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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本角落的字 第一次超过 ...


  •   陈熙语到教室的时候是七点十分。

      这也是惯例。转学第一周,每天提前四十分钟,把学校摸一遍:哪个楼梯人少,开水房什么时候排队,小卖部的价签比外面贵多少。摸清了,人就踏实了,像在陌生房间里先找到电灯开关。

      她推开后门,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林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头微微低着。桌角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包子和一盒豆浆,袋口还系着,一动没动。窗外天刚亮透,光是灰蓝色的,落在他的后颈上。

      她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在空教室里很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是她,点了下头,又转回去了。

      "你每天都这么早?"她问。这句话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不像她会问的话。

      "嗯。"他说。

      没有下文。她也没再问。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各自安静,教室里只有他翻页的声音。她拿出英语书晨读,读了两页,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塑料袋——七点半了,包子还在袋子里,凉了。

      早自习的人陆陆续续进来,教室慢慢涨满声音。方圆冲进来的时候差三分钟打铃,一边喘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茶叶蛋:"我妈非让我带的,分你一个,剥好了的。"

      "谢谢,我吃过了。"

      "你不吃亏,我妈煮的蛋比小卖部的入味。"方圆把蛋搁在她桌角,不由分说。

      陈熙语看着那个蛋,隔了几秒,说了句谢谢,收下了。规矩是死的——不欠人情是原则,但把别人的好意推来推去,会被记住得更牢。这是她在第四个学校学会的。

      晨读剩下的十分钟,她借着背书的姿势,把这个班扫了一遍。这也是转学第二天的固定动作:搞清楚一个班的地形,比搞清楚教学楼的地形更要紧。

      第一排靠讲台的位置坐着赵一楠,从进教室到现在没抬过头,桌上立着一摞卷子,摞得跟一堵小墙似的。方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年级第一。上学期期末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我们班主任提起他嗓门都不一样。"班长在第三排,正挨个收假期作业,收到谁缺了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得很用力。靠门那一片是声音最大的一群,男生居多,周远洲的座位就在那个声场的边缘,人却总往后排飘。

      她把这些一条条归了类。哪些人可以点头,哪些人需要保持距离,哪些人三个月后她走了也不会记得她——都有数了。只有身后那个位置,她昨天晚上归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最后单放了一行。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讲上学期期末卷的文言文,讲到一半忽然点她的名字,大概是想试试转学生的深浅:"陈熙语,'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这两个'封'字,你说说。"

      她站起来:"前一个是动词,把郑国当作东边的疆界;后一个是名词,疆界。"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两个'封'挨着用,是烛之武故意的,让秦伯自己听出晋国的胃口。"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坐。省城教得细啊。"

      底下嗡了一声。她坐下,听见斜后方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稳了",还听见赵一楠翻卷子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

      课间她整理这两天的笔记,发现一个缺口:上学期最后一个月的内容,她原来的学校进度不一样,中间断了一截。她先问方圆。方圆把笔记本递过来,可怜巴巴地说:"你凑合看,我上课有时候走神。"

      本子摊开,三分之一是笔记,三分之二是各科老师的简笔画头像,画得还挺传神。

      "我看看别人的。"陈熙语把本子还她。

      她转过身。林栩正在做题,左手压着草稿纸。她说:"上学期的语文课本,借我看看,我缺一段笔记。"

      他抬头,从抽屉里翻出课本递过来。递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手停了停,但书已经出去了。

      她说了谢谢,转回去翻。

      他的笔记很干净,重点用蓝黑色墨水标在正文旁边,字很小,但清楚。她一页页翻过去,找到自己缺的那段,抄了小半页——然后翻页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这一页的角落里有字。

      跟化学书角落那些一样,笔画很小,一行叠着一行,挤在页边的空白处。她没有细看的意思,可有几个词组自己跳进了眼睛:

      "……雨是从西边过来的。"

      "……楼下那只猫,三天没来了。"

      不是笔记。也没头没尾。像是他把一些没处放的话,寄存在了页边上。

      她想起昨天下午那一声一声的转笔轻响,忽然明白过来:他上课根本没走神,他在记东西。用她记地名和日期的那种方式,记一些别人不会记的东西。

      她转过身,把课本递还给他,问:"你也喜欢写东西?"

      他伸手来接,闻言整个人停了半拍。笔在右手里,差一点又要脱手,被他攥住了。

      "……算不上。"他说,"随便写写。"

      "我也有一个本子。"她说,"从初二开始记。搬到哪儿记到哪儿。"

      这句话说完,她后悔了。本子的事,方圆不知道,母亲只知道有这么个本子在,六个学校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林栩看着她,安静了两三秒。

      "嗯。"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问记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搬那么多次家,也没有像别人那样把好奇摆在脸上。他只是点了下头,好像"随身带一个本子记东西"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熙语转回去,坐正。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肩膀上一直端着的那点劲,松了。

      "哎哎,你俩聊什么呢?"周远洲的脑袋从旁边斜插过来,"我怎么听见什么本子?"

      陈熙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是看着。

      "……行,你们继续。"周远洲把脑袋缩回去了,转头压低声音跟林栩咬耳朵,"她那眼神跟我们家猫要挠人之前一模一样。"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教室里只剩笔尖和翻页的声音,前排偶尔有人传纸条,被班长的目光钉回去。陈熙语做完一张数学卷,转头去看后墙的挂钟——就在转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了。

      林栩没在做题。数学书摊在桌面上,他的笔却停在页边的空白处,左手臂支在桌沿,整条小臂往前拢着,把那一小块地方圈在里面。写几个字,停一下,抬眼看看窗外,再低头写几个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那截笔杆在光里慢慢地动。

      她看了两秒,转了回去,几点了都没看清。有些东西是人家圈起来的,圈起来就是不给看的意思。她懂这个——她的本子从来不在有人的地方打开。

      课间操,全班在操场排队。她站队尾——新来的还没排进队形表。做到扩胸运动的时候,她看见斜前方隔着两列的林栩,动作是标准的,头却微微偏着,看操场边上的一排梧桐树。广播里的口令数到八,他慢了半拍才收手。

      她移开视线,跟着口令做完了剩下的三节。

      放学路上,她照旧一个人,穿过那条熟食巷子。卤味店傍晚开始出锅,老板娘掀开锅盖,白汽轰地涌出来,半条巷子都是八角和酱油的味道。她放慢了半步——不买,只是路过的时候闻一闻。头一个月不乱买吃的,这条规矩还在。

      走到巷子中段她开始复盘今天——这也是惯例,每天睡前把说过的话过一遍,检查有没有说多。

      结论很明确:说多了。本子的事,不该说。

      可是再往下想,她又想不出这句话造成了什么后果。他没追问,没起哄,没有转头告诉别人。那句话说出去,像一颗石子丢进很深的井,只听见很轻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怪的是,什么都没发生,比发生了什么更让她记得住。

      出租屋里,母亲今天回来得早,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母亲问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问听得懂吗,她说进度不一样,缺的补上就行;问班里第一名什么水平,她说还不知道。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抓紧摸清楚。知道差多少,才知道怎么追。"她说好。三问三答加一句叮嘱,母亲满意了,让她洗手吃饭。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云城一中那一页,昨天写的两行字还在。

      她拧开钢笔,在下面添了第三行:

      他写字的时候,把字藏在手臂后面。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来这里两天,这一页已经三行了。第六个学校她待了四个月,那一页一共五行——她数过。

      她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他刚好坐在后面。

      坐在后面,抬头就看见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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