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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是静止的 兰栖白 ...
兰栖白不知道自己盯着那扇窗看了多久。
百叶窗的叶片闭合着,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里,灰尘还在缓慢地打着旋。它们好像永远在转,永远不会落下来,也不会散开。就像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样,静止得让人心慌。
他维持着抱膝坐在床上的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手臂环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兮折雾已经出去了,走之前把水杯放在了床头,说了句"喝水",然后带上门。门锁又响了一声,是反锁的声音。
咔哒。
那个声音像第二道绳子,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捆住了。
兰栖白盯着那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手还在抖,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水晃了一下,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从早上被勒晕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进过。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直到杯子里的水见了底。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抖了这么久,肌肉累了。
他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十平米左右,他刚才大概估过。现在他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墙壁是白色的,厚实、均匀,没有任何瑕疵。地面是浅灰色的毛绒地毯,纤维很长,踩上去应该很软,但他现在没有心情感受柔软。床是白色的,床单也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是浅灰色的。书桌是原木色的,桌面空无一物。椅子也是原木色的,端正地摆在桌子前面,像在等人,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来。
没有衣柜。没有电视。没有插座。没有镜子。没有窗台上的一盆植物。没有任何一件属于"生活"的东西。
这间屋子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兰栖白把目光移回窗户。他慢慢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每走一步,地毯的绒毛都在脚趾缝里挤压变形,然后又弹回去。那种触感很奇怪,像踩在活的什么东西上面。
他伸手碰了碰百叶窗的叶片。金属质地,凉的。他试着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道防盗栏。不锈钢的,焊死了,间隙窄到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再往外是玻璃,双层玻璃,密封得很好。透过玻璃,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一栋楼的外墙,灰色的瓷砖,阳台上晾着衣服,远处有树,树的缝隙里能看到一角蓝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有鸟飞过去,翅膀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视野之外。
兰栖白盯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鸟飞走了,但天空还在。人来人往的世界还在。只有他被卡在了这里,卡在了这个没有时间的白色盒子里。
他试着拧了一下窗锁。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玻璃,同样纹丝不动。这扇窗从外面锁死了,甚至可能从外面封死了。他不是被困在房间里出不去,他是被困在这个建筑里,困在这一层,困在这一扇窗后面。
他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墙,膝盖重新收回到胸前。
这时候他才开始想一个问题:兮折雾去哪儿了?
那个人把他绑起来、灌了药、又解开绳子、碰了他的脸、说了"不好",然后就走了。走去做什么?吃饭?睡觉?上班?他也有工作吗?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是把兰栖白安置在这里然后继续自己的日常,还是就守在这附近,守在门外,像一只守着猎物的兽?
兰栖白不知道。他对兮折雾一无所知。除了那个名字,除了"初中同学"这个模糊到几乎无效的标签,除了那句让他浑身发冷的"我喜欢你"。
他甚至连兮折雾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刚才离得那么近,但恐惧像一层雾,把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很高,很宽,眼睛很深,声音很低。像一尊没有五官的雕像,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种绝对的安静里,哪怕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像鼓点一样清晰。兰栖白猛地绷直了身体,呼吸停住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轻响,门锁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兮折雾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的T恤,但换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副筷子。热气从碗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
他看到兰栖白靠着墙坐在地上,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托盘放在了书桌上,然后把椅子从桌前拉开。
"过来。"他说。
不是命令的语气,但也不是商量的语气。是一种陈述,像在说"天亮了"一样自然。
