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金朲

29、真的 真的

　　后来莫钐告诉汪妲，小时候他跟着爷爷去收尸体，可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道德，而是因为家里穷，没吃的，爷爷一个单身汉，还要养个小孙女，才带着她干这个。

　　随着时间的推移，莫钐也不去在意同学们说的那些收尸匠的孙女，即便有人拿她是捡来的这些话来伤害她，她也能像穿了铠甲一般，给人抵挡回去。

　　莫钐也算争气，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总是名列前茅，所以学费什么的总能减免掉，加上她上初中后，爷爷那行快断香火，觉得做这活路不体面，很多人都看不上这行当，生意反而比他们小时候好。

　　老爷子也不乱搞一通，而是找了一些还在世但不干这行的老前辈顺便学学入殓这项工作的避讳，顺带学一点风水学。

　　这一来二去，莫钐比别的同学更容易上手。

　　从知道他是收尸人的后人起，她身边是没有朋友的，包括现在给他们这行安了行名，身边依然如此。

　　难得汪妲是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人。

　　两人从开始的不熟络，到后面的相见恨晚，居然就在这运尸的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像成了知己。

　　汪妲还有些意犹未尽，莫钐提醒她车后厢还有一位客人呢。

　　汪妲失笑，做了个拉链锁嘴的动作，接着看莫钐熟练地打开车后备箱，她放下坡板，边推边带地把运尸推车放下来。

　　汪妲对这个还是比较熟练的，这和他们法医室那边差不多，便用脚抵住了推车滚轮，直到车子放平。

　　莫钐锁了车门，和汪妲一左一右地把沈暮雨往他们的单位的灵堂赶，“我让同事留了个大的，你们一会儿去看看，需要怎么布置，就跟你们定的团队说，心里的想法一定要说出来，不要不好意思，他们拿钱办事，又是送人走的活，不会糊弄。”

　　这算是对她的忠告吗？不要怕事，既然是一条龙服务，那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汪妲没说，其实他对这行还挺有经验，不过时间久远，不想提起。

　　汪妲帮忙，把沈暮雨的尸体送到了她的工作间，又听莫钐提醒，“一会儿你们请的人来了，记得让他们把寿衣寿鞋都带上送来，我这边需要些时间，复原好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过来给他净身等。”

　　汪妲点头，自己慢慢退了出去。

　　早在来的路上，姚兆桃已经和丧葬那边联系好，现在正好通知对方到A厅，“是是是，你们的东西先带过去，对对对，花要新鲜的，嗯嗯嗯，遗像在我们这边，你们不用管了，好好好，我停好车就送过来。”

　　姚兆桃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很有条理，连做副驾的都凌风都不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流程？”

　　“上网搜的，又看了一些博主的视频。”他解下安全带，挎上自己的包，从车后座上抱上一个大纸箱。

　　都凌风想上前帮忙，姚兆桃直接一把放他手上，“那你跟着路标先把东西送过去，过来找我们的时候在丧葬队那边把寿衣带过来，记得看一下尺寸，我给沈暮雨定的最好的西服，你别拿错了。”

　　都凌风嗡嗡点头，也不知道姚兆桃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还挺重的。

　　汪妲和自家小徒弟约在了莫钐的工作室外面，见姚兆桃过来，她赶紧招手并做静音手势，“这边。”

　　姚兆桃快速跑来，“师父，这个莫川这需要多久啊？”

　　汪妲给自己徒弟纠正，“她叫莫钐，是周队闹着玩，给人起了个莫川。”

　　姚兆桃嘟囔，“我就说嘛，我还以为是位男士，在楼下等了半天没等到人，结果是位女生，周队也挺恶趣味的！”

　　谁说不是！还好没闹出什么笑话。

　　汪妲就在那面透明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莫钐，围着沈暮雨的尸体一会量量这里，一会儿量那里，她的另外一名同事已经在修复沈暮雨的脸上问题。

　　姚兆桃感慨，“师父，他们现在也好专业啊！”

　　“确实，也算是给死者一份体面吧！”

　　有的家人，在看到自己的亲属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是接受不了的，一度觉得中间肯定有差错，汪妲小时候就见过。

　　如今靠这项技术，将死者还原到百分之九十多，已经给了死者亲属莫大的安慰。

　　沈暮雨是孤儿，这笔钱，她出。

　　不是出于同情，就单纯感触。

　　有些人，适合活在聚光灯下，有些人，却适合活在幕后。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的。

　　莫钐经验丰富，动作麻利，从沈暮雨那里采集好尺寸后，便开始了3D建模。

　　跑数据的时候，她还不忘侧头看看汪妲。

　　汪妲挥挥手，好似在说，她还在。

　　姚兆桃见自家师父这样，她也跟着挥挥手。

　　逗得里面还在修复面部的男生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被莫钐一个眼刀飞了过去，对方赶紧闭嘴干活。

　　姚兆桃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以去帮忙拿寿衣为由，一溜烟跑了。

　　汪妲心想，她跟自己真的很像，就连工作状态都十分贴合。

　　汪妲在外面一坐，就是一下午，中午吃饭还是莫钐请的。

　　汪妲根本就没拗过，莫钐说，这也算是他们的地盘，请个饭而已，不用那么讲究。

　　饭是食堂发的，两菜一汤，味道还行，因为赶时间，莫钐说等工作结束，再请她吃大餐。

　　汪妲笑言，该自己请她才对，两人你来我往整得十分客气。

　　灵堂那边已经铺好，正中间的位置，是沈暮雨的遗像，姚兆桃用了他大学毕业时的视频做的截图，那时的沈暮雨还很青春活力，眉眼秀朗，俊秀的外表下，装着一颗柔软真诚的心，站在校门口卖力地推荐莘莘学子报考他们学校。

