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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雨 林栩撑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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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课上到一半,教室里的光忽然沉了下来,前排有人抬头,值日生起身去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把窗外衬得更暗。
陈熙语往窗外看了一眼。云从操场那头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走得很快。
她想起昨天在他课本页边看到的那半句——雨是从西边过来的。
她对着窗户辨了一下方向。操场那头,是西边。
这算什么,她想,云城的天气预报写在他的课本角落里。她收回视线继续听课,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省城也下雨,下雨就是下雨。
中午在食堂,方圆端着餐盘挤到她对面坐下,眼睛亮得不太寻常。
"我观察你一上午了。"方圆压低声音,"你昨天,跟后面那个林栩,说话了?"
"借课本。"
"借课本能聊那么半天?"方圆把筷子往她这边点了点,"你不知道,他初中就跟我们一个学区,出了名的谁都不理。你跟他说三句话,他能回你一个字就不错了。全班除了周远洲,没人能跟他凑一块儿去。"
"哦。"陈熙语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方圆瞪她,"你就不好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她说。
方圆盯着她看了两秒,悻悻地扒饭去了。陈熙语低头吃饭,把这条信息归了档:从不理人。可他昨天回了她不止一个字,今天早上还点了头。
归完档她提醒自己:这不说明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雨来了。起先是屋顶上一阵密密的响,接着就连成了片,粗得能在窗玻璃上砸出白点。老师提高音量讲完最后一道题,放学铃混在雨声里,钝钝的。
教学楼门口很快堵满了人。有伞的撑伞冲出去,没伞的挤在台阶上张望校门口——那里陆陆续续冒出一片深色的伞面,是来接的家长。有人在人群里认出自家的伞,喊一声,弯着腰冲进雨里,钻到伞下的一瞬间肩膀就塌下来了,塌得又踏实又理直气壮。
陈熙语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没动。
她看着那些伞一把一把接走人,心里没什么波动。这个场面她见过七遍了,每个学校都一样:下雨的放学是一场认领,被认领的和没被认领的,站在同一级台阶上。她属于后一种,习惯了,甚至总结出了经验——等雨的时候找根柱子靠着,别看校门口,看雨。看雨的人像在欣赏天气,看校门口的人才像在等。
她没带伞。搬来才三天,那把伞还压在哪个没拆的纸箱里,她也还没摸清云城的天什么时候翻脸。这是失误。她把这条记下:今晚回去把伞找出来,以后放书包。
至于现在——等。雨总会小的。跟人借伞,或者蹭谁的伞走,都不在她的选项里。七个学校下来她很清楚,欠出去的每一份人情,走的时候都是行李。
人群一点点变薄。周远洲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林栩!走不走!"
她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说:"你先走。"
周远洲"嗷"了一声扎进雨幕,几步就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少。雨没有小的意思,天倒是越来越暗,屋檐的水连成了一道帘子。陈熙语看着那道水帘,开始盘算要不要冲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把——第一个月不乱花钱的规矩,跟淋雨感冒比,哪个更不划算。
一把伞在她旁边撑开了。
伞面是深蓝色的,旧了,有一根伞骨微微支棱着,把那一角顶出一个不太圆的弧。林栩举着伞站在台阶边上,像是已经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他没看她,看着雨,过了两秒才转过头。
"一起走?"
