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30、三十、提告 亦川从洗手

　　亦川从洗手间出来，路泽担忧地看着他问：“你吐了？”
　　亦川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还是太难了，我有点难受，过一会儿就好。”
　　亦川从不是以苦难为荣的人，在所有人面前揭自己的伤疤这种事即使是做过心理准备，即使知道是任务，在放松下来后还是会让他觉得难受，会让他出现严重的生理反弹。在躲过对方的袭击来到安全屋后，亦川就忍不住到厕所里吐了起来。
　　“我之前问你在里面怎么样，你说还好。这就是你说的还好？”路泽的语气里充满愤怒。他在怨亦川的强撑。
　　“是还好。”亦川抬起头看着路泽，眼神十分柔软，“能撑得下去就是还好。”
　　“你啊……”路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给亦川倒了一杯水，不由提醒，“报案后会需要录口供，这件事闹得太大，会有很多人找你录很多次口供，这些事你需要一遍遍翻出来说。到时候你会比现在更难受的。”
　　亦川接过水喝了，语气很是平静：“矫正学校的经历是事实，录多少遍口供都不会让他们找出破绽。至于心理层面，你放心，我撑得住。”
　　“警察的调查权合理合法，不能拒绝，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在审问中崩溃的。”路泽依然很担心。
　　“嗯。所以出发前辰家不是派人来给我们做抗压训练了吗？这是早就想到的事。而且选海拉就是因为这里政治环境复杂，有想害我的，就有想保我的，至少在警局里有不同势力的眼睛互相盯着，不会有人做太过分的事。只是规则范围内的刁难的话，我能撑得住。”
　　在亦川和路泽离开拉比诺的训练基地前，辰家特意派了人来给他们做应对审问的技巧培训。
　　辰家给的训练和部队那种打死不说的训练有着本质区别。比起硬扛，情报系统更加讲究身段柔软，不鼓励没有必要的死撑。辰家不需要特工一字不吐地硬撑，他们更加关心的是怎么说，说什么。
　　怎么假话掺着真话，却让别人相信假的那一部分，怎么说一半留一半，怎么应对审问者的语言陷阱和心理战，怎么在审问中反克为主。
　　亦川和路泽在出发前一起接受了这套训练。只是技巧终归是技巧，实战中总会有技巧不起作用的时候。那时，一切其实都还是要回到死扛这条路的。这一点亦川十分明白。

　　“亦川。”路泽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的担心都已无用，他和亦川只能配合着走下去，“你有想过这件事结束了要干什么吗？还是回佩索开修理铺吗？”
　　亦川愣了一下，不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他还真的从没想过这件事结束之后要怎么样。
　　“其实我和哲远现在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状态。家族已经给过我们一次机会了，可我们脱离后又回来了，那么我们就不再有机会。毕竟家族不是你购物车里的商品，退货后悔了还可以再买。既然回来了，我们就只能服从命令听指挥。”
　　“可是……”路泽想说什么，但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并没有资格说什么。他不了解亦川和辰哲远的世界，没有办法替他们做判断。
　　“路泽，没事的，这是我和他想做的事。只要能做得成，那后面怎么样都无所谓。”亦川看出路泽的踟蹰，不由安慰。
　　“亦川，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路泽看着亦川的眼睛坚定地说。此刻的他，能做的唯有祝愿。

　　海拉的中央警署门口，一大早就各路记者齐汇，长枪短炮地等待着亦川的到来。
　　亦川出现的时候脸色潮红，额头微微挂着汗珠。他今天从出门开始就一路被追击，先是他搭乘的公共无人车莫名其妙故障停在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下车的同时子弹就跟到了。
　　靠着过人的身手躲开枪击后，立刻就有人开车撞他，企图伪造成车祸。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他躲得狼狈，一直和对方纠缠到路泽开车赶到才算脱离。
　　路泽把他送到市中心就离开了，没有陪着他一起出现在媒体前。现在这个阶段，焦点要尽可能地集中在他身上，任何其他人或事的出现都会分散公众的注意力。

