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29、二十九、开始 首都中央区

　　首都中央区辰家别墅的书房里，辰哲远和辰昕一起过完现在所有和圣回相关的情报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些疲累地靠在椅子里，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你在想他。”辰昕关了书房中的投影，转头看向辰哲远。
　　“嗯。”辰哲远没有否认。对他来说辰昕是上级也是家人，他和亦川的事本就没有对她隐瞒。
　　“其实你要是不忍心，这件事可以我来跟。你这样天天见而不得，太痛苦了。”辰昕提议。
　　辰哲远摇了摇头：“交给别人我会更难受。辰昕，我不是不放心你，是我自己放不下。我自己来跟，即使最后结果不好也怨不得别人。而且这次是小亦把我推回来的，我要是退出便是对不起他。”
　　“哥，即使在我们的位置上，各种悲剧见得多，心早就已经硬了，我还是要说像你们这么难的太少见了，你和他都太苦。”
　　“小亦一直觉得我们是运气不好。”辰哲远无奈地耸了耸肩，“想想也是，两个以前在孤儿院的人现在竟然是两大家族的成员，运气都用在了身份上，自然是没什么能剩下给感情的。”
　　“我看这身份你们也不稀罕。”辰昕有些感慨，“六年前不是这身份绊着你，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辰哲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倦意更深：“辰昕，小亦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可你们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哪有人父母出事能不管的呢？六年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是有些遗憾，却从没后悔过。你能接手家主已经是给了我机会，只是运气依然不站在我这一边罢了。”
　　“但是哥，现在的形势对他来说会很难。”
　　辰哲远沉默地看了辰昕一会儿，放弃般地说：“其实不是没有别的方案，但效率都不及让小亦这么闹一出大的。在我的位置上，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的安危去选择风险。
　　而且即使我把所有方案摊开来让小亦自己选，他也一定会选这个效率最高但却对他自己来说最不利的计划。
　　凡事都有代价，我和小亦只是接受了。辰昕，一切都是我和小亦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家国天下，我们已经被塑造成这样了。”
　　辰哲远说完，直接起身离开了书房。辰昕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重新打开了工作界面。

　　12月的海拉依旧是暖的。海拉的宜居带不大，全都在赤道附近，但因为它离恒星的距离不算太近，即使是赤道带也不炎热，四季如春。
　　海拉的宜居带虽不大，但它所处的地理位置优越，在几乎所有主要航路的交汇处，经济一直都很繁荣。它的宜居带上，有着星际时代少有的密集高楼，嘈杂的街道就如远古时期的地球一般。
　　海拉中心的天幕广场常年都很热闹，来自四面八方的商客都在这里汇集，放松、休闲、娱乐、交换信息。
　　广场正中的露天舞台，时常会有大公司定了做活动推广，邀请偶像明星做演出，是人流最密集的区域。这个舞台的预定价格不菲，几乎只有头部公司和明星才订得起，但今天竟然有人以个人名义订了下午黄金时段的两个小时。
　　所有人都很好奇，是谁，花天价订了这里是要做什么？

　　下午两点的时候，亦川穿着一身蓝色的短袖运动装走上了舞台。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即使身上的衣服毫不显眼也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许多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亦川，好奇地想，为什么这么一个衣着普通的人会登上这样一个舞台？
　　亦川在舞台中央站定，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话筒。他不喜欢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居高临下地讲话，但今天他必须这么做。

