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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外婆的针线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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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絮的过去,是在一个停电的冬夜讲出来的。
那天公寓所在的老街片区电路检修,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整栋楼陷入黑暗。光阳提前准备了蜡烛,白色的,粗粗的,像几根胖乎乎的手指,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古絮坐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光阳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只歪眼睛的布偶——他坚持要把它放在两人中间,说是"陪客"。
"你怕黑,"古絮看着蜡烛的火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为什么还点蜡烛?不更怕?"
"怕。"光阳说,"但想跟你说话。停电了,不用看手机,不用画图,只有我们。像……小时候奶奶给我讲的睡前故事,要关灯。"
古絮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突然接收到了某个遥远的频道的片段。
"我妈叫林秀兰。不是养老院那个沈秀兰,是另一个林秀兰。她很漂亮,至少照片里很漂亮。我五岁那年,她走了。半夜,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没有带我。"
光阳的手指在布偶的耳朵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的气息。
"我爸说,她嫌贫爱富,跟有钱人跑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是被我爸打跑的。赌输了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我妈忍了七年,忍到我五岁那年,终于忍不下去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我醒着。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哭,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我没有叫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叫。"
古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光阳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毛毯的边缘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走后,我爸更疯了。他赌,输,喝,打。我十岁就学会做饭,因为不做就没饭吃。十二岁学会撒谎,因为不撒谎就会挨打。十五岁开始打工,发传单,洗盘子,在便利店值夜班。我考护理专业,是因为学费便宜,而且……"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我想照顾人。因为从来没人照顾过我。"
她转过头,看着光阳。蜡烛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撕裂的油画。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老人笑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了我自己。我看见被遗弃的,被忘记的,被时间抛弃的。我想对他们好,是因为我想……有人能对我好。这很可悲,对不对?"
光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干燥。
"不可悲。"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很可爱。很珍贵。"
"哪里珍贵?"古絮冷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脆弱的、自我嘲讽的弧度,"我就是一个缺爱的、讨好型人格的、用笑容换生存的小护士。光阳,你看见的'真实的我',就是这么个东西。失望吗?"
"不失望。"光阳说。
他握紧她的手指,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蜡烛的火光在他的浅褐色瞳孔里跳动,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你五岁时没有叫住妈妈,是因为你知道,她留下会继续挨打。你十岁开始做饭,是因为你想活下去。你对老人笑,是因为你有同理心,不是因为讨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砸进她心里,"古絮,你不是因为缺爱才对别人好。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有爱。很多爱。只是没人教会你,怎么把爱留给自己。"
古絮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毛毯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我懂。"光阳说,"我七岁到十二岁,没人要。我把自己冻成冰,是因为怕疼。你把自己笑成花,是因为怕死。我们不一样,但……"他顿了顿,"我们都活下来了。而且,我们找到了彼此。"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的头从毛毯里抬起来。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像在强忍什么。
"以后,"光阳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照顾你。你照顾老人,我照顾你。好不好?"
古絮看着他。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皱起的鼻尖,看着他左耳上那颗在烛火里呈现出温润光泽的黑痣。她看着他,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被理解的可能。
"……谁要你照顾。"她别过脸,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光阳说,"但我想。让我想,好不好?"
古絮没有回答。
她重新把脸埋进毛毯里,但这一次,她的手从毛毯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光阳感觉到了。
他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在烛火里一闪即逝。
窗外,老街的电路检修还在进行,整栋楼沉浸在一种古老的、温柔的黑暗里。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蜡烛摇曳的火光里,两个曾经冻成冰、笑成花的人,第一次把彼此的过去,摊开在对方眼前。
像两本被翻旧了的书,终于找到了愿意读懂彼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