兰栖白没有动。他的身体贴在墙壁上,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兮折雾没有催他。他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兰栖白,目光从他凌乱的头发,移到他抱着膝盖的手臂,移到他赤着的脚,移到他身后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条绳子。
不长,大概半米左右,尼龙材质,黑色的。他拿着那条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看向兰栖白。
"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兰栖白的喉咙发紧。他盯着那条绳子,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又要捆起来。不是那种把四肢都捆住的、让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捆绑。这条绳子太短了,只能捆住一只手,或者捆住两只手腕。是一种象征性的束缚,一种提醒。
他慢慢站了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一瞬间像有无万根针在扎,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他一步一步走向书桌,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发出抗议。走到椅子前面,他停下来,没有坐下。
"坐。"兮折雾说。
兰栖白坐下了。椅子很硬,没有坐垫,木头硌着他的尾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兮折雾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而是坐在书桌的边缘,侧着身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人更高,视线从上往下落,带着天然的压制感。
他把粥碗往兰栖白面前推了推。
"吃。"
兰栖白盯着那碗粥。白粥,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戳进去,米粒绵软。旁边的小菜是榨菜丝,切得很细,码得很整齐。餐具是普通的白色瓷碗和竹筷,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他拿起筷子。手还是有点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他夹了一撮榨菜,放进嘴里。咸的,脆的,味道很清晰。然后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在口腔里散开,烫了一下舌尖,但不难受。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但不是因为享受,是因为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吃就意味着活着,活着就意味着还在这里。不吃又能怎样?绝食抗议?他知道那没有用。兮折雾不会让他饿死,但也绝对不会因为他不吃饭就放他走。
一碗粥很快就吃完了。兰栖白放下筷子,碗底还剩了一点粥汤。他把碗往回推了推,然后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饱了?"兮折雾问。
兰栖白点了点头。
"那就好。"
兮折雾从书桌边缘跳下来,站在兰栖白面前。然后他伸出手,手里还握着那条黑色的尼龙绳。兰栖白看到绳子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个微小的后撤动作已经被看见了。
"手。"兮折雾说。
兰栖白没有动。
"我说,手。"
声音低了一点,但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只是在重复。像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
兰栖白慢慢地把左手伸了出来。手腕很细,皮肤白,上面还留着刚才绳子勒出来的红痕。兮折雾低头看着那道痕迹,眼神暗了一下。然后他把尼龙绳绕在兰栖白的手腕上,不是捆紧,只是松松地绕了两圈,末端留了一截,像是拴住,又像是装饰。绳子的一端垂下来,搭在兰栖白的膝盖上,黑色的尼龙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兰栖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标记。"兮折雾说。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足够了。
兰栖白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圈绳子。它不紧,不会勒疼他,甚至不会妨碍他活动。但它在那里,像一道烙印,像一条看不见的链子。他抬起手,绳子随着动作晃动,末端轻拍着他的小腿。
"我不会跑。"他说。声音里没有底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说服对方。
兮折雾笑了。很轻的一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一个气息的变化,一个嘴角微小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但你还是会想。"
兰栖白没有再说话。他说不出话来。因为兮折雾是对的。他当然还会想。他现在就在想。想门在哪里,想窗在哪里,想钥匙在哪里,想外面是什么,想几点了,想今天是几号,想公司有没有发现他没来上班,想会不会有人报警,想警察会不会找到这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腕上绕着一圈黑色的绳子,像一个被拴住的、沉默的、无处可去的人。
"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兮折雾说,像是宣布一个日程安排。"我给你送饭,你吃了,然后待着。哪里都不用去。"
"……我要上厕所。"兰栖白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不会被拒绝的需求。
"带你去。"兮折雾说。"我跟着。"
兰栖白闭了眼。他又输了。从被勒晕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输。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都是输。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兮折雾忽然说。他蹲了下来,视线跟兰栖白平齐,距离近到兰栖白能数清他的睫毛。"不问我是谁,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问什么时候放你走?"
