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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班级生态 大扫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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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扫除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老陈一宣布完,教室里立刻炸了锅——那种欢呼和热爱劳动没什么关系,纯粹因为最后一节课可以不坐在位子上。陈熙语坐在座位上没动,看他们欢呼。这也是她旁观的方式:不参与欢呼,但记住谁欢呼得最大声。今天欢呼得最大声的是第四组那几个男生——被分到走廊的永远是嗓门最大的那几个,好像嗓门大了就能少拖两米地似的。
周远洲第一个窜到卫生角抢拖把,他抢拖把和干活没什么关系——拖把可以当兵器。他拿着拖把在空中挽了个花,被班长一声"周远洲你给我放下"钉在原地。赵一楠没去抢工具,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开始分配区域——语气不像同学,像包工头。"第一组擦窗户,第二组拖地,第三组擦桌椅,第四组走廊。第四组多派两个人,走廊长。"
没人反驳他。陈熙语在心里记了一笔:年级第一的副产品,是发号施令的资格。
她把这些人一个个归档:赵一楠,指挥型,干活的效率全靠嘴;班长,执行型,盯人的眼神比拖把还利;周远洲,搅局型,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转学第五个学校她开始干这件事,到第七个,已经攒了一肚子的样本。
赵一楠分完区域自己不干活,站在讲台上监工,时不时指出"那个角还有灰"。周远洲拖着拖把路过讲台,小声跟林栩说:"他以后要是当领导,我第一个辞职。"
方圆拎着桶去接水,路过她的时候拉她一把:"走走走,咱们擦窗户,第一排擦完了能先歇。"
"不是按组分吗?"陈熙语问。
"赵一楠分完就没人管了,谁记得自己第几组。"方圆理直气壮。
陈熙语被拉到靠走廊那扇窗前。方圆把抹布往她手里一塞:"你擦外面,我擦里面,外面灰多。"说完就钻进教室开工了,嘴里叼着一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哼歌。
她拧干抹布,站到走廊那一侧,正要往玻璃上招呼,听见老陈在讲台上喊:"两两组队啊!一个人擦不安全,窗户要有人扶着。已经配好的不用动,没配的赶紧。"
她回头扫了一眼教室。拖地的两两一组,一个拖一个刮;擦桌的互相递抹布,配合得很顺;连周远洲都被班长摁住配了对,正跟搭档吵谁拖左半边谁拖右半边。方圆在里面擦得起劲,已经忘了外面还有个人。
陈熙语站在这群人中间,像一道填空题里多出来的空。
这种感觉她熟。七个学校,每一次大扫除都这样——别人已经有了固定的搭档、固定的区域、固定的懒法。这些默契是时间养出来的,时间没养到她头上。她从来不争,争来的搭档不如没有。等——等是最干净的办法。等到了是运气,等不到是常态,两种结果她都接过,接多了就不疼了。
她把抹布搭在窗台上,打算跟老陈说一声自己单干。她以前都是这么处理的——单干最省事,不用配合别人的节奏,不用在分活的时候推让,走的时候也不欠谁。她迈出一步。
"跟我一组吧。"
她回头。林栩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袖子卷到手肘。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窗户,好像在说"这扇窗户我来擦"而不是"我跟你一组"。
"你不是跟周远洲——"
"他被班长抓去拖地了。"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方圆在里面接话:"那正好!他擦外面你擦里面,我刚才还愁外面没人呢。"方圆说完就溜了,溜得理直气壮,好像她从头到尾就是要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周远洲拖着拖把路过,一眼看见这边的阵仗,"嗷"了一声:"哟,林栩你——"
"拖你的地。"林栩说。
周远洲嘿嘿笑着拖走了,拖出去三步远还回头瞄了一眼,被班长一嗓子喊回去。陈熙语听见他远远地跟搭档嘀咕:"你看你看,我就说他迟早……"后面的话被拖把的哐当声盖了。
陈熙语没追那些话的意思。她只注意到林栩说“拖你的地”的时候,语气和跟她说“拿着”“雨小了”的时候很像——短、平、不解释,但不一样。跟周远洲是堵,跟她是递。她分得清。这让她心里不太踏实——分得越清,越说明她在意这个区别。
陈熙语站到窗户外面。走廊这一侧,她擦;教室那一侧,他擦。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她先擦上半截。玻璃上积了一冬天的灰,抹布一蹭就是一道黑。她用力擦,擦出一片透亮,能看见里面林栩的轮廓——他也在擦,动作比她慢,一块一块地来,抹布按在玻璃上画圈,画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擦完上半截,弯腰去擦下半截。直起身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直起身。
