的肚皮上。粉色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色的毛在灰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他没有看兮折雾,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是看着的,像看一件他每天都会看但不会特别注意的东西。

      "她昨晚没闹你。"

      兮折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远,就在他耳侧偏前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刚起床时那种微微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兰栖白没有回应。他的手指重新落在花彩的肚皮上,很轻地摸了一下。花彩的呼噜声立刻变响了一点,像在奖励这个动作。她的肚皮软得不像话,温热地陷下去,指尖能感觉到皮下那一层薄薄的脂肪,再往下是肌肉的张力,再往下是肋骨的轮廓。所有这些都包裹在那一身蓬松的毛下面,软和硬、温和有力同时存在。

      兮折雾没有催他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看着兰栖白的手在猫身上移动,看着那只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些手指在橘白黑相间的毛丛里时隐时现。他看了很久,然后也伸出手,悬在花彩的另一侧,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比兰栖白的手要大一圈,指节更长,骨节更突出,肤色更浅,浅到几乎和花彩肚子上的白毛融为一体。手指落了下去,落在花彩的肚皮上,落在兰栖白的手旁边。两双手,一左一右,摸着同一只猫的同一片肚皮。

      花彩醒了。她睁开一只眼,黄色的瞳孔在灰光里缩成一条竖线。她看了看左边那只手,又看了看右边那只手,然后看了看兮折雾的脸,最后看了看兰栖白的侧脸。她没有挣扎,没有跳开,只是打了个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一下,然后"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含混,像一个人刚起床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早"。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背朝向兮折雾,面朝着兰栖白,重新闭上眼睛。尾巴甩了一下,扫过兰栖白的小腿,像在划线,像在说"这边是我的"。

      兮折雾的手停在半空。手指悬在那里,离花彩的毛还有一厘米的距离。他看着那只猫的背影,看着她把脸埋进兰栖白的臂弯里,看着她尾巴尖那撮白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握成了拳,又松开,垂在身侧。

      他站了起来。膝盖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是蹲久了之后的关节响。他走到书桌边,靠在桌沿上,双臂环着胸口。目光落在兰栖白身上,从他凌乱的黑发,到他低垂的睫毛,到他抿着的、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到他松垮地披在身上的浅蓝色衬衫,到他垂在床沿的赤着的脚。脚趾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齐,但边缘有一些因为长期不活动而变得过于平滑的弧度。

      "她认床。"兮折雾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前夜里会挠门,吵得我睡不着。昨晚没动静。"

      兰栖白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花彩的背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移动。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确定。他摸着花彩的肩胛骨,摸着她的脊椎,摸着她肋骨的轮廓,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路线,像在通过触摸确认一只猫的形状,也像在通过确认这只猫的形状来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

      兮折雾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苍白的、细长的手指在猫身上游走,看着指甲边缘因为之前掐掌心而留下的浅红色印记,看着手腕上那圈黑色的尼龙绳,绳子松松地绕着,随着他抚摸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条没有生命的、但还在呼吸的附属物。

      "以后她白天都在这里。"兮折雾说。

      兰栖白的勺子——不,他没有拿勺子。他手里没有勺子。他只是在摸猫。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兮折雾一直在看着他的手,可能就错过了。然后那只手又动了起来,继续摸着花彩的背。

      兰栖白抬起了眼。

      不是猛地抬头,不是被迫的,是一个缓慢的、几乎可以说是自然的动作。下巴从低垂的位置一点点抬起来,视线从花彩的肚皮移到书桌的方向,移到兮折雾的脸上。他的眼睛在灰光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褐色,接近黑色,但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光晕。眼白不是纯白的,带着一点点血管透出来的淡蓝,让整个眼睛看起来像一块蒙着薄雾的琥珀。

      他看着兮折雾。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被迫、不是因为需要确认对方的位置而看向那个人。是因为一句话。是因为"她白天都在这里"这句话。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意味着什么,而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瞬。然后兰栖白垂下了眼,但这一次不是完全垂下去,是垂到了一个中间的位置,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圈绳子。

      "晚上我带走。"兮折雾说,"或者她想留,就留。"

      花彩"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纯粹想发出一个声音。她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爪子在空中抓了两下,尾巴甩了甩,扫过兰栖白的小腿。

      兰栖白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圈黑色的尼龙绳。绳子松松地绕着,不紧,不会勒进肉里,甚至不会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它在那里。像一道不需要锁上的锁,像一根不需要拉紧的弦。他的手指抬起来,捏住了绳子的一端,捏住了那个简单的、一拉就能解开的结。