　　而如今，算了，想来就生气。

　　汪妲给队群发了消息，请有时间的同事明天可以过来，送送这位仁兄。

　　算起来，大家岁数也差不多。

　　不少人感慨生命易逝，要珍惜当下的生活。

　　临近下班，汪妲请丧葬那边出个人来守灵。

　　说是守灵，像沈暮雨这情况，也就是帮忙看看他长明灯没熄灭就行。

　　莫钐那边还没结束，汪妲准备明日再来。

　　案件结束后，她一般算是有个空窗期，并没有别的部门那么夸张，应接不暇。

　　姚兆桃带着都凌风一起，两人都打算回单位宿舍。

　　汪妲心情在好与不好之间反复横跳，难得有空，打算过去接施涂下班。

　　莫钐本想来送，但她说早些让沈暮雨入土，今晚打算加班。

　　对于工作认真的人，汪妲本能喜欢。

　　没过多打扰，微信上留言一句，打车走了。

　　施涂上班的医院在两区中间，确切来说，离他们家更近，所以施涂每次才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去汪妲那里刷存在感。

　　汪妲到的时候，离他下班还有十几分钟，她也是脑子一热，还在他们医院楼下买了个烤红薯，要了两个挖勺，准备给施涂送上去。

　　临近下班，前台的美女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见人。

　　汪妲打望一下，直接往施涂的办公室走。
　　这里她来过几次，但待的时间都不长，但好在路线都记得。

　　还不到办公室，就有一位穿着病号服的女生，披着长长的大波浪，手里捧着个什么先她一步进了施涂的办公室。

　　汪妲刚想说等等，或许是他的患者，结果就听见里面甜腻腻的声音传来，“施大夫，这是我养的水仙，最近刚好开花，抱来给你看看。”

　　施涂，“嗯，开得不错！”

　　患者，“是吧是吧，你说是不是和我一样？”那甜腻的声音带着娇嗔，身子还往施涂的面前怼了怼，吓得施涂连忙划着转椅往后退，“和女士，请自重。”

　　“我怎么不自重了？我这不就是自重还不错，给你看看嘛。”

　　施涂吓得赶紧跳起来打电话，“大松，你的患者跑我这里来了，赶紧弄走。”

　　“施大夫，你什么意思，是不是非要整一下牙你才能跟我聊聊，如果真这样，也不是不行，我立刻挂个牙科整形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汪妲觉得这场面很滑稽，这有些像男科医院请女护士并被骚扰的情景。

　　汪妲正了正嗓音，把红薯放进自己包里，敲了敲门。

　　施涂以为是他喊的大松来了，急切道：“进。”

　　一见来人是汪妲，先是惊喜，后又惊吓，面前的隆胸患者，两颗扣子松松垮垮，他急得跳到汪妲面前解释，“媳妇，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这位女士是来找大松的，这不，走错了楼层，你放心，我已经跟同事打电话了，让他来接人，真是的，自己患者跑了都不知道，这要是让人捅到院长那儿，肯定扣奖金。”

　　这锅，施涂还真的不背。

　　汪妲忍住笑，一脸严肃，先是看了看施涂，似乎要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又转头看看那位娇滴滴的患者，“你说的真的？”

　　“我发誓，我要撒谎，天打雷劈！”施涂像是真怕汪妲误会，说话都往死了说。

　　汪妲一个及时制止，堵住了他的嘴巴，将目光调向那位女生，“这位女士，科室走错了还能回去，要是人找错了，回去可是会背上污名的。”

　　那女生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撩人把人家正主也撩出来了，有些心虚，加上对方确实有资本，够漂亮。

　　那脸一看就不是假的，那身材，应该有长期锻炼，而不像自己全靠药物控制。

　　一时有些自惭形秽，垂眸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施大夫单身，所以才……”

　　汪妲对这种情况向来不惯着，不管是施涂还是别人，她真诚道：“女生如果要靠这些来吸引男人，恕我直言，不值得，您能来这家医院消费，想必自身条件已经超越了好多人，何必为了取悦别人做伤害自己的事。”

　　那女生大概也没想到汪妲不仅没上手打人，还给她一顿爱的教育，当即哭唧唧要上来抱汪妲。

　　被施涂一个手快将汪妲搂在了怀里，“这可不行，她是我的。”

　　正巧，电话里的大松也来了，他胖嘟嘟的身材套着一件白大褂，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活脱脱的弥勒佛啊。

　　只听他气喘吁吁，不停挥手，“我的祖宗，我.....我都跟你说了，施大夫是有对象的，你别搞我！害我连最后的朋友都没有。”

　　这场面，加上大松那外形，颇为滑稽。

　　汪妲给施涂使了个眼色，施涂默契地转身，脱白大褂，拿包，“拍拍大松的后背，“这就交给你了，兄弟，我和我媳妇走了。”

　　大松刚想说你又拿媳妇当借口，结果回身一看，还真有位美人站门后方的位置。

　　这原来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