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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补习 第一次课后 ...

  •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陈熙语没走。她从林栩桌上拿起他的数学课本——他刚才说去接杯水,让她先过去。她翻到今天讲的那一章,走到旁边的空教室。这间教室平时没人用,桌椅摆得整齐,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篮球场的拍球声。

      她把课本摊在桌上,又放了一张草稿纸。

      "你来了。"她说。

      林栩站在教室门口,书包还背着,没放下,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又看了一眼她,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坐吧。"她说。

      他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像老师和学生。她差点笑出来——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七个学校,她从没给任何人补过课。她想起自己每次搬家前的样子——收拾东西、告别、走人。她总是在走,从来没停下来教过谁。可今天她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他的课本,像个老师。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

      "从今天讲的内容开始。"她翻开课本,"函数的单调性,你哪里不懂?"

      他看着课本,想了一下:"都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自然,好像她已经做了很久这件事——给一个人讲题,等他点头或皱眉。可她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你为什么做错了?"

      他没说话。

      她翻到他的月考卷子,指着一道基础题:"这道题,定义域你写错了。"

      他看了一眼:"哦。"

      "哦什么?会还是不会?"

      "会。就是……没仔细看。"

      她盯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心里发紧——这道题不难,甚至不算陷阱,他只是没看题。他不是不会。他是不在乎。

      她想起自己月考前复习的样子——一套一套卷子刷,一道一道题抠,像在跟命运较劲。她复习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好,走了不遗憾。可他呢?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本角落写满没人看见的字,他好像把自己从这套体系里摘出去了——不在意排名,不在意分数,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一个人要怎样才能不在意这些?

      她开始讲题。从单调性的定义讲起,讲到证明方法,讲到易错点。她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拆开。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她能看出来,他听懂了。她讲到一个概念的时候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挪开:她看课本,他看窗外。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发生了。

      讲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她翻了一页课本,目光扫过页边角落。

      那里有字。

      很小,挤在页边距的空白里,像怕被人看见。她认得那些字——第一次借他语文课本时就见过,挤在角落,用手臂拢着写的那种。这次的字更小,墨迹很新,像最近写的。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讲题。可余光一直停在那行字上——太远了,她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墨迹的颜色很深,像一笔一笔用力按下去的。

      "这里懂了吗?"她问。

      "嗯。"

      她翻过那页,继续讲。心里却记了一笔:他在课本角落写字,写了很久了,从语文课本到数学课本,每一本都写。写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个对课本角落比对课本内容更上心的人,不会是真的"不在乎"。

      她又翻了一页,又看见角落有字。这一页的墨迹比上一页旧些,但笔迹一样——很轻,像怕被印进纸里。她数了一下,这一页角落写了四个字,挤在页码旁边。她还是看不清。可她发现,他的课本每一页角落都有字,有的多有的少,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日记。

      她又出了两道题。第一道他五分钟做完了,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她看了一遍,挑不出错。第二道她故意出了难的,带参变量的,他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三分钟后给出了答案。她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很久——对的,而且方法比她教的更直观。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在草稿纸边角画什么,笔尖很轻。她又瞥见那种熟悉的动作——手肘微微往里收,把画的东西挡住。她看着他的答案,越看越说不出口那句话:你不该是倒数第五。

      她有点生气。不是冲他——是冲这种矛盾。一个一点就通的人,考数学倒数第五。他不笨。他甚至不懒——听题的时候很认真,做题的时候一笔一划。他只是不在乎。可什么样的人会对自己的前途不在乎?

      她想起自己每次转学前的暑假——母亲递来一张新城市的地图,她说"好"。她从来没说过"不想去"。说了也没用。可她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呢?他好像站在原地,连"不想去"都懒得说。

      她没问出口。她继续讲题,像什么都没想。

      天暗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放学一个多小时。

      "今天就到这儿。"她合上课本。

      窗外已经全黑了,篮球场的拍球声早停了。教室日光灯的光照在课本上,纸页泛着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种空旷里显得很清。

      他点头,开始收东西。她把课本递还给他,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像刚摸过什么冷的东西。她缩回手的时候指尖还带着那点凉意,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低头整理草稿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就一拍,她数过了。她把课本放在桌上推过去。他接过去,放进书包。

      走廊的灯亮了,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有点昏暗。两个人走在走廊里,影子被灯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走廊两边的教室都黑着,只有他们这一段亮。日光灯有一盏坏了,明一下暗一下,他们的影子也跟着长了又短、交了又分。她走在他左边,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能看见他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在灯下很白。她把视线挪到前面,看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不出声的默契。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说:"今天的题……我回去再做做。"

      "嗯。"她说。

      下了楼,出校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他跟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你其实数学不差。"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不用心。"

      他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可能吧。"他说。

      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之间的停顿,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听出来了——那个停顿里有话。有什么东西压在"可能吧"底下,比"可能"重得多。

      她想起老陈说他"有潜力但不用心"——老陈也没说错,可老陈不知道他课本角落写满了字,不知道他做题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不知道他看梧桐树看得那么认真。"不用心"这三个字,老陈说得太轻了。她见过真正不用心的人——那些人是空的。他不是空的。他是满的,满到溢出来,只是溢的方向不在试卷上。

      她没追问。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他要往右走,她往左。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明天记得把数学作业带上。"

      他"嗯"了一声,已经走远了。

      她转身继续走。心里那个停顿还在——"可能吧"。那两个字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他回答的根本不是她的话。他在回答另一个问题——一个她没问、他自己也在想的问题。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她热了点剩饭吃,坐在书桌前,摸到本子。

      云城那一页,七行字。

      她拧开笔,写了第八行:

      他不笨。只是没有想去的地方。

      写完她看了一眼。这一行比前面七行都长,长到快溢出纸页的边了。可她没缩短它。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一行不够。

      她合上本子。窗外路灯亮着,照在榕溪路的石板路上。她想起走廊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的样子——一前一后,像两根线偶尔碰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影子的形状。可她记住了。

      她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她盯着那块亮,想起走廊里灯坏了一盏——明一下暗一下——他们的影子也是那样,交了又分、分了又交。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的数学作业第45页,她还没做。可她发现自己不想做——她想的是明天他坐在对面、手指碰到她手指时的那点凉。

      她在枕头里闭了一下眼。那点凉早就散了,可她皮肤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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