兰栖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兮折雾。看着这张脸,这张他应该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见过、但完全没有印象的脸。
"问了有用吗。"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兮折雾又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那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满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某种回应。
"没用。"他说。"但你会一直问的。直到你不再问了。"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记住我的时候。"
兰栖白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不见底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他想说些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愤怒。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那颗药片一样,苦得让人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说:"我不记得你。"
"你会记得的。"兮折雾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你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绳子别摘。"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又一次响了起来,咔哒一声,把房间里的人重新封存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
兰栖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圈黑色尼龙绳。它松松地绕着,不紧不松,像一个温柔的枷锁。他试着用另一只手把它取下来,手指碰到了绳结,很简单的结,一拉就能松开。但他没有拉。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取下来了,它也还在。在皮肤上,在骨头里,在呼吸里。取不掉的。
他慢慢把手放回膝盖上,手腕垂着,绳子的一端搭在腿上,安静得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窗外,那几缕光依然静静地切在地面上。灰尘还在打着旋。时间还在静止。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顿饭的工夫。光的角度变了,从地面移到了墙上,亮度也弱了一些。下午了。或者快傍晚了。兰栖白分不清。
门锁又响了。
咔哒。
门开了。兮折雾站在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端托盘。他看着兰栖白,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后的空间。
"起来。"他说。
兰栖白没有动。他坐在床边,手腕上的绳子垂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
"我让你起来。"
声音还是不高,但这次末尾微微沉了一下,像某种警告。兰栖白缓慢地、极其迟缓地伸直了腿,脚掌踩在地毯上。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而发麻,针扎一样的刺痛从胫骨两侧往上爬。他撑着床沿,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被一只手扶住了胳膊。
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扶了两秒,确认他站稳了,才放开。
"跟我来。"
兮折雾转身往门口走。兰栖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走去哪里?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但他还是动了。不是因为他想走,是因为站在原地更可怕。他一步一步挪出房间,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不是地毯了,是木地板,凉的,硬邦邦的。走廊很短,大概三步就走到了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是卫生间。
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洗手台,白色的马桶,一个淋浴间,玻璃门,里面装着花洒。一切都干净得过分,像从来没有人用过。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柑橘味的清洁剂的气味。
兰栖白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进去。
兮折雾也没有催他。他就站在洗手台旁边,侧对着兰栖白,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看兰栖白,他在看镜子。但镜子里映着兰栖白,所以某种意义上他也在看着兰栖白,只是不直接。
那种视线像是从镜子里折射过来的,冷的,带着一层玻璃的硬度。
"进去。"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低沉,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声带没有被充分使用过,像很久没有人说话的房子里突然响起的第一个声音,带着灰尘的味道。不是沙哑,是空。像一口井底部传上来的回音,你听见了,但你不确定那是不是回声,还是井本身在说话。
兰栖白没有动。
兮折雾终于转过脸来了。不是整个身体转过来,只是脖子慢慢扭过去,像某种不需要转动躯干就能把脸朝向你的东西。眼睛在光线不足的卫生间里显得更深了,瞳孔的颜色几乎和虹膜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看着兰栖白,看了很久,久到兰栖白觉得空气在变稠,变得像水一样,每呼吸一口都要费更大的力气。
然后他走了过来。
脚步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了的那种无声,是那种……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摩擦的无声。木地板是硬的,踩上去不可能没有声音,但他走过来时,兰栖白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只有距离在缩短,只有那道阴影在靠近,像傍晚时分墙上的影子慢慢爬过来,你看见它动了,但你看不见它怎么动的。
他停在兰栖白面前,近到兰栖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体味。是没有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是衣服上的,不是人身上的。皮肤下面应该有的温度、油脂、汗意,全都没有。只有一种干净的、中性的、近乎真空的气息。像一个从来没有人住过的房间里,家具上那层薄薄的灰散发出来的气味。
