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鲤渡》穷客修栈

6、强人锁男 就这样

　　就这样，宋迎在润竹楼一待，便是七年光阴，几世沉淀的阅历，叠加这几年专人滋养，将他一身风骨养得愈发温润清绝、疏离出尘。
　　十九岁的年纪，他这迎之小先生的名声便已从中舟传向整个川安，除了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多是好奇心驱使踏楼求见一面的。
　　可宋迎的规矩是，出面向来得看他心情，一展技艺还要戴着面具，从不露颜示人。
　　柳妈妈直言他这虽是清倌，可润竹楼生意再大，来来回回能来的也还是那些人，如果宋迎能以貌示人，也好向被他名声引来的客人，展示润竹楼的特别。
　　宋迎却用“这般遮掩，是为了神秘感”将柳妈妈哄了过去。
　　宋迎有心在这风月场所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可面具能遮去容颜，那身段却引得常年在润竹楼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李亥的无尽遐想，这份朦胧的神秘感，如挠心细爪，勾得他夜不能寐，可无论他出价多少，宋迎都不肯摘下面具。
　　李亥出身勋贵、家底滔天，性情骄奢暴戾，惯于予取予求，数年之间，他在润竹楼挥霍无数，是楼中最大金主，却被宋迎无情闭之门外。
　　他哪里咽的下这口气，直接找上了柳妈妈，说要给宋迎赎身带回家去。
　　一边是养了七年的摇钱树，一边是权势滔天的金主，柳妈妈有些为难。
　　李亥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你可想好了，要是今儿小爷我带不走宋迎，日后便不再在你这润竹楼花一个子儿了，当然，我带来的那些朋友也不会再踏足你这破地儿，听说你这润竹楼还有个害死人的状纸在官府压着吧，有没有这回事呢都是我二叔一句话的事，你仔细想想吧”
　　柳妈妈虽惹不起这李公子，可宋迎一幅画的价值就是她整个润竹楼开张小半年的营收，她实在不想让宋迎跟着李亥如此离开。
　　柳妈妈连忙赔笑：“哎呦李公子，您是不知道宋迎性子有多倔，我是怕他跟您走了以后想不开，到时候还不是给您添麻烦嘛”
　　“那小爷便在你这润竹楼办了他，看他不跟我走还能怎么办”李亥无耻道。
　　柳妈妈苦口婆心道：“李公子，您也知道宋迎他这个身份特殊，给润竹楼带来了不少的收益，我这在他身上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将他养成这样，您带走他无非就为了尝个鲜，不如我把新培养出来的红倌们带您去瞧一瞧，您就当放过我这小楼一马吧”
　　李亥哪里听，怒道：“小爷今儿就非他宋迎不可了，我知道他一幅字画多少钱，可没记错的话，他这半年才出一幅吧，你其他日子是不打算开张了吗？你随便开个价把他卖给我，以后有官司我都能帮你摆平，何乐而不为，你留着他当摇钱树，就不怕有一天，有命赚钱没命花吗？”
　　柳妈妈能在中舟站稳这么多年，不是靠背景，而是全靠竞争对手不多，也没阻人财路，结识一些纨绔才有些门路，可来他这润竹楼的再大也大不过李亥，如今他又铁了心要带走宋迎，柳妈妈是真怕李亥急了对自己下黑手，只得同意。
　　暮色沉沉，宋迎在自己的小院赏着月色，猝不及防闯入数名壮实家丁，将他拖拽到润竹楼接客的厢房。
　　一家丁喂他吃了烈性药后，便带着人离开了，只听房门落锁，屋内还被人提前燃着迷香。
　　好在宋辞半生谨慎，在这风月场所进出，有随身携带各种药的习惯。
　　气息紊乱之初，他就服下了独门解药，顺便将四周打量了一番，宋迎明白，如果柳妈妈不点头，是不会有人能进他小院的，眼下是被做局了。
　　为求万全，他立刻在自己周身肌肤薄上了一层自制秘药。
　　不多时，门外脚步轻浮，带着急色。
　　宋迎的面具落在了小院，李亥推门而入，便得见心中所念。
　　那姿色比他想的还要惊绝三分，酒虫上头，他早已按捺不住与宋迎亲近的心。
　　他以为下人办事已经妥当，没有一点防备之心就近身宋迎，刚靠近，宋迎一个转身躲开，便给了他一个精准的手刀。