      他捏着那个结,没有拉。手指的力道很轻,轻到绳子几乎没有形变。他的指甲是干净的,修剪得整齐,但甲床的边缘有些发白,是长期血液循环不畅的表现。指尖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皮肤下面蜿蜒。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兮折雾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拉了一下。

      绳子从手腕上滑落。不是被扯下来的,是顺着重力滑下来的。黑色的尼龙从皮肤上剥离的瞬间,兰栖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在挽留那一点点被束缚的触感。绳子落在膝盖上,又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毯的绒毛之间,陷进去,被灰色的毛淹没了一半,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安静地躺着的尼龙。

      兰栖白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有一圈极淡的痕迹,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白一点点,是绳子长期压在上面的结果。不是淤青,不是勒痕,只是一种……印记。像一枚戒指摘下来之后留在手指上的那道白。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痕迹。摸上去是平的,光滑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但指尖能感觉到皮肤和皮肤之间那一点点温度的差别,那道痕迹比周围稍微凉一点点。

      他摸了摸,然后把手放了下来。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腕并排着,一只上面有痕迹,一只没有。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了那根绳子。黑色的尼龙垂在他的掌心里,软塌塌的,没有形状,没有生命。他握着它,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床头。放在枕头旁边,和枕头之间隔着大概两指的距离。不是扔的,不是丢的,是放的。像放一件用不着了但也不想丢掉的东西。像放一件完成了使命的东西。

      花彩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了侧躺,面朝着兰栖白。她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兰栖白的腿上,爪子上的肉垫粉色地贴着他的皮肤。兰栖白低头看她。看着她黄色的眼睛,看着她竖瞳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在那里。看着她胡须在呼吸间轻轻颤动,看着她鼻头那一点点湿润的粉色,看着她嘴巴两边各三根白色的胡须,对称地排列着。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脸上,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花彩立刻用脸颊去蹭他的拇指,来回蹭,蹭得脸侧的毛发都炸起来了一小撮。她眯起眼睛,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咕噜噜噜,咕噜噜噜,像一台被修好了的发动机,重新运转起来。

      兰栖白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微小的一个弧度。微小到如果兮折雾没有一直在看着他的脸,可能就错过了。那不是笑,不是那种咧开嘴露出牙齿的笑。是嘴角一侧的肌肉牵动了一下,让原本平直的、没有什么表情的唇线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弯曲。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泛起的一道极小的涟漪。

      兮折雾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弧度。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这次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暗,是那种……光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住了一瞬,然后又重新透出来的暗。很轻的,很短暂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动作。

      "可以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兰栖白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摸着花彩的脸,摸着她的耳朵,摸着她耳朵背面那些极短的、绒毛一样的毛。花彩的耳朵在他指尖下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软软地耷拉着。

      兮折雾站直了身体。他靠在书桌上,看着床上的两个人。看着兰栖白低头专注地摸猫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平静的神情,看着他手腕上没有了绳子之后露出来的、完整的、干净的皮肤。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转动。他背对着床,背对着兰栖白,背对着花彩。站了几秒钟,像在决定要不要说最后那句话。

      "记住她的名字。"

      他说。然后转动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花彩的呼噜声,只有兰栖白缓慢的呼吸声,只有窗外那几缕光在地毯上挪动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脚步声。光从地面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床沿,从床沿移到了兰栖白的脚踝上。

      兰栖白躺了下来。侧身,面对着花彩。花彩也转过来,面朝着他,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胸口,鼻子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厘米。她呼出的热气扫在他的皮肤上,暖的,带着一点点猫粮和猫罐头混合的味道。不是不好闻,是一种活着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躺着。一个人和一只猫。在白色的、安静的、有光在慢慢移动的房间里。兰栖白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想门,没有想窗,没有想绳子,没有想兮折雾。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的温度,贴在胸口,暖的。只有一个东西的重量,压在胸口,实的。只有一个东西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活的。

      花彩的呼噜声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活的、正在跳动的心。

      兰栖白的手搭在花彩的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尖陷进那团温暖的毛里。他睡着了。不是那种昏睡,不是那种被药物压垮的睡眠,不是那种因为疲惫而崩溃的睡眠。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安宁的睡眠。

      窗外,光继续移动着。从墙上的某一处,移到了另一处。灰尘继续在光柱里打着旋。花彩的尾巴尖在兰栖白的腿上偶尔甩一下。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光有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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