两个字往外推的话,她已经备好了:不用,我等等就行。
一阵风卷过来,水帘斜着扫上台阶,两个人都往后让了半步。天又暗了一层。
"好。"她说。
伞很小。走出去十米她就发现了这一点。两个人都下意识往伞的边缘让,让到最后两边的肩膀各自淋着,中间空出一条缝。雨砸在伞面上,密得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说话是不用想了——正好,两个人都不是会在路上找话的人。
出校门是一段下坡,积水顺着路沿往下淌。前面一个大水洼,占了大半个人行道,她正要往左绕,伞先往左移了半寸。两个人从水洼边上一前一后地过去,伞一直罩在她这一侧,等她回到他旁边,伞又回到了中间——大概是中间。
一辆车从旁边的机动车道过去,车轮压开水面,掀起一片扇形的水。她还没反应过来,胳膊被拽了一下,人往里让了半步,水泼在刚才站的地方。他松开手,收回去,握回伞柄上,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伞柄换了个手。
她的手腕上留着一点被攥过的感觉,很轻,过了几步才散。
她习惯走得快。走出一段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放慢,又走了几步才发现放慢的原因:不管她快还是慢,旁边的伞始终在她头顶上方那个位置,不催,也不落下。她试着恢复自己的步速,伞跟了上来。她又故意慢了半拍,伞也慢了半拍。
她停止了实验。再试下去就不礼貌了。
路过熟食巷口的时候,卤味的白汽混在雨汽里,被浇得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她说:"我住榕溪路。"
"顺路。"他说。
又走了一段,她的左肩还是湿了一片,凉意贴着校服渗进来。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肩湿得比她多,深色的一大块,从肩线一直洇到手臂。伞柄在他手里,伞面斜向她这边,斜得不多,正好是不说破就可以当作没发生的那种程度。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雨把整条街的颜色都浇深了,路灯提前亮了,光落在水面上,被雨点砸得一跳一跳。伞面上的雨声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整条街只剩下这一小块地方是干的,连带着这一小块地方的安静也像是被圈出来的。她想起他拢在手臂后面的那块页边——原来被圈在里面的感觉是这样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把它提了出去:想这些干什么。
她数了一下,从学校到榕溪路巷口,两个人一共说了四句话。前两句是"我住榕溪路"和"顺路",后两句是她说"前面路口就到",他说"嗯"。
到了巷口,雨小了些,还在下。她从伞下退出来,站到屋檐底下:"谢谢。"
他没走。她以为他在等雨停,正要开口,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那你——"
"雨小了。"他说完就走,一步跨出屋檐,肩膀缩了一下,很快又直了回去。
她举着那把还在滴水的伞站在原地,隔了两秒才朝那个背影喊:"明天还你。"
"不用。"声音混在雨里传回来,人没回头。
她上楼开门。出租屋里没人,母亲还没下班。她放下书包,先走到窗边——这也是惯例,到一个新家,先弄清楚每扇窗能看见什么。这扇窗看得见巷口和半条榕溪路。
那个人影还在雨里,正沿着榕溪路走。没打伞,走得不快,也不躲雨。
她本来要拉窗帘的手停住了。
来的时候,他们是从北边过来的。学校在北边。可他出了巷口,径直往南去了——越走越远,方向和来路完全相反。
他说顺路。
南边有什么,她还没摸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一个顺路的人,不会把路走成一来一回两个方向。
人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没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爬。那把深蓝色的伞收好了,靠在门后滴水。她把今天从头过了一遍:他比周远洲晚走,是等雨里的人少;伞早就在书包侧袋里插着,却等到台阶上只剩几个人才撑开;"顺路"两个字说得不假思索,假话说得那么顺,只有一种可能——在她问之前,他就想好了。
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没什么。拼在一起,就是一件她说不清楚的事。
她的经验库里没有对应的档案。七个学校,有人给她递过纸条,有人在她抽屉里塞过奶糖,那些都好归类:新鲜感,三分钟热度,走了就忘。可是一个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往反方向走的人归在哪一类,她想了很久,没归进去。
楼道里传来钥匙响,她才拉上窗帘去开灯。
晚上母亲问她怎么淋湿了半边肩膀,她说放学下雨,跟同学搭了段伞。母亲问哪个同学,她说就是同学,坐得近的。母亲说下次自己带伞,别老麻烦别人,欠了人情要还的。她说好。这一次她答得比平时慢了半秒——人情要还的,这道理她比谁都熟,可"不用"两个字是他先说的。
写字桌前,她翻开本子。云城一中这一页,三行字排在那里。她拧开笔,想写今天的事。
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写什么呢。写雨是从西边过来的,被他写中了?写伞面斜的那几度?写四句话的一路?还是写那个淋着雨往南走的背影?
都太长了。她的规矩是一行以内。
最后落下去,只有两个字:
骗子。
写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赶紧收了。
她合上本子,关灯。窗帘外面,雨还在下,从西边来的雨,下得跟他课本角落里写的一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