　　见李亥晕厥，宋迎动作极快，果真从他怀中搜出自己的卖身契。
　　自由近在咫尺。
　　可宋迎没想到，这人要做这种事，竟然有让下人贴门而待的癖好，门刚打开一个缝就与外面的人对视上了。
　　还是吃了有下限的亏。
　　下一瞬，宋迎又被拖了回去，这回给他四肢捆了个结实，还将李亥叫醒了。
　　宋迎从不想伤人，只求自保脱身，此刻心里直后悔方才没给李亥下个毒什么的，这样握着解药，也还有谈判的余地。
　　颈后钝痛未消，李亥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纵横中舟半生，还没人敢如此对他。
　　李亥让下人出去后，大步上前，扬手就给宋迎一记狠狠耳光。
　　力道十足，宋迎偏过头时，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见宋迎那眼底的不屑，李亥倒燃起了恶趣味，他就喜欢这种不甘的，解开他左手的禁锢，李亥一把攥住他纤细手腕病态舔舐，舌尖碾过肌肤，极尽羞辱猥琐。
　　在宋迎只有一只手能动的情况下，挣扎毫不起作用，只见李亥贪婪抬眼，俯身便要靠近少年白皙脖颈。
　　宋迎心中大喊不妙，还以为几世的清白要毁于今天了，下一瞬，高大身躯直直倒在宋迎身上。
　　“命不该绝啊宋迎！”宋迎感动得想哭了出来。
　　宋迎此前涂于身上的药，如有肌肤触碰便会从肌肤渗透，没有提前服下解药，半个时辰就会晕厥，在李亥吃进嘴里后，药效反而得到了加快。
　　屋内彻底寂静，他用能活动的那只手将人推开，然后解开余下的束缚。
　　可屋外全是李亥的人，宋迎逃不出去，只能反手将昏了的人绑起来，干等着。
　　李亥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几番被宋迎算计，他眼底已是毒辣。
　　宋迎先开口震慑：“我自小体弱常年浸药而生，身上已是有百种密毒，你方才触我肌肤，晕厥只是最轻的情况，再敢近身，说不定会蚀骨烂腑，无人可救”
　　李亥本就满心羞恼，闻言信了大半，他贪色却也惜命，但他一世跋扈，怎甘心就这么算了。
　　得不到，便毁掉的念头占据心神。
　　李亥冷喝一声，唤来下人，待自己解开束缚，便命下人给宋迎一顿棍棒伺候。
　　随着这一声令下，棍棒落身，一下下砸在筋骨皮肉之上，剧痛刺骨、血肉模糊。
　　宋迎只恨自己这世体弱，拿不起刀剑，不然哪里用受这份罪。
　　待打得他昏死过去，李亥才堪堪停手：“将他给我扔到大街上，让所有人知道，这就是惹我李亥的下场”
　　话音落，宋迎被下人拖拽出门，当众扔在闹市街心。
　　车马扬尘而去。
　　街头行人无数，人人识得横行霸道的李公子，却不识地上血肉模糊的少年。
　　但这风月场所能惹得客人不悦，无非就是那点事，众人看了个热闹便散了。
　　过了不知多久，宋迎醒了过来，是柳妈妈将他带回了润竹楼。
　　宋迎推开给他上药的医师，不愿再接受一点恩惠。
　　自来了这润竹楼，柳妈妈照拂他，他自然记着她的好，所以即使自己有能力逃离这方天地，他也还愿意留在楼中，替她撑住润竹楼的生意，可他万万没想到，到头来他以为的亲人，竟忘了和他的约定，将他赎给了那无德之人。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卖身契还在。
　　从今往后，再无迎之小先生，只要活过今日，天地宽广，自有去处。
　　“我已与润竹楼无关，是死是活还请柳妈妈不要阻拦”宋迎虚力起身，冷冷开口。
　　到底有七年的陪伴，柳妈妈终是有一丝愧疚，放了这摇钱树离开。
　　出了楼，他不敢停留，担心李亥回来，他缓步挪向街边阴影，往无人小巷中循去。
　　途经城河下游，那沿岸漂泊的浮萍，竟唤起了不断绝处逢生的宋迎一丝倦态。
　　“几世漂泊，到底是个异乡人啊，无根无依”
　　伤口渗血不止，宋迎越来越无力，一阵冷风吹过，便将他吹入了水中。
　　此刻正值日头，百姓多是闭门休息，街上没几个人，而驻河官兵困意范范，都没有注意到有个人被城水卷着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