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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本子 他一页页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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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陈熙语到教室,书包侧袋插着两把伞。
一把是她昨晚从纸箱里翻出来的,自己的,旧的,伞面有点泛黄。另一把是路上在巷口文具店买的,新的,标签还没撕。
她在林栩桌角停了一下,把那把新伞放上去。
他已经到了。桌角的塑料袋照旧系着,今天换了一屉小笼包,热气早散了。他看了一眼伞,又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我那把。"
"你那把被我弄坏了。"她说。话说得平,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没再问,把伞收进抽屉。那个塑料袋还是没动。
陈熙语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连续几天了,他的早饭一次没动过——每天买,每天放到凉。她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要每天买一份自己不吃的早饭,但这条归不进任何档案,她只好先记着。
陈熙语回到座位,把自己那把旧伞塞进书包侧袋——从今天起,伞放书包,她说到做到。
方圆探头瞄了一眼后排:"你给他买伞了?"
"赔的。"
"你把他伞弄坏了?"
"嗯。"
方圆"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扒拉她那堆画满简笔画的笔记。方圆的嘴能忍住不说话的时候不多,这次忍住了,大概是看出陈熙语不想说。陈熙语也没解释。谎话越编越多线头,她只编一句,剩下的让它空着。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走廊里全是人,靠窗那头人少些。陈熙语看见林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楼下。
她走过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等站到他旁边,手已经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你看。"她说,把本子递过去。
就两个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看她,又看看那个本子。本子不新,封面磨白了,边角翘起来,是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他接过去,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
平湖。2019年9月3日。
校门口有一棵桂花树,九月最香。
下面是一行空白。
第二页。
临川。2020年3月。
同桌借了我半块橡皮,没还。
第三页。
海宁。2020年9月。
食堂阿姨多打了一个鸡腿,说"新来的多吃点"。
他翻得慢,每一页都停一下。陈熙语站在旁边没看他,看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她用余光数他翻页的节奏——不快,不停,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翻到海宁那一页,他的拇指在“鸡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想,原来他会差一点笑。
第四页、第五页。诸暨、兰溪。有的页面只有地名和日期,下面一片空白,空白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记的"。可她还是把那一页留了下来,没撕,也没补。
第六页。
桐庐。2021年11月。
走廊积水,我绕后门走了两周。
他翻过桐庐,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不一样。
纸边是毛的,参差不齐,从离装订线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断开,整页被人撕走了。撕得很用力,留下一道斜斜的茬。
他停住了。
陈熙语的心咯噔了一下。她差点伸手把本子抢回来。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抢回来更糟,抢回来就等于承认那一页有东西。她只能站着,等他翻过去或者停下来。
她忘了这一页。
不是忘了撕过——是连这页曾经写过东西这件事,都忘了。那是哪一年、哪个学校、写了什么,她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撕完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一页从记忆里也撕了。
他没问。
他站了两三秒,把本子合上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停在那个磨白最多的角上——那是她经常翻开的那一角。
她注意到——他没翻到最后一页。云城那一页,他没看。那四行字,他没看见。
她不知道他是停在伤口上不想再翻,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解释。
他把本子递还给她,两只手捧着,递到她手边才松开,像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和她递过去时说的一模一样。
"哎——林栩!"周远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转着个篮球,"打球去不去!三缺一!"
林栩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她把本子收回口袋,点了下头。他才跟周远洲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下午的课,笔记借我。"
"嗯。"她说。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们拐进楼梯间。周远洲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刚看啥呢?那么厚一本——"后面的话被楼梯间的回音吞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本子刚被他的手捧过,好像还有一点热。她把手插进口袋,把这个感觉也归了档——归不进去,又拿出来,最后没归。
下午上课,陈熙语发现一件事:她开始能从背后的动静判断林栩在干什么。
笔尖在纸上划得快,是在做题;笔尖停住、偶尔转两下,是卡住了;翻页声连着响,是做完往后赶;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很轻很轻的沙沙——那是他在课本页边写字。她不用回头,光听就知道。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安。她以前从没留意过身后的人做什么。她把这条不安归了档,没往下想。
第三节是数学。她听见背后笔尖划得飞快,做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了。停了很久。然后是轻轻的沙沙声——他又在页边写字了。她做完三道题的功夫,他一笔题没动。她想回头说一句“你题没做完”,忍住了。不关她的事。可那道没做完的题她记了一节课,比自己的题还上心。
放学铃响,她收书包。他在身后说:"走这边吗。"
不是问句。她"嗯"了一声。
出校门他往左,她家也往左。这一段是真的顺路。两个人走在放学的潮里,隔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找话。走过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她想起课间操他总朝这个方向看。
“你在看这个?”她问。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嗯。上周还没发芽。”
“你每天看?”
“顺路。”
又是这两个字。她没接话。这次是真的顺路,这两个字从他说出来就不刺耳了——刺耳的是昨天那个假的。又走了一段,走到榕溪路巷口前面那个岔,他要往右拐。
"你住那边?"她问。
"嗯。"
她没再说话。今天他没说顺路,也没说不顺路,只是走到该拐的地方就拐了。她站在岔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往右,往南,和昨天那个淋雨的方向一样。
原来"顺路"那天,他撒的谎就是这个。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卤味店今天没出锅,卷帘门拉着。她上楼开门,换鞋。那把深蓝色的旧伞还靠在门后,昨天她说过要把它还给原主,今天早上她买了一把新的递过去,说旧的坏了。
它没坏。她也没扔。
她看了它一眼,把书包放下,没去碰它。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她自己热了点剩饭吃。坐在书桌前,她没翻本子——今天不写。她把本子合着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七个城市,这一页又一页的地名和日期,从初二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过。今天她把它递给一个人,只用两个字:"你看。"
为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和昨天那个“骗子”一样,想不出该归在哪一类。
她在脑子里把七个城市排了一遍。平湖的桂花树、临川的半块橡皮、海宁的鸡腿——她留得下的都是小的、轻的、走了不疼的。她从没在一个地方留下过重的东西,因为重的东西搬不动,搬不动就得扔。
可今天她递出去的本子是重的。六页地名、一页伤口,还有一页他没看见的字。她把重的东西放到一个随时会搬走的人手里——不,是她自己随时会搬走。他有他的南边,她有她的纸箱。
然后她想起被撕掉的那一页。他停住的那两三秒,他没问的那两三秒。她忘了那一页写了什么,可他停住的样子她忘不了——那么仔细的一个人,翻到那里,停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怕的不是他问,怕的是他不问。
不问,就是他看出来了:那一页被掏空过。
她又想起他合上本子的那个动作——停在伤口上,没翻到最后一页。她给他看的是全部,他只看到她愿意让人看的那一半,然后在那个被掏空的地方,替她停了下来。
她的本子是这样。他的本子呢?那些藏在课本页边、用手臂拢着写的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过。
她给他看了自己的,他没给她看他的。这本是公平。可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要公平——她想要的是,他愿意把胳膊挪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把本子推远了一点,像它忽然烫手。窗外没有雨,夜很静。门后那把旧伞安静地靠着,伞骨支棱的那一角,朝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