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8、八、小时候 路泽坐在副

　　路泽坐在副驾，陆星梦紧紧攒着亦川的手坐在了后排，辰哲远直接把车开到了亦川的铺子后面，一行人趁着夜色下了车。
　　刚刚才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小姑娘，在陌生人面前难免恐惧，辰哲远贴心地拉着路泽走到前面的柜台，把里间的操作间单独留给了亦川和陆星梦。
　　亦川给陆星梦倒了热水，又找了一些平时他用来垫饥的干粮给陆星梦。陆星梦看到食物，立刻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亦川看着陆星梦吃东西的样子皱了皱眉，心疼地问：“里面不给吃东西吗？”
　　“吃不饱，而且表现不好就不给吃。”陆星梦在吞咽的间隙回答。
　　“慢点吃，吃完了还有，不急。”亦川忍不住摸了摸陆星梦的后脑，试图安抚她。
　　就这么两下轻柔的抚摸却让陆星梦整个人都僵硬了，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因害怕而绷紧了。直到好几秒之后，她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度。她慢慢放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亦川，像要掩饰般地提问：“亦川哥哥，你为什么会来救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亦川笑了一下，自觉退开了点距离，不想再刺激这个女孩儿。他并不介意陆星梦下意识的恐惧，这太过正常。没有孩子能经历了那一切后还不害怕的。
　　亦川看着陆星梦温柔地开口解释：“我当过兵。那天因为你一直不回复我，我有点担心，就去了你家找你，正好看到你被带走。我后面调查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便觉得必须要救你出来。”
　　亦川的话让陆星梦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场景，她再次害怕起来，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着抖。她的眼眶里慢慢盈满了泪，声音里全是委屈：“亦川哥哥，我爸妈把我送去那种地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坏孩子吗？”

　　“哲远哥哥，为什么他们都要欺负我？是我不好吗？”
　　过于相似的记忆浮上心头，亦川感到心里一整酸痛。他摇着头，微微叹了口气：“星梦，你觉得你能变成你父母想要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让陆星梦一下哭得更狠。她放下了食物，坐在椅子上弯下腰环抱住了自己，大声地痛哭着。
　　亦川看着这样的陆星梦只觉得苦胆破在了心里，全身都涩得难受。
　　太苦了，这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太苦了。苦到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人间冷暖，他自己都还走不出来，又怎么去安慰别人？

　　门外，路泽跑回自己的铺子拿了几瓶酒过来，和辰哲远一起坐在了亦川的柜台后。
　　“这事真操蛋！当初亦川和我讲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啊，这都下得去手！”路泽猛灌了一口酒，眼里闪着凶悍的光。
　　“世间百态罢了，有人幸福就有人苦。”辰哲远接了路泽递来的酒瓶，却没有喝。
　　“你和亦川，一个辰家人，一个拉比诺的子弟，却连救一个小姑娘都这么费劲儿，还拿这种学校一点办法都没有。到底为什么？”路泽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隐隐的不甘和不解。
　　“因为权力有边界，没有边界的权力就是恶魔。”辰哲远无奈地说，“而且我和亦川都离开家族了。”
　　路泽深吸了一口气，皱了皱眉：“所以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分开？又为什么要离开家族？一起干了这么一票还不能信任我吗？你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哪个看了都让人担心。”