两个人隔着玻璃,面对面。
中间就一层透明的距离。
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落在玻璃下面那一小片光里。走廊有人喊了一声“抹布借一下”,声音从远处弹过来,她没听见。她听见的只有玻璃——一整层玻璃的安静,隔在两个人中间,又薄又厚。
他的抹布停在玻璃上,没动。她的也停了。走廊里有别的班的人来来去去,拖把刮过地砖的声音、水桶晃荡的声音、远处有人喊"抹布借一下"——所有的声音都在,可她只听见自己呼吸打在玻璃上的一层很轻的雾。
雾气散了一点,他的脸从模糊变清楚。她看见他的眼睛——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继续擦。他也低头。两个人又各擦各的,好像刚才那一下没发生过。
她擦完自己的半扇,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玻璃干净了,阳光斜着打进来,在教室地上落了一块亮。她在亮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隔着一条窗台的线。
她转到下一扇窗继续擦。他在里面也换了位置,跟着她。两扇窗,三扇窗,都是她在前面擦,他在后面擦她擦过的那扇。隔着一层玻璃,一前一后,像一个不出声的默契。
擦到窗框角落的时候,她的抹布够不到那条缝。她把抹布换了只手,伸手去够,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那一下的力道不对。指尖划过雾气,带开一道清楚的痕。
她不知道自己划了什么。什么也不是,就是一道。可那道痕的方向,对着他。
她愣了一下,赶紧用抹布把那道痕擦了,擦得很用力,像在销毁证据。玻璃干净得能照出她的脸。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没人注意这边。
她继续擦,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林栩在里面跟着加快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隔着玻璃,他好像在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继续擦。没怎么。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他是不是在跟她配合。确认完了,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归不进档案。
大扫除结束的时候,教室亮了一层。方圆趴在桌上说"我再也不想擦窗户了",声音闷闷的。周远洲的拖把倒在角落,他本人趴在拖把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赵一楠在第一排擦眼镜,镜片上沾了灰。
方圆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后排,又看了一眼陈熙语,嘴角带着一肚子话要说的表情。陈熙语先发制人:“别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想说的写在脸上了。”
方圆把脸埋回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闷笑。
陈熙语坐回座位。她发现林栩已经坐在后面了,翻开一本书。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又各自弹开,像两颗弹珠碰了一下。
她转回去,摸到本子。翻开云城那一页,四行字排在那里。
她拧开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要写什么?写"隔着玻璃他看了我一眼"?写"我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对着他的痕然后擦了"?这些话一行写不下。她的规矩是一行以内,一行写不下的,就不写。
她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
窗外那排梧桐树发芽了,嫩绿的尖尖,确实是上周还没有的。她想,他每天看的那棵,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替他想这件事。
她又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云城那一页,四行字,第五行空着。她发现自己在等——等一个能写进一行的东西。可擦玻璃这件事怎么也压不进一行里。他的眼睛、那层雾气、那道痕、她擦掉痕的速度——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写一行,可它们是一起发生的,一起发生的就不算一件事,算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写不进一行。她的规矩第一次卡住了。
她把本子推到桌角,拿出一本数学卷子来做。做了两道题,发现自己在听背后有没有翻书的声音。有。他还在看书。她松了一口气——松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