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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糖糕与暴雨 ...

  •   那件事发生在两周后。
      不是周三,是周四。但古絮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那天的雨和周三的雨是同一场,只是从天上落下来时,被谁按了暂停键,又在她最狼狈的时刻,重新按下播放键。
      她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
      第一个夜班,李婆婆半夜从床上摔下来,古絮守到凌晨四点才把她哄睡。第二个夜班,张爷爷突发谵妄,把整碗中药泼在她白大褂上,她换了备用服,在处置室洗到三点。第三个夜班,也就是昨晚,周爷爷突然呼吸困难,她一路跟着急救车去医院,陪到凌晨五点才回来,院长强制她休息一天,但她只睡了四小时,下午又赶回养老院——因为小田急性肠胃炎请假,三楼人手不够。
      下午六点,古絮交完班,走出养老院大门时,天是铅灰色的。
      风从老街的巷口灌进来,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往上拉了拉——还是那件用别针固定的灰色羽绒服。她没穿光阳见过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那件太贵重,她舍不得在值大夜班时穿。
      她需要一根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
      但她没去天台。天台太远,她太累了,累得连爬楼的力气都没有。她绕到养老院后门,那里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外是一条窄巷,堆着几个垃圾桶,平时少有人走。
      她靠在栅栏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皱巴巴的,像是被体温焐得太久。
      她点燃它。
      第一口烟吸得很浅,因为肺叶在抗议,像两块被过度使用的海绵,已经吸不进更多刺激。她仰头吐出去,看着那缕灰白色的烟雾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还没升到头顶就散尽了。
      雨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试探性地砸在她的额头上,凉得像针。然后骤然变大,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像有人把整盆水从天上倒下来。古絮没有躲,她甚至连栅栏都没离开,只是往墙根缩了缩。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动,累到觉得被雨淋透也没什么不好。
      烟被雨水打湿了,火光挣扎了两下,熄灭了。古絮看着手里那根湿透的烟,忽然觉得荒谬。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浑身湿透,胃在隐隐作痛——她今天只吃了半个冷掉的包子——而她甚至没地方可去。
      出租屋的灯坏了,她还没修。她不想在黑暗中回到那个只有十五平米的空间。
      她蹲下去,背靠栅栏,把脸埋进膝盖。
      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盖住她的呼吸,盖住她胃里传来的绞痛,盖住她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你撑不住了,古絮,你撑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也许只有五分钟,也许有半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刻是模糊的,像被雨水泡发的纸。她只知道,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面前多了一双黑色的靴子。
      靴尖沾着泥水,裤脚湿透,紧紧地贴在脚踝上。
      古絮缓缓抬头。
      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伞面很大,黑色的,像一片突然降临的夜空,把雨水隔绝在外。握伞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光阳蹲在她面前。
      他浑身湿透,黑色大衣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而暗沉,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的大衣领子上,又滑下去。他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深,浅褐色的虹膜被雨水洗得近乎透明,像两块浸在溪底的琥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古絮的声音沙哑,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问了周爷爷。"光阳说。他的声音被雨水泡得有些哑,但依然低,依然轻,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他说你每次胃疼,都来这里。"
      古絮愣了一下。
      她确实胃疼。从下午开始,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有人在她胃里拧毛巾。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小田都没说。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周爷爷怎么知道……"她喃喃道。
      "你上次给他读诗,"光阳说,"读到一半,你按了一下胃。他说你脸色白得像纸,但还对他笑。他记到现在。"
      古絮低下头。
      她想起那个下午。她确实胃疼,疼得冒冷汗,但她还是笑着给周爷爷读完了整首《定风波》。她以为没人看见。她以为她的A面是无懈可击的。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说。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我不需要同情。"
      光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古絮注意到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黑色大衣的肩线已经湿得发亮,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你上次说,"光阳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夜班胃疼。我路过城东的老铺子,买了红糖糕。"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外面套着两层塑料袋,但最外层还是湿透了。他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方方正正的糕点。
      红糖糕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古絮看着那块糕,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不是感动,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的人,对温度的抵抗力会下降,会错误地把一杯温水当成温泉。
      "我不吃。"她说,但声音已经软了,像被雨水泡发的纸。
      "吃一口。"光阳把糕递到她嘴边,"就一口。"
      古絮别过脸。
      但光阳的手没有缩回去。他只是举着那块糕,举在她嘴边,像一种固执的、无声的请求。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古絮终于转过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不想让光阳看见。但光阳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看见她颤抖的肩膀,看见她滴在水洼里的液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看见她捏着湿透的烟盒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为什么对我好?"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刚出口就被雨声撕碎。
      光阳把伞柄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深灰色的,棉质,边角绣着一行小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
      "因为你值得。"他说。
      他用手帕擦她脸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除尘。手帕擦过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脸颊。古絮想躲,但背后就是栅栏,她无处可退。
      "你根本不了解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抵抗,像一头被追赶到绝境的兽,"你看见的,只是碎片。真实的我,很糟糕,很——"
      "很珍贵。"光阳打断她。
      古絮愣住了。
      光阳的手停在她的脸颊边。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但掌心却有一种奇异的温热。他看着她,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两束穿透雨幕的光。
      "我了解。"他说,"你在楼梯间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自己在发抖,却还要装凶。你蹲在这里,胃疼得像要昏过去,却连伞都不打。你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还对每个老人笑。古絮,你比谁都软。你比谁都硬。你比谁都……"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
      "值得。"
      古絮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温柔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她感到一阵眩晕,可能是胃疼,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她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不,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她猛地把红糖糕砸进他怀里。
      "闭嘴!"她的声音在雨幕里炸开,带着哭腔,"吃你的糕!少废话!"