　　辰哲远看着路泽想了想，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决定部分坦白：“六年前的事不能告诉你，涉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小时候的事，我想亦川应该不会介意的。”
　　这句话让路泽的眼睛瞬间一亮，他显然很想知道。
　　“问你个问题，在你们普通士兵眼里，是不是部队里但凡姓拉比诺的都是天之骄子？”辰哲远往前冲了冲身子，看着路泽的眼睛问。
　　“是啊，那可是拉比诺诶。掌管军队的家族，他们的子弟当然是天之骄子。”路泽回答得理所当然。
　　辰哲远轻笑了一下，对路泽的回答不以为意：“那你觉得那些你们眼中的天之骄子是真的有本事呢？还是靠着家族上位的废物呢？”
　　辰哲远的这个问题让路泽思考了一会儿，他认真想了一下，发现部队里虽然都默认姓拉比诺的会升得很快，但却从没有人觉得他们名不副实过。
　　业务尖兵是他们，任务冲锋也是他们，普通士兵虽然嫉妒他们升得快，却从没有不服气过。
　　“他们大都很有实力吧，好像没什么混子。”路泽老实回答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大个家族，人人都优秀，人人都从军，可能吗？就没人想干点别的什么？你可曾听到过别的领域有姓拉比诺的名人？”辰哲远又问。
　　路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辰哲远：“你的意思是……”
　　辰哲远点了点头：“优胜劣汰罢了，不合格的，不愿意从军的，就赶出家族，不让再姓拉比诺。拉比诺家竞争很激烈，实力为王，职务高的人永远压职务低的人一头，所有人都拼了命的往上爬。他们本家和分家的人员也是流动的，本家的人实力不行会被逐到分家，分家的子弟优秀也可以升到本家。
　　正是因为这种机制，他们才能把拉比诺强悍配得的形象立起来，才能牢牢控制住军队。”
　　“亦川说他现在不姓拉比诺了，难道是因为被淘汰了？”路泽猜测。
　　辰哲远摇了摇头：“不是，以亦川的实力可以长久的待在军队里往上升，他离开家族是因为我。”
　　路泽不是很明白，但辰哲远眼里的那一丝悲伤让他贴心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亦川小时候过得很苦，他的爸爸是拉比诺分家的人，一次和外面的露水情人瞎搞没戴套有了亦川。”辰哲远把话题拉到小时候，他喝了口酒，目光放得很空，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亦川的妈妈不知道亦川爸爸的身份，一夜情怀孕后也没有通知对方，自顾自把亦川生了下来，一直养亦川到5岁。
　　5岁的时候，亦川的妈妈因为过于劳累猝死，之后亦川就被送到了孤儿院。我和亦川是在孤儿院认识的。”
　　“但你不是辰家的人？怎么会在孤儿院？”路泽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了。
　　“我的事是另外的故事了，你让我慢慢说。”
　　路泽点了点头。
　　“孤儿院的生态其实和贫穷的多子女家庭差不多，大的孩子管小的孩子，彼此之间需要互相争抢资源。而且孤儿间还没有真正的血脉亲情，相处间处处透着天真的残忍。
　　我们运气不好，所在的那所孤儿院的老师只把这当做是一份混饭吃的工作，只要不闹出事，他们不会浪费精力去阻止孩子间的霸凌。
　　亦川刚来的时候傻傻的，完全不知道孤儿院的规则。不懂怎么认孩子王，怎么拉帮结派，怎么给自己谋生存，便理所当然的被欺负了。一开始他还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被欺负，只觉得是自己不好，特别自卑。我那时候看他傻成这个样子也蛮可爱的，就帮了他。
　　我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对父母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喜欢欺负人，但也从来都知道该怎么自保，正常来说并不会被欺负。
　　可那时亦川已经得罪了孩子王，我要帮亦川就必然会被一起针对。我接受了这一点，开始带着亦川打回去。被欺负是不能忍的，越忍就越会被欺负，打回去是唯一正确的办法。