　　“我想大家都还记得两个月前，边境星球佩索发生了令人震惊的矫正学校爆炸事件。这件事官方在调查中声称，当夜值班的教务人员全部身亡，在册的学生有7人失踪，但直到今天，官方都还没有发布有关这件事的最终调查结果。”
　　亦川的话让停下来看他的路人更多了。两个月前的爆炸事件的确曾引发滔天舆论，那时许多以前受害者发在网上的自述都被扒了出来，矫正学校这一突破底线的存在引发了人们的强烈讨论。
　　但官方迟迟不发公告不定性，事件的调查一拖再拖，期间又各种贪官落马明星出轨的劲爆新闻频出，时间一长人们也就疲了，事件的热度渐渐降了下来，不再有人关心追问。现在这个时间，正好是大多数人不再关心，却又都记得有这么一件事的节点，最是适合再烧一把火。
　　亦川的话一下就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兴趣。路泽在台下用亦川的社交账号在网上直播，观众人数随着亦川的话呈直线上升。
　　“我就是那失踪的7名学生之一。”
　　这句话出口后，台下的人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气，全都不可思议地盯着台上的亦川。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看上去体面的年轻人竟然是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的。
　　“大约五个月前，我认识的一个中学生被她的父母送进了矫正学校，那时我第一次知道了这种学校的存在，在看到了许多网上受害者的自述后，我意识到这样的恶必须被制止。警方以前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是因为受害者的父母不让他们发声，但我是个成年人，我可以自己发声。
　　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就是让我的朋友下单把我送进这所学校卧底收集证据。而这就是我在里面拍到的。”
　　随着亦川的话音，舞台悬浮着的360度虚拟屏上开始播放亦川在杀威室被逼喝尿的画面。这段画面结束后，屏幕上又出现了第一视角被电棍殴打的画面和被教官辱骂体罚的画面。直接的画面冲击太过刺激，原本嘈杂的街道一下变得落针可闻，人们的目光紧盯着屏幕无法移开，满眼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这些画面只是一部分，我在里面被关了两个多月。暴力体罚、殴打、睡眠剥夺和被□□……我遭受了作为一个人不该遭受的事。我想就是监狱里的重刑犯都不会被这么对待，而那些十几岁的孩子遭受了和我一样的事。
　　我感谢那场意外的爆炸，那场爆炸虽然是事故，但却让这许多孩子逃了出来，也让我逃了出来。我希望政府不要再把那些孩子送回他们的亲身父母身边，能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的父母并不配当父母。”
　　亦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此时他账号的直播间已经登上了热度榜首，无数人正在实时看着他。
　　他看着舞台下密集的人群，突然有种被人们的目光剥光了的赤裸感。他从不习惯站在人前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想法，比起说他一向更喜欢做。而他这一生，除了辰哲远以外，也从没有过能让他安心诉苦的人。此刻，他却站在千万人面前把自己的伤和痛当做武器，为那些孩子求得公平。
　　这真是新奇的感觉。

　　亦川说的并不是假话，只是隐藏了部分事实。矫正学校的恶，不需要用精心编织的谎言来夸张就已经足以令人愤恨。
　　“我用了两个月才从矫正学校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这里。明天，我会去海拉的警署报案，状告矫正学校的非法拘禁和人生伤害，并把证据交给警方。我希望司法系统可以借由我来开审这个案子，还给孩子们一个未来。
　　同时，所有的这些视频证据我都会放在网上共享，希望大家能够通过这些多理解那些受害的孩子一点，给这些孩子多一些重回社会的帮助。”
　　亦川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直播间弹出了一个共享地址，里面存着巨大的资源包。
　　“今天我选择在这里公开宣布这些，也是希望大家可以帮我一起监督流程，让矫正学校以后可以真真正正不再存在。”
　　亦川说完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个躬。他直起身的同时，台下爆发出了巨大的掌声，有人带头高喊：“支持你，打倒矫正学校！打倒邪恶！”
　　亦川走下舞台，对着附和的路人举了举拳，表示一起加油，然后便在人群的加油声中和路泽一起离开了。

　　“部长，舆论监测报告。”
　　辰哲远的办公室里，秘书从终端上发了一份数据报告给他，并向他询问：“需要做干预吗？”
　　辰哲远扫过繁杂的数据，大致分析了一下情况，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注意舆论走向就好。和爆炸事件时一样，注意盯着是谁急着岔开话题，降低热度，并给受害者泼脏水。把最卖力的那些人的底子都翻一翻，一周后我要看到分析报告。”
　　“是。”秘书答应下来，准备退下去，但此时，他的终端上突然出现了一条新的信息。
　　他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向辰哲远汇报：“亦川在海拉的出租房里遭到了袭击，对方似乎不想至他于死地，而是想往他体内注射违禁药物。”
　　“什么药物？”辰哲远问得平静，手指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亦川和路泽脱走后，我们的人去到现场找到了碎裂的注射器残骸。具体化验结果还没出，但初步判断是高成瘾性的毒品。”
　　“知道了，你下去吧。”辰哲远点了点头。
　　对方这么做是为了破坏亦川作为原告证人的可信性，毕竟一个毒鬼被送进那种地方也不是不可以理解，而一个毒鬼的话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对方在试图建立自己的叙事，以用来覆盖亦川的叙事，十分高明的手法。
　　但这不是他没想到的事。
　　亦川是可以处理好的。
　　辰哲远强自平静了一下心绪，打开了另一份报告重新阅读起来。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要相信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