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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又一次转学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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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一中的传达室外面有一排冬青,叶子上落了灰。陈熙语站在冬青旁边,从帆布包里抽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一行字。
云城一中,二月二十四日。
这是本子上的第七个地名。前面六个,每一个下面都留着几行字,有的多,有的少,最少的那个地方只有一句"食堂的粥太稀"。她吹了吹墨迹,合上本子。
"手续都办好了。"母亲从传达室出来,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她包里,"报到表在里面,找你们班主任签字。中午饭钱在侧袋。"
"嗯。"
"这次好好学。"母亲看了一眼手表,"别的少管。高一下学期了,成绩掉下来,转回省城就更没指望。"
"知道了。"
母亲又打量她一眼,像检查一件快递的封口。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高跟鞋敲着人行道,越敲越远。
陈熙语背好包,往教学楼走。
流程她太熟了。先是全校最旧的那栋楼里某间办公室,一个姓什么的主任翻她的档案,说两句"省城来的底子肯定好";然后是班主任,中年男或者中年女,领她穿过走廊;然后是教室门口那三十秒,全班的目光一起压过来,她需要在这三十秒里说完名字,微笑幅度控制在既不冷漠也不讨好的位置。
第七次了。她连大家会问什么都背得出来。你从哪儿转来的。省城那边是不是不分快慢班。你期末考了多少分。
云城一中的教学楼比她想的旧,楼梯扶手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色。二楼拐角贴着一张月考光荣榜,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了。她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第一名,赵一楠。
班主任姓陈,五十岁上下,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在办公室门口接到她,签了字,边走边交代:"咱们班纪律是年级最好的,你专心学习就行。"
"好的,陈老师。"
"叫我老陈就行,他们背地里都这么叫。"老陈居然笑了一下,"我知道。"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隔着后门玻璃,她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像一锅没盖盖子的粥。老陈推开前门,粥立刻凝固了。
"安静。"老陈清了清嗓子,"这学期咱们班来了位新同学。"
她走进去,站上讲台侧边。三十多双眼睛一起抬起来,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靠窗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交换眼神,教室后面有人吹了声很轻的口哨,被老陈的目光摁了回去。
"我叫陈熙语,从省城转来的。"她顿了顿,"请多关照。"
就这些。她从不多说。多说一个字,就多一根跟这个地方长在一起的线头,走的时候要拆,麻烦。
第一次转学的时候她不懂这个,在讲台上说了一分多钟,说自己喜欢看书、喜欢集邮,说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后来那个城市的朋友送她到车站,哭得把她的肩膀都浸湿了。再后来,那个号码慢慢就不再发消息了。自我介绍一次比一次短,到现在,只剩下名字和一句请多关照。
底下嗡嗡地响起来。她站在讲台边,目光平平地扫过教室——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扫一遍,记住几张脸,判断哪些人会来搭话,哪些人会在背后议论。
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停了半秒。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全教室唯一没有抬头的人。他微微偏着头,左手压着课本,右手的笔在纸页角落慢慢移动。窗外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他在写什么东西,写得很专心,专心到讲台上多了一个大活人都与他无关。
"陈熙语同学。"老陈环视教室,"就坐——林栩前面那个空位吧。林栩,抬个头。"
那个男生抬起头来。头发有点长,遮着一半眉毛。他看了一眼老陈,又看了一眼讲台边的她,眼神干净,也没什么内容,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醒。
她提着包走过去。全班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她瞥见那本摊开的课本——化学书,角落里密密麻麻一小片字,蓝黑色的,笔画很小,挤在印刷字外面的空白里,一行叠着一行。
那不是笔记。笔记没有人写成那样。
男生的手往里收了收,很自然地把书合上了。动作不快,好像只是随手翻页,翻着翻着就合上了。
陈熙语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奇怪的人。
同桌是个圆脸女生,马尾扎得很高,她凑过来的速度比椅子腿落地还快:"你好你好,我叫方圆,方圆十里的方圆。省城是不是特别大?你们那边星巴克是不是很多?"
