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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期三的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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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那个周三,古絮是下午班。
她中午十二点到达养老院,在更衣室换白大褂时,发现那枚小雏菊胸针的针脚又松了。她捏着那枚布花,盯着看了两秒,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包,坐在长凳上,一针一线地缝紧。
线是她特意选的米白色。和上次一样。
"小古,你又在当绣娘?"小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给,楼下新开的店,买一送一,我顺手给你带了杯茉莉奶绿。"
古絮咬断线头,把胸针别回工牌:"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下次你请我吃食堂的红烧肉就行。"小田把奶茶塞给她,突然压低声音,"哎,你知道吗,前台刚才收到一个超大外卖箱,说是'初光工作室慰问晚晴养老院全体医护人员'。咖啡,整整三十杯,还有蛋糕。"
古絮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停了一下。
"初光工作室?"她问,声音平稳,像在读一份护理记录,"光先生送的?"
"除了他还有谁?"小田兴奋得眼睛发亮,"说是感谢我们对沈奶奶的照顾。但你说巧不巧?那箱咖啡里,有一杯单独包装的,贴着手写标签——'半糖,去冰,大杯'。前台小李说,那字迹一看就是光设计师亲手写的,冷峻瘦长,跟他人一样。"
古絮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茉莉奶绿,三分糖,有点涩。
"小古,"小田凑过来,狐疑地盯着她,"那杯'半糖去冰',该不会是给你的吧?全院就你喝半糖去冰,上次我跟你拼单记得清清楚楚。"
"巧合。"古絮把奶茶放在储物柜里,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全院喝半糖去冰的又不止我一个。走了,查房去。"
她推着护理车走出更衣室,留下小田在原地摸着下巴:"绝对有问题。"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不是速溶的廉价味道,而是某种带着坚果和焦糖气息的、深度烘焙的香气。护士站旁边的长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白色保温箱,箱盖上印着"初光工作室"的烫金logo,旁边是一行小字:"感谢晚晴养老院的每一位守护者。"
几个护士正围着箱子拆封,欢呼声像一群发现了面包屑的麻雀。
"哇,是城南那家'琥珀咖啡'的!一杯四十八呢!"
"光设计师人也太好了吧?虽然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
"这叫外冷内热!你们懂什么,这种男人最——"
古絮推着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脸上挂着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有咖啡喝啦?那下午可得精神点,别偷睡哦。"
"古姐,你的!"前台小李从箱子里抽出那个单独包装的纸袋,递给古絮,"给,半糖去冰,光先生特意交代的。"
古絮接过纸袋。指尖触到纸面,是某种厚实的、带着纹理的特种纸,不是普通外卖袋那种薄脆的质感。纸袋上没有logo,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冷峻瘦长,像他的人:
"三楼护理组,古絮。——光"
古絮盯着那个"光"字看了0.5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光先生真细心,连我喝半糖去冰都知道。估计是上次前台点单时记下的。"
她把纸袋随手塞进护理车底层的抽屉里,推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我先去查房,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你们分吧。"
"古姐你不现在喝啊?"
"忙完再说。"
她的背影挺直,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那枚小雏菊胸针在胸前跳动,针脚缝得很牢。
但没有人看见,在她转过拐角、确认身后没有视线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护理车底层的抽屉。像抚过一个秘密。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古絮查完最后一间房,把护理车推回护士站。同事们大多去午休了,护士站里只剩下小田趴在桌上打瞌睡,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循环播放海底世界的屏保。
古絮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纸袋。
纸袋是敞口的,里面装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写着:半糖,去冰,大杯,燕麦奶。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标签的空白处:
"今天不冷,但想让你暖一点。——光"
古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她上周才存进去的名字。备注是"309家属",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点开微信,打字,删除,打字,又删除。最后发出去的是一行字,冷硬,带刺,像一块扔出去的石头:
"别搞这些,我不吃这套。"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一秒,按下去。
消息显示"已发送"。
古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半糖,去冰,燕麦奶的顺滑中和了深烘豆子的苦味,恰到好处。她喝第二口时,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起来。
光阳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字:"光"。
对话框里,他的回复躺在她那条消息下面,时间戳显示发送于十秒前:
"那你喜欢什么套?我换。"
古絮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
她捂着嘴,压低声音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小田被吵醒,迷迷糊糊抬头:"怎么了古姐?"
"没事,"古絮摆摆手,声音沙哑,"咖啡太苦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你有病?"
光阳:"嗯,相思病。"
古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她该骂他,该拉黑他,该把咖啡扔回他脸上,告诉他"我们没那么熟"。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像一株在暗夜里偷偷开花的植物。
她最终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那杯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杯底沉着一些没化开的糖浆,她用吸管刮了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是老街的冬日景象,银杏叶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但古絮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没那么冷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老街另一头的初光工作室里,光阳正坐在设计台前,对着手机发呆。他的A面还挂在脸上——助理小唐刚才进来问他设计稿的事,他冷着脸说"重做"——但此刻,对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他的B面完全泄露出来。
他对着黑屏的手机,小声说:"她没骂我……她没骂我……"
嘴角弯起的弧度,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煎饼果子的摊位藏在一条小巷子里,离海河不远,但拐进来之后,河水的气息就被油烟味和香料味取代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话,见古絮来了,热情地招呼:"哟,闺女,又来啦?今儿个还是老样子?"