　　我和亦川打架很厉害，总是能咬住他们一两个人不放，让对方受伤，从而把事情闹得很大。但当时管理孤儿院的老师觉得是我们的反抗给他惹了麻烦，本来他什么都不用管的，现在霸凌演变成了群殴，让他不得不花时间调停。
　　本来孩子们小社会里的平衡被我和亦川打破了，老师不得不介入进来管理，浪费了老师的时间。老师把损失的休息时间怪在我和亦川身上，我们开始被老师记恨。
　　被克扣伙食吃不饱饭，动不动就挨罚，默许所有人都能欺负我们。那两年我和亦川过得很苦，天天都盼着能快些自立长大，能早点离开那个地方。
　　亦川离开的比我早。在他七岁的时候，他爸爸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他的存在，派人来做了全套的亲子鉴定后，就把他接了回去。亦川一开始舍不得我，想让他爸爸带我一起走，但他爸爸不肯。拉比诺重视血缘，断不会带一个没有关系的孩子回去。
　　我那时劝亦川，说能被爸爸接走是好事，让他不用担心我。在最后分别前，为了让他放心，我答应他以后我一定会去找他的。
　　但其实他走了后我被针对得更厉害。老师天天在我耳边讽刺，让我别想着能再见到亦川。亦川是拉比诺家族的人，是这个国家的顶层，我一个没有根的孤儿不可能再见到这么尊贵的人。我当时信了，非常非常的绝望。
　　我那时十岁都不到，被老师针对，被其他孩子欺负，还连亦川都失去了，整个生活糟糕得没有一点光。”
　　辰哲远说到这里，举起酒瓶，喝空了里面的酒，整个人都没了平日里的体面与傲气，有的只是惆怅与悲伤。
　　路泽看着他，眼里不禁流露出了深深的同情。他从没想到这么尊贵的两个人竟然有着这样的童年。相比之下，他的童年是那么得幸福。
　　“其实故事如果结束在这里的话，也只不过是比较遗憾罢了。毕竟又有多少亲梅竹马能真的在一起呢？
　　但我当时的执念太深，还不明白不该太过执着的道理。”辰哲远摇了摇头，满眼的自嘲，“亦川被接回去一年后，当时的辰家家主辰锐在全国的孤儿院里选养子。当然，他们并不是敲锣打鼓的那种选。辰家做事一向低调，他们会先利用情报网络在每个孤儿院里挑出顺眼的，再找时间一个个接触，最后选择。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看上的，我被带到爸爸面前的时候其实很懵。可回过神后，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可以重新见到亦川的唯一机会。我那时还不理解辰家是什么，只觉得他们是上层社会的人，如果我能被他们领养，就有机会能再见到小亦。所以我铆足了劲儿的表现，最终如愿以偿。
　　辰家和拉比诺家不同，辰家只在乎信仰，并不在乎血缘。辰家历代都有收养孤儿的习惯，以防自己的孩子不成器或者没有心思报国，辰家的历任家主里也有许多被收养来的孩子。
　　来到辰家后，我被当亲生孩子一般养育了。我和爸爸妈妈的两个亲生孩子一起，接受一样的教育，一样的照顾和一样的爱。在辰家，我第一次感到这个世界除了小亦外还有爱和美的存在。
　　我曾经以为被亲生父亲领回去的亦川会和被辰家领养的我一样快乐。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父亲看重他的天赋，只想把他当成往上爬的工具。他被领回去后，生活是训练填满练的。只有他训练出成绩的时候，他的爸爸才会对他笑。
　　而我呢，不但锦衣玉食，还有爱我的父母和弟妹。在辰家的孩子中，我的年龄最大，是理所当然的长子。只不过我对继承家族从来都没有兴趣，只一心想不负父母的恩情，想要照顾两个弟妹成器，报答父母对我好的万一。
　　我一直想的就是，培养好弟妹，孝敬好父母，然后利用家族的资源去找小亦。
　　可其实，从我成为辰家人的那一刻起，我和小亦间就注定不可能了。”
　　辰哲远悲伤地看着眼前的地面，停止了叙述。路泽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两人开玩笑一般的童年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太过得传奇，也太过让人伤感。
　　从孤儿变成人上人，命运给他们的并不是眷顾。
　　路泽想，在他们两人面前，作为普通人的他说不定还更幸福一点。

　　就在沉默的空档，亦川开门从操作间走了出来。辰哲远立刻调整了神情看向亦川，镇定地问：“陆星梦还好吗？”
　　“不算太差，现在哭狠了，体力透支睡着了。等明天醒来再看吧。”亦川说。
　　辰哲远点了点头：“我们轮流守着睡一会儿吧。确保她醒了能找到人。”
　　“嗯。”亦川也觉得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