"还行。"陈熙语说,"多谢,以后请多指教。"
方圆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收到这么客气的回答,嘿嘿笑了两声,把一包纸巾推到两张课桌中间:"用这个随便拿。"
第一节是数学课。她翻开新发的练习册,做到第三题,钢笔尖忽然涩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墨水没干透,纸上洇了一小片。她需要一块橡皮,或者随便什么能垫着吸一下的东西。方圆趴在桌上和前排传纸条,头埋得很低。
她转过身去。
后面那个男生正在转笔。蓝色的笔杆绕着拇指翻过去,接住,再翻。他注意到她转身,笔停在指节上。
"借块橡皮。"她说。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就一下。他的眼睛在头发底下,看清楚了其实很黑。然后那支停在指节上的笔忽然弹出去,越过桌角,啪嗒一声掉在过道上,滚了半圈。
他没去捡笔,先拉开笔袋,把橡皮递过来。耳朵红了一块。
"谢谢。"她转回去,用橡皮压了压洇开的墨迹。身后传来椅子腿轻轻擦地的声音,他弯腰去捡那支笔。
橡皮上有淡淡的铅笔灰,边角被切得整整齐齐,像用小刀修过。她用完,转身还给他。他伸手接的时候很小心,手指没碰到她的手指。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嗯。"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个字。
课间十分钟,教室后排炸开一小片议论。一个高个子男生跨过两张桌子挤过来,趴在林栩桌上,嗓门半点不收:"哎哎,新同学,我周远洲,坐那边的。我跟你打听个事,省城一中是不是真有电梯?"
"有。"她说,"不过一般只有搬东西的时候用。"
"那你们平时爬几楼?"
"五楼。"
"嗐,那跟我们也没差啊。"周远洲一拍桌子,转头去看林栩,"你说是吧?"
林栩没接话,在收拾笔袋。
"他就这样,"周远洲对她挤挤眼,"一天说不了十个字,你别介意啊,我们全班都习惯了。"
"没事。"陈熙语说,"话少挺好的。"
周远洲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又没找出词,讪讪地缩回去了。方圆在旁边偷笑,笑完凑过来小声说:"你太厉害了,周远洲从来没被人两句话打发走过。"
下午的课很长。语文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又平又缓,教室里困倒一片。陈熙语不困,她的习惯是转学第一天不睡觉,把这个班每一种声音都听一遍:前排纸条传递的窸窣,方圆咬笔帽的轻响,走廊里别班做操喊号的余音。
还有身后那支笔。
转笔的声音很轻,笔杆碰到指骨,嗒,一声,隔几秒又一声。整个下午没停过,也没再飞出去过。她听着听着忽然想,上午那一下,是个例外。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人潮往外涌。方圆邀她一起走,她说还要去教务处交表,方圆哦了一声,挥挥手跑了。表其实早交过了,这只是她的另一条规矩:第一天不和任何人同路。同路会有话题,话题会变成习惯,习惯是最难拆的那种线头。
她收拾得慢,走出校门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出租屋在学校东边,走路十五分钟,穿过一条卖熟食的巷子。卤味的香气飘出来,她没停,这也是惯例,头一个月不在陌生的地方乱买东西吃。
出租屋在四楼。开门,屋里是安静的,母亲加班,桌上有一张字条压在钥匙下面:锅里有菜,自己热。
她把书包放下,先去阳台看了看。这里的天比省城低,云也走得慢。楼下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她热了菜,吃完,洗了碗,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本子。
云城一中,二月二十四日。
按惯例,第一天要写一句话总结。她想了想,写下:无特别。
笔尖顿住了。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下午那一声一声的转笔轻响,想起化学书角落那一小片挤挤挨挨的蓝黑色小字,想起那支笔啪嗒掉在过道上,滚了半圈。
她把笔重新落下去,在"无特别"后面另起了一行,字写得比平时小:
后排有个人,上课在课本角落写字。
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前面六个地名,六段生活,本子里记过食堂、记过操场、记过某个城市冬天的风,从来没有记过一个具体的人。
她合上本子,把钢笔帽扣好。
反正待不了多久,她想,记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