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9、九、不要自己扛 亦川让路泽

　　亦川让路泽先回去休息，路泽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也没推脱，麻溜地走了。
　　前台只剩下辰哲远和亦川两人，亦川坐到刚刚路泽坐过的位子上，轻声问：“我们有多少时间？”
　　辰哲远观察了一下亦川的神色，想确认亦川的情绪，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三天吧。一般这种矫正学校丢了人会先自己找，不会马上通知警察或者父母，我们会有一个小的时间窗口。”
　　“也就是说她三天内必须要做出决定，是吗？”亦川有些担忧。
　　“小亦，当初从你父亲出现到你被领走也只有三天，你那时比她还小。”
　　“这不一样。”亦川下意识反驳。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扛得过来，她也可以，你要相信她。”
　　亦川看着辰哲远，目光闪了闪，停了一会儿后才有些无奈地回答：“当初，我其实不想回家的。我不想跟爸爸走，但我没有选择。”
　　辰哲远眼里闪过痛苦的神色，开口的声音亦变得有些沉重：“我知道。我们那时候都没有选择。但小亦，陆星梦现在是有选择的，是回父母身边还是去辰家的训练营。虽然这两者都不是完美的出路，但她至少是有选择的，她比你好上太多。”
　　“嗯。”亦川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他靠到了椅背上，有些疲累地闭了眼：“哲远哥哥，你帮我守一会儿吧，我先睡一会儿。”
　　亦川的声音让辰哲远的呼吸停了一秒，他震惊地看向亦川，不敢相信亦川刚刚叫了他什么。哲远哥哥，重新见面后只有上次亦川试图劝他回去的时候才这么叫过他。可现在……
　　他看向亦川想要获得某种确认，但亦川却已经闭着眼睛，放松了神情，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吗？
　　辰哲远想起小时候亦川贴着他睡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亦川永远都是他的小亦。

　　也许是到了安全的环境一下放松，也许是在矫正学校实在太过疲累，陆星梦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她醒来的时候，亦川他们都已经轮着睡过了。
　　陆星梦小心翼翼地打开操作间的门出来，看到亦川正坐在柜台后看书，便轻声喊了一句：“亦川哥哥，洗手间在那里？”
　　亦川站起来，把陆星梦带到洗手间，拿了新的衣裤和毛巾给他。这些东西是路泽白天出门买的，最普通基础的款，但对现在的陆星梦来说已经足够。
　　辰哲远看到陆星梦醒了，就出了门去买吃的。当陆星梦洗完脸，擦完身，换好衣服后，面包和牛奶已经买回来了。
　　辰哲远把食物放到柜台上，看着陆星梦和蔼地笑了一下：“饿了吗？一起吃点。”
　　辰哲远在辰家的时候有弟妹，十分知道要怎么带孩子，对孩子很有亲和力。陆星梦看着辰哲远觉得很亲切，但面对陌生人依旧有些胆怯，她不知所措地看了亦川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亦川温和地笑了笑，走到柜台前拿了一个面包：“一起吃吧，我也饿了。”
　　“嗯。”陆星梦点了点头，终于放开胆子和亦川一起走向柜台，拿起了面包和牛奶。

　　辰哲远一边吃一边观察着陆星梦的神情，确认了她情绪还算稳定后打开了话题：“我是你亦川哥哥的朋友，这次是他让我来一起帮你的。”
　　陆星梦咽下嘴里的面包，看着辰哲远轻声说了句：“谢谢。”
　　“真有礼貌。”辰哲远笑起来，大方地夸奖，“星梦，你是个好孩子，被送进那种地方不是你的错，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嗯。”陆星梦答应的声音十分微小，似乎并不是很确定。
　　“你只有十五岁，还没有成年，无法真正地为自己负责，所以你会有很多的生不由己。这不是你的错，但要改变却也很难。在你十八岁前，我们不能强行让你离开父母，你自愿的也不行。你明白吗？”
　　陆星梦懵懂地看着辰哲远，细细咀嚼了一下辰哲远的话，在完全理解了辰哲远的意思后她的眼神暗了下来，有些绝望地问：“我是不是只有变成他们眼里的乖孩子，才能不去那里受苦？”
　　“那你想变成他们眼里的乖孩子吗？”亦川弯下腰，平视着陆星梦的眼睛问。
　　陆星梦咬着唇，眼里渐渐泛起了泪花。
　　“没事的，不用担心，也不要害怕，你只要告诉亦川哥哥，你想还是不想？”
　　亦川的话让陆星梦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她一边哭一边摇着头。
　　“那如果我们不把你送回父母的身边，你愿意吗？”亦川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拭去陆星梦眼角的泪珠。
　　“可，可是这样，我是不是会给你们添麻烦？”陆星梦抽泣着回答。
　　亦川轻轻笑了笑：“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亦川直起身子看着辰哲远：“这个哥哥知道一个地方，那里能让你离开父母，也不用被虐待。但你要学习很难的东西，学习的要求也会比学校里高，长大了可能还需要为国家去做一些危险的事，你愿意吗？”
　　陆星梦有些疑惑地看向亦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有些犹豫地问：“在那里可以学机械吗？”
　　“可以。”
　　“那我还可以继续拼我的机器人吗？”
　　亦川看向辰哲远。辰哲远看着陆星梦笑了笑：“可以，只要完成既定的学习训练任务，业余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那里还可以给你提供免费的零件和指导。”
　　陆星梦看着亦川和辰哲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像下了什么决心般坚定地说：“那我要去。”
　　“你确定吗？”亦川看着陆星梦又问了一遍，“一旦我们送你去了。你就要离开父母生活了。那里虽然可以吃饱穿暖，也可以让你学机械拼机器人，但老师的要求会很高，学习任务也会很重，你确定可以吗？”
　　陆星梦看着亦川，眸子里亮亮的：“亦川哥哥，能学机械和拼机器人我就不觉得苦。爸爸妈妈……我现在只觉得害怕，一点都不想再靠近他们。”
　　“好。”亦川拍了拍陆星梦的肩膀，“哥哥相信你，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亦川的温柔让陆星梦一下抱住了亦川，又哭了起来：“亦川哥哥，我在里面的时候好害怕好害怕。他，他们打我，脱我的衣服，还要我……后面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坚持住，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我……”
　　“没事了。”亦川轻轻拍着陆星梦的背脊，安抚他，“你已经很坚强了，没有孩子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下来的。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不要怪自己了。乖。”
　　陆星梦抱着亦川哭得更加凶狠，亦川抱着她，一遍遍安慰着，花了好久才让她重新平静下来。
　　“累了就去睡一会儿，或者里间有电脑和书，你可以随便做什么。不用紧张，这里是安全的，你也没有给我们添麻烦。你自己先去休息一下，我和这个大哥哥说几句话好吗？”
　　陆星梦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到了操作间带上了门。