兮折雾抬起了手。
兰栖白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那只手不是落在他肩膀上。它悬在那里,在离他锁骨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微微张开,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感受空气流动的变化。然后它落下来了。不是抓住,是贴上。掌心贴在兰栖白的锁骨上,不是用力按住,是轻轻搁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兰栖白感觉到了重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一种存在感的重量,像那只手不只是由骨骼和肌肉组成的,还携带了十三年的注视、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暗处凝望。所有这些东西压缩在那只手掌里,压在他的锁骨上。
"你身上有味道。"兮折雾说。
不是在嫌弃。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平静。但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让这句话变得不对劲。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在品尝一种他等待了很久终于尝到的味道,细细分辨其中的层次。
兰栖白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味道",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那是恐惧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是他作为一个活着的、会害怕的、会出汗的生物散发出来的味道。而兮折雾在闻它。像闻一朵花,像闻一道菜,像闻一件终于到手的、失而复得的藏品。
手指动了。沿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掠过胸骨,停在衬衫第一颗纽扣的位置。指甲是干净的,修剪得整齐,边缘光滑。没有倒刺,没有污垢,没有生活留下的任何痕迹。像一双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粗活的手,一双只在空气中游移的手。
纽扣被解开了。一颗。咔哒一声,很小,但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像雷一样响。
兰栖白闭上了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剥开,和这件事发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是两回事。后者至少还能保留一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幻觉。前者是把幻觉也撕掉。
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感觉到纽扣一颗一颗离开扣眼,感觉到布料从肩膀滑落时的凉意,感觉到空气接触到皮肤时那一瞬间的暴露感。每一颗纽扣的解开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有人在给他拆封,像他是一件被包装好的东西,现在到了拆开的时候。
衬衫落在地上。然后是裤子。皮带扣的金属声,拉链的声音,布料摩擦膝盖的声音。最后是内裤。那一下兰栖白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脊椎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但他没有动。因为动也没有用。因为从被勒晕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拥有"动"的权利了。
兮折雾的手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不是一直在触摸,是偶尔碰一下。碰一下肩胛骨凸起的棱角,碰一下脊柱凹陷处的阴影,碰一下腰侧那一道因为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弧线。每一次触碰都很轻,轻到像羽毛,但每一次都让兰栖白全身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触碰里没有任何目的性。不是为了检查,不是为了清洗,不是为了任何实用性的理由。就是在摸。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东西的材质,确认它的纹理,确认它的温度,确认它是真的。
"转过去。"兮折雾说。
兰栖白转了。机械地。面对着淋浴间的玻璃门。磨砂玻璃,半透明,外面的人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一团模糊的光影。他推开门,走进去。瓷砖是冷的,脚底踩上去有一阵尖锐的凉意,从脚跟一路窜到后颈。
身后,玻璃门关上了。咔哒。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兰栖白站在花洒下面,等着。水没有开。兮折雾没有进来。但他知道兮折雾在门外。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了磨砂玻璃,落在他背上。不是真的能穿透。是那种被注视的知觉,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确切。
过了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然后水开了。
不是冷水。是温水。从头顶落下来,淋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后颈往下流。水温是精确的,像被人提前调好了一样,不多不少,刚好是人体最舒服的温度。太舒服了反而让人不安。因为这代表有人知道他需要什么温度。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了解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参数。
水流过他的身体,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抚摸他。不是兮折雾的手,是水本身变成了手。温热的、没有形状的、无处不在的手。兰栖白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任由水冲刷他。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溶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溶解,是他的边界正在被水抹平。皮肤和水之间不再有清晰的界限,温度和温度之间不再有区别。他变成了一团在水流中缓慢变形的人形,随时可能散开,随时可能顺着地漏流走。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了。
从背后。穿过水幕。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手里拿着沐浴露的瓶子。那只手臂贴着他的胸膛,肘部抵着他的肋骨,力量不大,但足以让他无法轻易挣脱。瓶盖被拧开,液体被挤在掌心,然后瓶子被放在淋浴间的小架子上。那只手收回去了。