　　亦川没在警局门口和媒体过多纠缠，直接进了警署。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警衔应该是个中层干部。
　　“来报案吗？请跟我来。”男人的话不多，动作很利落。
　　在做完基础的信息登记和安检后，亦川在监控下向男人交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针孔摄像头和储存芯片。
　　证据按规定流程登记入库后，男人把亦川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录口供。
　　“我叫大卫。”男人坐下来，打开了房间的摄像头，“我不得不说我很难相信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能用这么多的针孔摄像头拍下这些证据。”
　　“学校的管理者过于自大罢了，他们从未想到会有人为了卧底下单把自己送进去，所以管理十分松懈。在外面有人配合我的前提下，要做到这些并不难。”
　　“好歹是见不得光的机构，管理真有这么松懈吗？”大卫面无表情地反问，“不过现在这一点也没法核实了，毕竟死无对证。”
　　亦川的目光闪了一下，意识到大卫并不好糊弄：“我其实还有点可惜那些人在那场爆炸里全死了，简直是便宜他们。”
　　大卫看着亦川干笑了一下，没有评价亦川的愤怒与不甘，只是接着问：“那个下单把你送进去的朋友，他是谁？”
　　“路泽。但是他只是向政府发放资质的正规学校下单，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我想你们不需要请他回来配合调查。需要口供的话线上联系一下就行了。”
　　大卫皱了皱眉头，显然没想到亦川的说辞如此滴水不漏，而且保护路泽保护得如此彻底。
　　“但这些设备也不合法，他提供给你……”
　　“这些设备是我手搓的，他只是负责帮朋友拿一下东西，不论制造还是非法偷录都是我干的。你们要追究的话，我认。”
　　大卫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川一眼，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聪明地选择不再纠结路泽的事：“那我们先顺一遍事情的经过吧。”

　　努塔格的中部星球普鲁士，梅耶尔正躲在一间小旅馆里烦躁地抽着烟。自从两个月前的爆炸开始，他的生活就乱成了一团。
　　先不论矫正学校的性质是不是处于灰色地带，就单死了这么多人的爆炸事件就够他这个负责人喝一壶的。不过好在他的级别不低，知道的要紧事不少，上面动了关系没让警察逮捕他，只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可说到底，他是牟利而动的商人，不是真的被洗脑的信徒。就算圣回为了他运作了关系，让他不用被关押，他也没准备把自己的命栓在对圣回的信仰上。
　　因为他的现金资产几乎都给政府冻结了，他只能套现了股票，花大价钱给自己在黑市上弄了一套新身份，并找路子离开了佩索，准备隐姓埋名躲过风头后重新开始。

　　只是换了身份在普鲁士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梅耶尔就有些熬不住了。习惯了奢靡生活的他，实在过不下去这种没有钱的简朴生活。
　　他忍不住借了高利贷，准备在股市里干一票大的，让自己可以重新富有起来。可谁知道之前对股市预测百发百中的辰哲远这次竟然失手了，让他不但输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此刻的他，正坐在沙发上烦乱地想着要不要去联系圣回组织的高层，用手上的秘密敲诈一笔大的，好让自己的日子可以好过一点。
　　他正想得入神，门铃突然响了，智能屏上提示是快递送货。他觉得大概是前两天订的雪茄到了，便起身去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同时，门外端着枪的枪手眉心爆出血花，直直倒了下去。
　　眼前的画面让梅耶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愣在当场。他不能理解门外为什么不是送货机器人而是枪手？为什么有人端着枪要杀他？又为什么要杀他的人却被干掉了？
　　“梅耶尔先生。”有衣着普通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梅耶尔身前，吓得他顿时双腿一软，只得勉强靠着墙才没坐到地上。
　　“昨天那个叫亦川的学生的公开演讲你看了吗？你觉得事情到这个份儿上，现在最想让你闭嘴的会是谁呢？毕竟你死了，佩索矫正学校的责任人就算是死完了，那个亦川再怎么闹，也翻不出天去。被告都死绝了，案件也就没有审理的必要了，对吗？”
　　女人脸上的笑容很真诚，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梅耶尔遍体生寒。他记得这个女人，是对面楼栋见过一面的邻居，可为什么她现在会在这里？
　　“哦，对了，无论你知道什么，只要你死了，也就不用但心泄密了。我想对方就是想通了这点才派杀手来的吧。”女人笑眯眯地说。
　　“你，你什么意思？”梅耶尔语无伦次地问。
　　“你想活吗？”女人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盛。
　　梅耶尔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么辰少请您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