      光阳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伞没有歪。他依然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红糖糕,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在雨水里一闪即逝,但古絮看见了。
      "好。"他说,"我吃糕。你吃另一块。"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糕,用保鲜膜包着,完好无损。原来他买了两块。
      古絮瞪着他。
      "你……"
      "怕你不够。"光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古絮想骂他。她想站起来,想推开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的脊背弯了下来,她所有的尖刺在雨水和红糖糕的甜味里,软得像一滩泥。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她的膝盖上,砸在光阳的鞋尖上,砸在两人之间那方小小的、干燥的空间里。
      光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直到自己的整个右肩都暴露在雨里。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温热,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古絮没有推开他。
      她低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恨这种软弱,恨这种依赖,恨这种在一个人面前彻底崩塌的感觉。但她停不下来。她太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雨还在下。
      伞下,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像两株在暴雨里互相支撑的、快要折断的植物。
      古絮不知道他们这样待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有半小时。当她终于抬起头时,光阳的右肩已经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肩膀湿了。"
      "嗯。"光阳说。
      "伞往你那边打一点。"
      "不用。"
      "你傻吗?"古絮凶他,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有一种虚张声势的、带着鼻音的软,"会感冒的。"
      "你哭了。"光阳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他不能把伞移过去。
      "我没哭。"古絮抹了一把脸,"是雨水。"
      "嗯。"光阳点头,"是雨水。"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灰色的手帕,递给她。手帕已经湿透了,但他还是递给她,像递出某种珍贵的、不容拒绝的东西。
      古絮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棉质的纹理摩擦着她的掌心,带着雨水和他体温的混合气息。
      "……回家吧。"光阳说,"我送你。"
      "不用。"古絮站起身,腿麻得晃了一下。光阳立刻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不让她摔倒,也不让她感到被冒犯。
      "就送到门口。"他说,"你灯坏了,我明天来修。"
      古絮想拒绝。但当她抬头,看见他浅褐色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时,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随你便。"她别过脸,声音很轻,"但我不会请你进屋喝茶。"
      "嗯。"光阳笑,"我不用喝茶。我看看你门口的灯,就好。"
      他撑着伞,陪她走在雨幕里。伞依然往她那边倾,他的右肩依然湿着。古絮走得很慢,因为胃还在疼,因为腿麻,因为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不想走太快。
      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发霉的镜子。他们走过初光工作室的门口,橱窗里的白色鱼尾婚纱在雨夜里泛着幽光,像一位沉默的、注视着他们的新娘。
      古絮忽然想起什么。
      "光阳。"她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光先生",而是"光阳"。
      光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伞面微微倾斜,雨水从边缘滑落,在他脚边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嗯?"
      "你工作室的人,"古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惯有的、B面特有的揶揄,"知道你这样吗?"
      "哪样?"
      "这样。"古絮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倾斜的伞,"像个……"
      她想说"像个傻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像个淋雨的狗。"
      光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雨幕里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嗯。"他说,"你的狗。"
      古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快步往前走。但光阳跟了上来,伞依然撑在她头顶,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不疾不徐。
      雨水在他们身后织成一道灰色的帘幕,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而在那道帘幕里,只有伞下的这一方干燥的空间,只有红糖糕的甜味,只有他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只有她第一次叫出他名字时,声音里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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