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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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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絮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倒下的。
那天她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又替小田顶了一个白班,总共睡了不到八小时。她推着护理车在三楼走廊里查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白墙像被水浸泡过的纸,扭曲,变形,然后一片漆黑。
她醒来时,躺在光阳公寓的床上。
天花板是陌生的,浅灰色的,没有她出租屋那道细小的裂缝。床单是熟悉的,浅灰色,棉质,带着阳光的味道。她的额头贴着一块冰凉的湿毛巾,身上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捂得她发汗。
"……我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晕倒了。"光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还拿着一个体温计。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搅乱的鸟窝,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草原。
"我把你从养老院抱回来的。"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院长批准的。她说……让我照顾你。"
古絮想坐起来,但浑身像被拆散了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发烧?"她问。
"39度8。"光阳说,"已经一天一夜了。我喂你吃了退烧药,做了物理降温,熬了粥……但你一直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胡话。"
古絮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光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耳根红了:"你说……你说'别走'。"
古絮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五岁那年,她发高烧,父亲在牌桌上没回来。她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街角的诊所,排队,打针,再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给她敷毛巾。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别走"。
"我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光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你说……'小时候我生病,没人管我。我自己去诊所,自己打针。光阳,你别走……'"
古絮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光阳看见。但枕头是浅灰色的,棉质的,带着阳光和他的气息,像一种温柔的、无声的拥抱。
"……我没哭。"她闷声说,声音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嗯。"光阳说,"是汗水。"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的头从枕头里抬起来。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但掌心温热。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液体,动作笨拙而认真,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除尘。
"我不走。"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在。以后每次生病,我都在。"
他端起一碗粥,白米粥,熬得软糯,上面撒着细细的姜丝。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吃一口。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古絮张开嘴,含住那勺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烫得她有了流泪的借口。
"……难吃。"她毒舌,但声音沙哑得像棉花糖,"米太软了。"
"下次煮硬一点。"光阳说,又舀了一勺。
"姜太多了。"
"下次少放。"
"……你瘦了。"古絮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几天没睡?"
"三天。"光阳坦然承认,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退烧那天,我才敢闭眼睛。"
古絮的心脏又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浅褐色眼睛里那种温柔的、执拗的、像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样的光芒。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发胀,满得发疼。
"……你是要殉情?"她毒舌,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要是出事,你就殉?"
"嗯。"光阳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你要是出事,我就殉。"
古絮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神经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云:
"但我……谢谢你。"
光阳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他放下粥碗,轻轻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不客气。"他闷声说,像只终于找到家的大型犬,"我的絮絮。"
窗外的夜色深沉,像一块巨大的、温柔的绒布,覆盖着整个世界。而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在浅灰色的床单和阳光的气息里,一个双面护士第一次允许自己被照顾,而一个双面设计师,第一次成为了她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