但紧接着两只手都伸了进来。
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动。另一只手涂满了泡沫,贴上了他的胸口。泡沫是凉的,在温水的冲刷下很快变成了温的。那只手开始移动。从左胸到右胸,从锁骨到肋骨,从胸骨到腋下。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擦拭一件精密的仪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兰栖白的呼吸变快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被全面覆盖的感觉。两只手,四只手掌,十个手指,全部贴在他的皮肤上。没有一处是空的。胸口,腹部,腰侧,后背。泡沫被推开,水冲掉,再涂一遍。像在洗一件沾了油污的瓷器,要洗到一尘不染为止。
"洗干净。"兮折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不是从淋浴间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里面。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兰栖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兮折雾进来了。或者说,他不确定兮折雾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里面。也许从来就没有在外面过。也许那道磨砂玻璃后面根本没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那双手没有停。从胸口往下,越过肚脐,停在髋骨的位置。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摸到,被洗到,被水流冲过。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每一个部件都是完好的,都是干净的,都是属于它的。
洗发水是下一个。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按压头皮,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泡沫堆积,水流冲掉,再堆积,再冲掉。兰栖白的头被那双手固定着,不能乱动,不能偏头,只能任由那双手决定什么时候洗完了,什么时候可以停。
冲洗。最后一遍。从头到脚。水变得更热了一点,像在蒸,像在把什么东西从毛孔里逼出来。兰栖白觉得自己在被煮。不是在锅里,是在温泉里。温热的、舒适的、让人逐渐失去意识的温泉。他的膝盖开始发软,站立变得困难。但那双手还在。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让他不至于滑下去。另一只手还在他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滑动,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他还在。
水关了。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水滴从花洒里断续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钟摆,像倒计时。
一条毛巾从身后递过来。不是扔的。是塞进他手里的。兰栖白的手指触碰到毛巾的纤维,干燥,柔软,温暖。有人把它烘过了。有人提前把它烘暖了。有人知道他擦干身体的时候不想要一块冰冷的毛巾。
他擦自己。机械地。从头到脚。每一寸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现在又被毛巾擦过。像是两层覆盖。先是手的覆盖,然后是布的覆盖。他的皮肤下面已经刻满了这两种质感的记忆。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碰他,他都会想起这两样东西。水和布。或者更准确地说,水和布背后那只手的温度。
干净的内衣裤被递了过来。然后是衬衫。浅蓝色的,跟他那天出门上班穿的一样。不是同一件。是新的。尺码一样,颜色一样,牌子一样。像有人复制了一件。像有人把他那天穿的衣服拍照存档了,然后照着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兰栖白穿衣服。纽扣从下往上扣。一颗,两颗,三颗。手指在发抖,但还是在扣。因为不扣的后果他不想知道。因为扣上纽扣至少意味着这件事结束了。至少意味着他可以从那个赤裸的、暴露的状态里重新把自己包裹起来。
扣完最后一颗纽扣,他抬头。
镜子起雾了。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自己看不见自己,兮折雾也看不见他。只有一团白色的、模糊的、什么都不是的雾气,笼罩着整面镜面。
兰栖白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那片白。他忽然觉得那片白很像他醒来的那个房间里的墙。很像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的颜色。很像他记忆里初中的那些日子。一片白,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清。
一只手伸过来,擦掉了镜子中央的一小块雾气。
透过那块被擦干净的圆,兰栖白看见了兮折雾的脸。就在他身后,近到呼吸可以交换的距离。兮折雾没有在看镜子里的兰栖白。他在看兰栖白的后颈。看着那道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看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那块皮肤。
但没有真的贴上。
停在距离皮肤一毫米的地方。兰栖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温热地扫过后颈,像一口呼出的气,像一次没有完成的吻。然后那只手从镜子上收回来,兮折雾退后了一步。
"干净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玻璃门打开,关上。卫生间的门打开,关上。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咔哒。门锁的声音。
兰栖白一个人站在起雾的镜子前面。那块被擦干净的圆正在重新被雾气覆盖,一点点,一点点,直到整面镜子重新变成一片白。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在那片白上面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手印。五个指头的轮廓,清晰,真实,短暂。然后雾气继续堆积,手印慢慢变淡,变模糊,最后消失。
就像他一样。存在于此,但不被看见。被看见了,但又不被记住。被记住了,但又不被承认。
他慢慢走回那个白色的房间。坐在床上。手腕上那圈绳子还在。松松地绕着。他没有碰它。也不需要碰它。因为从刚才开始,他全身上下都缠满了比尼龙绳更紧的东西。水的温度,毛巾的纤维,手指的触感,呼吸的热度,还有那句"干净了"。
噢噢噢,好香
自己写的就是不一样,第二章给你们来个劲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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