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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婆婆的婚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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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婚纪念活动的提议,是在一个平凡的周二下午诞生的。
那天阳光很好,是冬日里罕见的、带着暖意的晴天。古絮推着李婆婆在花园里晒太阳,老太太今天异常安静,没有找假牙,没有喊"秀兰",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李婆婆,"古絮蹲下来,给她掖好毯子,"今天不找嫁衣啦?"
李婆婆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银杏树,越过养老院的围墙,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她的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哼一首很老的歌。
古絮握住她的手,不再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刻——李婆婆偶尔会陷入某种清醒的恍惚,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突然接收到了某个遥远的频道的片段。
"1953年……"李婆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年我十八……穿的是立领,盘扣……白色的,绣着小雏菊……"
古絮的手指收紧了。
"李婆婆,"她轻声说,"您想再穿一次吗?"
李婆婆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亮,像蒙尘的老灯泡突然通了电。她抓住古絮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想。我想……再穿一次。给他看。"
"他"是李婆婆的老伴,王德顺爷爷,也住在养老院,二楼,中风后行动不便,很少下楼。
古絮看着李婆婆的眼睛,那里面有渴望,有羞怯,有一种少女般的、近乎执拗的期待。她知道这种时刻很珍贵——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像一台漏水的船,记忆不断流失,但偶尔,某个片段会突然浮出水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好。"古絮说,声音坚定,"我帮您。"
她推着李婆婆回到三楼,径直走向院长办公室。
院长听完她的提议,沉吟了很久:"小古,这个念头很好,但……婚纱从哪儿来?租?买?老人们身材走样,现成的恐怕不合适。"
"做。"古絮说,"找设计师做。量身定做。"
"那得多少钱?院里的预算……"
"公益。"古絮说,"我找初光工作室。他们负责人每周三来看沈奶奶,对老人很有耐心。我去谈。"
院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担忧的情绪:"小古,你确定?那位光设计师,听说很难打交道。"
古絮笑了。A面的笑容,标准,完美,无懈可击:"院长,我是三楼最会沟通的护士。您放心。"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那个雨夜,那把倾斜的黑伞,那块红糖糕,还有他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她想起他说"你的狗"时的表情,眼睛弯着,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这是为了李婆婆。这和私人感情无关。
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
古絮站在初光工作室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李婆婆年轻时的照片、身体尺寸、以及她口述的"婚纱要求"——立领,盘扣,绣小雏菊,白色,但不要"现在那些露胳膊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很暖,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干燥清冽的香气。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是……养老院的?"
"是。"古絮A面上线,笑得眉眼弯弯,"我找光先生。有公务。"
女孩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光老师让您去会议室。直走,左转。"
会议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白板,上面贴满了设计稿和布料样本。中间是一张长桌,光阳坐在桌子尽头,面前摊着几张图纸。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围裙。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露出左耳上那颗清晰的黑痣。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图纸上勾画什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古絮推门进去时,他头也没抬:"坐。"
声音冷得像冰。不是天台上那种疲惫的温柔,不是雨夜里那种低声的执拗,而是某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古絮拉开椅子,坐下。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光先生,我是晚晴养老院的古絮。我们院要举办金婚纪念活动,想委托您设计一套复古婚纱,用于——"
"我知道。"光阳打断她。他依然没抬头,铅笔在图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院长打电话说了。公益订单,可以接。但我的设计费不低,即使公益,也要按标准来。"
古絮愣了一下。
她没预料到这个开场。她以为……她以为他们之间存在某种默契,某种比"护士与家属"更柔软的连接。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冷得像一块石头,硬得像一堵墙,和天台上那个会笑、会递红糖糕、会说"你的狗"的人,判若两人。
"当然,"古絮听见自己的声音,A面的声音,清脆,得体,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圆滑,"我们预算充足。光先生的设计费,我们按市场价支付。"
"市场价八折。"光阳说,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样品,"但面料和工艺,我说了算。不接受修改意见。"
古絮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光先生,"她保持着笑容,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僵硬,"这套婚纱是为老人设计的,我们需要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她的喜好,她——"
"我比您更了解老人。"光阳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直,"我奶奶也是阿尔茨海默症。我知道什么面料不会刺激皮肤,什么剪裁方便穿脱,什么颜色在失智老人的视觉里依然清晰。古护士,您负责提供尺寸和故事,我负责设计。分工明确,不要越界。"
古絮看着他。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他围裙上沾着的白色粉笔灰。她忽然觉得荒谬。她在这里干什么?她为什么要期待什么?雨夜里的红糖糕,天台上那块难吃的糕,微信里那句"相思病"——那些都是幻觉。是她在极度疲惫时产生的、对温暖的错误投射。
"明白了。"她站起身,笑容依然完美,但眼底已经冷了,"那我把资料留下,光先生看过后,给个报价和工期。我们随时沟通。"
她把文件夹推过去,转身要走。
"古护士。"
光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古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婆婆的故事,"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冷,"她1953年结婚,婚纱是她自己缝的,立领,盘扣,绣小雏菊。她丈夫是木匠,婚礼在乡下祠堂举行,摆了八桌酒。这些,您写在资料里了。"
古絮转过身。
光阳依然坐在桌子尽头,但他放下了铅笔。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那动作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近乎温柔的迟疑。
"我会给她做一件更好的。"他说,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硬,"立领,盘扣,小雏菊。但面料用真丝混纺,透气,不压身。内衬绣她和丈夫的名字。颜色不用纯白,用珍珠白,对老人的眼睛更友好。"
古絮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她忽然意识到:他的冷,不是针对她。他的冷,是一种壳,一种他在工作时自动生成的、用来隔绝外界的壳。
而她,刚刚被那层壳撞了一下,疼得想要退缩。
"……谢谢。"她说,声音软了一些,A面的棱角收了起来,"李婆婆会喜欢的。"
光阳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拿起铅笔。
"三天后,来取初稿。"他说,"可以走了。"
古絮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对不起。"
古絮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板,仰头呼出一口气。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像是要把刚才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倾泻出去:
"你跟我摆什么臭架子?!"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向店外。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A面的笑容。她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期待了。那个雨夜的红糖糕,那把倾斜的伞,都是意外。真实的他,是会议室里那个冷冰冰的、说"不要越界"的设计师。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当她走到老街拐角时,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絮絮,对不起。我工作时控制不住……晚上请你吃火锅赔罪?"
古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她打字,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碎:
"……加两份毛肚,要脆的。"
发送。
对方秒回:"好!我去排队!城东那家'老灶门',六点半,我提前去占座!"
古絮看着屏幕上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荒谬。
她刚才还在生气,还在委屈,还在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了"。但此刻,看着那个"好"字后面跟着的感叹号,她发现自己嘴角在上扬。
她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老街的尽头是养老院,是值夜班,是老人、药味和南瓜粥。但在那个尽头之前,在六点半,在城东那家"老灶门"的某个包间里,有一个会为她排队占座、会给她涮毛肚、会说"对不起"的人,在等她。
古絮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那颗别针在领口闪着廉价的、暗淡的光。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