　　“辰家最近的训练营在哪里？”亦川问辰哲远。
　　“SU375星系里没有，最近的在SU278星系，穿梭机要两天。”
　　“她的个人终端应该被矫正学校扣了，没有身份，不能正常买票。”
　　“路泽不是搞物流的么，让他想办法。”辰哲远说得自然。
　　亦川皱了皱眉：“我尽可能不想让他卷进来。”
　　“他已经卷进来了。”辰哲远说得十分直接，“小亦，除了我之外你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是个坏毛病。我们不在那所孤儿院了，除了我以外你也有可以信赖的朋友。我们现在这种情况需要别人的帮助。”
　　“可是……”亦川的手指蜷了蜷，还在犹豫。
　　“刚刚路泽和我聊天，他对陆星梦的事情也十分愤怒，他也想救陆星梦。小亦，他不仅仅是在帮你，这件事他也有自己的意愿。小亦，不要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一种傲慢。”
　　亦川看着辰哲远，眼里有复杂的神色。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有些艰难：“可是已经太久没有人能帮我了，我早已经习惯了自己扛。”
　　看着这样的亦川，辰哲远不由心口一阵绞痛，他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把亦川紧紧搂进怀里：“小亦，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亦川在辰哲远怀里僵了一下，几秒后放松了下来，没有挣扎。熟悉的体温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贪恋，此刻的他实在无法推开辰哲远。
　　“哲远哥哥。”亦川把下巴放在辰哲远的肩上，“六年前不是你的错，是我运气不好。但这次，你可以帮我吗？”
　　辰哲远愣了一下，明白了亦川的意思。亦川指的不仅仅是陆星梦，更是指要扳倒矫正学校。
　　“小亦……”辰哲远抱着亦川，想劝却开不了口。
　　“哲远哥哥，我知道以我们现在的身份这会很难，也许还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但这件事不解决，我想我真的没有办法走下去。我六年前其实就想死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撑到了现在。
　　你就当这件事是我的一个念想吧，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能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了。”
　　“小亦。”辰哲远把亦川抱得更紧，觉得自己的心里似有千万根针在扎，痛不可挡，“把陆星梦送到训练营后我们从长计议，我会帮你的。”
　　“好。”亦川转头看着辰哲远笑了一下，就如小时候一般，“哲远哥哥，不要怪自己。六年前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过软弱。”
　　“不。”辰哲远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亦川的这句话生生刺了一刀，“小亦，你不用理解我。我是有我的难处，但那是我的问题。我伤害了你就是我没处理好，你有一切的权力怪我，不原谅我，恨我。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不要回避它。你这样会让我更痛，更自责的。”
　　亦川有些疑惑地看着辰哲远，似乎六年来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可以不用去理解。他可以去责怪，他可以作为一个人去责怪。
　　“真的，可以吗？哲远哥哥，我真的可以怪你吗？”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撬动了，亦川感到有陌生的情绪正试图冲破堤坝汹涌而出。
　　“当然可以。”辰哲远拿起了亦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小亦，打我，往这里打，使劲儿打，打到你解气为止。”
　　亦川扬起手在空中停了很久，却最终没有落下去。他放弃般地用双手抓着辰哲远的前襟，把头埋在了辰哲远的胸口，无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哲远哥哥，你，你为什么那么久才来？！我那时真的好绝望，你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
　　“小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辰哲远只觉得自己心痛得都缩在了一起。他们的过去是如此灰暗，连揭开都需要勇气。
　　可不处理陈旧的伤口，他们终是无法跨向未来。

　　“小亦，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保证。”辰哲远在亦川的耳边再次许下诺言。
　　亦川不知道他能不能相信这个保证，但此刻他的确贪恋这个能让他安心的怀抱，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