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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光婚纱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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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絮站在"初光婚纱工作室"的门口时,是周三下午三点。
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条藏青色的羊绒围巾——沈秀兰奶奶落在养老院的,据说是她年轻时亲手织的,针脚细密,边缘绣着一朵褪色的小雏菊。院长让她顺路送来,因为"光先生刚才打电话问,好像很急"。
古絮本可以拒绝。她今天休班,她本可以躺在床上,把那张"沉默协议"的纸条再看一遍,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雨夜的意外,一个天台上的错觉,一个不应该继续的、危险的交集。
但她还是来了。
老街的另一头和养老院这头截然不同。那边是生活,是老人、药味、南瓜粥和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这边是梦境,是橱窗、蕾丝、水晶灯和模特们永恒而空洞的微笑。
初光工作室的橱窗里,那件白色的鱼尾婚纱还在。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和雨夜里的苍白影子不同——蕾丝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某种精致的生物骨骼,珍珠在领口排成一道优雅的弧线,腰间的褶皱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既夸张又收敛。
古絮站在橱窗外,看了三秒。
然后她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很暖,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香水的甜腻,而是某种更干燥的、更清冽的味道,像新裁的布料、浆过的蕾丝、和某种极淡的、类似雪松的调香混合在一起。
"欢迎光临初光,请问有预约吗?"
一个年轻女孩从柜台后面迎上来,穿着黑色的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她看着古絮的灰色大衣和双肩包,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审视很轻,但古絮捕捉到了。她在养老院看多了这种眼神:家属看护工、客户看服务员、上等人看下等人。
"没有预约。"古絮说,A面的笑容自动上线,"我是晚晴养老院的,来送东西。沈秀兰奶奶的围巾,她家属让我送来的。"
"哦,养老院来的。"女孩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您放前台吧,我帮您转交。"
"院长说,要亲手交给光先生。"古絮保持着笑容,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能麻烦通报一声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店内深处。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以及某种极轻的、像是剪刀划过布料的声响。
"光老师在忙……"女孩为难地说,"他工作时不见客的。"
"我不是客。"古絮说,"我是来送东西的。或者,您可以告诉他,古絮来了。他知道的。"
女孩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古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最后那句话。她本可以说"他奶奶的东西",或者"他打电话来问的"。但她却说"他知道的"——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除了"护士与家属"之外的联系。
女孩拿起前台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表情更加惊讶了:"光老师让您进去。直走,最里面那间。"
古絮点点头,拎着纸袋往里走。
店内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外间是展示区,几件婚纱挂在人体模特上,像一群沉默的新娘。中间是试衣区,巨大的落地镜被天鹅绒帘子半掩着,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再往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堆满了布料卷——白色的、米色的、香槟色的,像某种柔软的、会呼吸的墙壁。
走廊尽头是那扇半掩的门。古絮在门前停下,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版蕾丝是上世纪的风格?我要的是哑光质感,不是这种廉价的反光。重做。"
"光老师,这已经是第三版了……"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回应。
"那就做第四版。"那个冷硬的声音说,"做不到,就换人。"
古絮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敲门,三声,节奏均匀:"光先生,送东西。"
门内的声音停了。
过了大约三秒,门被拉开。光阳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围裙,袖口沾着些许白色的粉笔灰。他的头发比在天台上见到时乱了一些,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
那种冷和楼梯间里的淡漠不同,和天台上那种疲惫的坦诚更不同。这是一种锋利的、带着审视的、近乎苛刻的冷。他的目光落在古絮脸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古护士。"他说,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有事?"
古絮把纸袋递过去:"沈奶奶的围巾,落养老院了。院长让我顺路送来。"
光阳接过纸袋,手指触到她的指尖,凉凉的。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只是随手放在身后的工作台上:"谢谢。放那,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要关门。
古絮的B面在那一瞬间差点脱口而出——"你什么态度?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这反应?"——但她忍住了。她A面的笑容依然完美地挂在脸上:"好的,那我不打扰光老师工作了。沈奶奶今天状态不错,下午还吃了半碗粥。"
"嗯。"光阳背对着她,已经走回工作台,"知道了。"
门在古絮面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近乎礼貌的"咔哒"。
古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抽搐了一下。
"……死冰山。"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
她转身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底碾过厚实的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经过试衣区,经过展示区,经过那个前台女孩惊讶的目光,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店内那股干燥清冽的香气。
古絮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忽然觉得荒谬。她在这里干什么?她为什么要来?他们之间所谓的"协议",所谓的"看见",在这个阳光普照的下午,显得多么可笑。
她只是一个送东西的护士。他只是一个收东西的家属。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快步走向老街的另一头。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初光工作室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光阳正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指尖摩挲着边缘那朵褪色的小雏菊。
他看着她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谢谢"。
是"絮絮"。
而古絮更没有注意到,当她走出初光工作室的大门时,她口袋里那张"沉默协议"的纸条,已经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又展开,又揉成团——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皱巴巴的,却无法丢弃。
她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也许是忘记了问一句:他工作时的样子,和天台上那个会笑、会递红糖糕、会把布偶耳朵慌张地塞回口袋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又或者,她忘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她自己呢?
当她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当她A面的笑容完美地挂在脸上、而B面的尖刺被强行咽回肚子里的时候——她古絮,又成了谁?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今晚她大概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