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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考 她看到他的 ...


  •   月考前三天,教室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方圆开始随身带三本不同科目的错题本,颜色分得很细,红的是"必考",蓝的是"可能考",绿的是"老师上课多看了两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好像颜色真的能改变考点的命运。

      赵一楠还是那样——该吃吃该睡睡,卷子照常刷,偶尔课间翻一页课外书。方圆看了羡慕:"你看人家年级第一,一点都不紧张。"陈熙语在心里记了一笔:真正不紧张的人,根本不会把"不紧张"挂在嘴上。

      林栩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这四个字,她发现自己已经会用在他身上了。每天到得早,早饭还是不吃,课本角落还是写字,上课还是偶尔停笔看窗外。月考前大家都在疯狂复习,他在疯狂看窗外。她有时候想,他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可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和他熟不熟是一回事,她自己有没有想明白答案是另一回事。

      她自己的复习按部就班。转学生的第一次月考是定位之战——别人看你什么水平,你看自己什么位置。她照常翻课本、做卷子、对答案,该刷的题一道没少,该背的课文一段都没落下。可有一个变化她压不住:她会分心。

      分心听身后。

      他翻页,她听见了。他笔停了,她知道了。他写了一阵,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跟着松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可耳朵不听她的。

      有一天晚自习,她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回头想问他一道题的思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凭什么问他这种问题。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把那个念头也扣下去。

      考试那天,她坐得比平时直。数学卷发到手里,她扫了一遍,不难。填空题一路做下去,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道题有陷阱——题干里那个"至少"和"至多"是反的,她以前在省城的学校吃过亏,记住了。她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确认过的。

      考试那两天,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和翻页的声音。她做完一张卷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她想起他每天看的那些树,又想起他在课本角落写的那些字。这些念头冒出来,她赶紧压回去,继续检查最后一道题。

      考完数学出来,方圆抓着她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完了完了最后一题我没看懂。"陈熙语安慰她:"最后那道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方圆瞪她:"那给谁看的?"

      "给赵一楠看的。"

      "那你呢?"

      "我看了。"

      方圆"哼"了一声,假装生气。

      成绩出来是考后第三天。

      班主任老陈把成绩单贴在墙上,全班围过去。陈熙语没去挤——她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水平。方圆挤在最前面,对着榜单从上往下扫,扫到一半忽然"啊"了一声。

      "熙语!你年级第八!"

      班里嗡了一下。赵一楠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停了她两秒,又回去了。那两秒里有打量,有警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重新估量一个人的重量。陈熙语走过去看了一眼榜单,确认了自己的名次——年级第八,班级第三,在赵一楠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后面。

      方圆还在帮她念:"语文全班第二,数学全班第一,英语全班第一……"

      "别念了。"

      方圆声音越来越大:"物理全班第四,化学全班第五……"陈熙语按住她的嘴:"够了。"方圆力气比她大,挣扎开:"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水平?省城来的就是不一样!"旁边有人插嘴:"听说她以前在省城也是年级前十。"

      陈熙语没解释——她以前在省城是年级二十,不是前十。可这种细节没人会在意,大家只记得"省城来的"四个字。

      林栩的名字在中间偏上。

      总分班级第十五,不高不低。语文中等,英语中等,物理中等偏上——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数学那一栏,停住了。

      数学:班级第三十八。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还是三十八。全班四十二个人,他倒数第五。

      这不对。

      她想起课堂上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的样子——他从来不主动举手,可被叫起来的时候,答案都对。想起她借他语文课本时他笔记的干净程度。想起他翻书的速度。想起他做数学卷的时候,背后笔尖划得飞快。

      一个数学倒数第五的人,笔尖不应该划得那么快。

      除非——划得快的那些,和数学无关。

      她盯着榜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十八。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凉透的早饭,想起他课本角落那些她看不懂的字,想起他放学不着急回家的样子。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可她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不是那种"成绩好但故意考差"的简单,是那种"背后有很多东西但他一个字都不说"的复杂。

      她没往下想。可这个疑问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那种地方,以前只放过两样东西:一样是转学的原因,另一样是她从不提起的母亲的工作。现在多了一样——他的数学分数。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去办公室交作业。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见老陈的声音。

      "林栩,你这次数学怎么回事?"

      她停住。

      老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你有潜力,但是不用心。数学这个分数,不是你该拿的。你上课反应比谁都快,作业也交,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在应付。"

      里面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林栩说。

      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也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说"下次我会努力"。老陈叹了口气:"你回去想想吧。"

      她靠在走廊墙上,没动。她本来应该走——偷听别人谈话,在她的规矩里算越界。可她走不动。老陈那句"你在应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心里发紧。她想起自己每次搬家前最后那几天的样子——也是应付,应付老师,应付同学,应付一切。应付是一种保护色,涂上了,走的时候就不疼。可他为什么要涂这层保护色?

      门开了。她退后一步,让出半个身位。林栩走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

      她没问他谈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道她还没想明白的题。

      他也没问她在这里干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远处有人在拖地,水声一下一下的。两个人站了两秒,他先动,往教室方向走。她跟上去。

      走到教室门口,她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教你数学。"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话出口的那一刻,她甚至想收回来——太主动了,太越界了。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等他的反应。

      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揽事。七个学校,她帮过老师收过作业,帮过方圆抄过笔记,可那些都是别人开口、她答应。主动说"我可以教你"——这是第一次。

      林栩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好像没听懂。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收回去了——那种表情她说不上来,像有很多话压在底下。

      "你不用——"

      "我知道你上课反应很快。"她打断他,"数学不该是你这个分数。"

      他没说话。

      周远洲正好从后面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一眼看见这两人站在教室门口,脸上那种"有戏看"的表情立刻浮上来了。他刚要开口,被陈熙语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硬生生改成了一声夸张的"哇——"。

      林栩看了周远洲一眼,又看了看她。

      "好。"他说。

      就一个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他说话像石子丢进水里,没什么波澜;这次这个字,像石子丢进去之后,水面晃了一下。她看见了。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教室。背后周远洲的声音追过来:"林栩!你什么时候答应过别人这种事!什么时候!"

      她没回头。

      回到座位,她摸到本子。云城那一页,四行字,第五行还是空的。

      她拧开笔。这次她想写什么很清楚——可一行还是写不下。"我说我可以教他数学,他答应了"太长了;"他数学倒数第五,可是上课反应最快"也太长;"我在走廊偷听了他和老陈的谈话"更写不下。

      她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倒数。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两个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下半句。可她隐约觉得——这两个字会生出很多个下半句,多到她的一行再也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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