"对,老样子,"古絮说,"不过今儿个要两套,"她转头看了眼光阳,"你吃辣吗?"
"一点点。"
"那套辣的,一套不辣的,"古絮对大姐说,"辣的那套多刷点酱。"
"好嘞!"
大姐手脚麻利地开始摊饼,绿豆面糊在铁板上"滋啦"一声铺开,打两个鸡蛋,用竹蜻蜓转一圈,蛋液均匀地裹在面糊上,变成金黄色。然后翻面,刷酱,撒葱花,放果子,一卷,一切,装进纸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两分钟。
古絮接过两个纸袋,把不辣的那套递给光阳:"给,小心烫。"
光阳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透过薄薄的纸壁传来温度。他低头咬了一口,果子的酥脆和酱料的咸香在口腔里炸开,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古絮问。
"好吃。"
"那当然,"古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带你来的地方,能不好吃吗?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找吃的眼光是一流的。全天津最好吃的煎饼果子、最好吃的狗不理、最好吃的耳朵眼炸糕,我都知道在哪儿。"
"你好像对天津很熟。"
"土生土长,"古絮说,"从小在海河边长大的。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河边钓鱼,虽然从来没钓上来过,但他乐此不疲。我妈就坐在旁边织毛衣,一边织一边骂我爸'笨得跟猪似的',骂完又给他递水。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平平淡淡,吵吵闹闹,但谁都离不开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光阳注意到,她咬煎饼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古絮笑了笑,"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十六岁那年。原因很俗套,我爸出轨了,对象是他单位的一个女同事。我妈发现之后,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收拾了行李,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絮絮,妈妈不是不爱你,是妈妈没法再爱这个家了。'"
光阳沉默地听着,手里的煎饼果子忘了继续吃。
"我爸后来跟那个女同事结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古絮说,"我偶尔去看看他,他给钱,我给面子,大家维持着一种体面的父女关系。我妈去了南方,再嫁了一个做海鲜生意的男人,据说过得不错,朋友圈天天发旅游照片,像个网红似的。"
她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继续说:"所以你看,我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小太阳,其实心里挺阴暗的。我知道怎么笑能让人舒服,怎么说话能让人开心,但这些都是我后来学的。十六岁之前,我是个脾气很烂的人,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跟个疯狗似的。"
"现在也是。"光阳说。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对,现在也是。不过我现在学会了伪装,把疯狗关在笼子里,只在安全的地方放出来。比如——"她指了指光阳,"你面前。"
"为什么是我面前安全?"
"因为你不会跑啊,"古絮说,"你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要命。我骂你十句,你顶多回一句,而且回的那一句还毫无杀伤力。像你这种人,最适合当情绪垃圾桶了。"
光阳:"……"
"生气了?"古絮歪着头看他。
"没有。"
"骗人,"古絮说,"你眉毛皱起来了。光阳,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一不开心就皱眉,眉心能夹死一只蚊子。来,笑一个,"她伸出手指,去戳他的眉心,"别皱了,再皱就长皱纹了,到时候更找不到女朋友。"
光阳抓住她的手指。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古絮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有些粗糙,像是经常做体力活留下的茧。古絮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你……"光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什么?"古絮轻声问。
光阳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既挑衅又期待的光芒。他握着她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你冷不冷?"最后他说。
古絮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我就知道"的笑。
"不冷,"她说,"我热得很。倒是你,手心全是汗。光阳,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抖什么?"
光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松开她的手指,把手插进口袋里,别过脸去:"风大。"
"风大?"古絮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根本没风好不好。你这个人,找借口都不会找。算了,不拆穿你了,给你留点面子。"
她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煎饼果子,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再往前走走,前面有个地方看夜景特别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光阳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腿抽筋了?"
光阳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问:"古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古絮愣了一下:"我对你好?"
"你带我来吃煎饼果子,你跟我说你的事,你……"光阳顿了顿,"你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
古絮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光阳,"她说,"你知不知道,在消防楼梯间那天,我为什么会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门外听到你在叹气,"古絮说,"就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我当时想,这个人平时装得跟个冰块似的,原来也会叹气啊。然后我就推开门进去了。"
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弟弟:"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特别,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你的特别。你在我面前,不用演高冷,不用装没事,你可以皱眉,可以叹气,可以蹲楼梯间红眼眶。这些在别人面前不能做的事,在我面前都可以。"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领口,没有移开:"同样的,我在你面前,也不用演温柔。我可以骂人,可以毒舌,可以抽烟,可以说'我今天特别烦,我想把全世界都炸了'。你不会觉得我有病,不会觉得我矫情,你只会'嗯'一声,然后继续站在我身边。对不对?"
光阳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对",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
古絮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笑了笑,收回手:"算了,不为难你了。你们这种高冷人设,说'对'跟要你们的命似的。走吧,看夜景去。"
她转身往前走,光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对。"
古絮停下脚步,回过头:"什么?"
"对,"光阳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得对。"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光阳,"她说,"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像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狗。平时见人就躲,凶得要命,但如果你蹲下来,慢慢伸出手,它就会蹭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你的手心。特别乖,特别让人心疼。"
"……我是狗?"
"比喻,比喻懂不懂?"古絮走回来,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走啦,再磨蹭下去,夜景都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