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与光》加贝乐

28、水塔的约定

　　养老院顶楼的水塔间，在冷战结束后，变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古絮会在这里抽烟，光阳会在这里画图。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两株找到了合适土壤的植物。
　　"光阳，"古絮靠在窗台上，吐出一口烟，"你的A面，在工作室那么凶，不累吗？"
　　"累。"光阳坐在钢丝床上，铅笔在素描本上沙沙作响，"但不凶，就没人听你的。设计这行，软弱就是原罪。"
　　"那你的B面呢？"古絮转过头，看着他，"只对我展示的B面，累吗？"
　　光阳停下铅笔，抬起头。夕阳从破窗户里斜射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不累。"他说，"因为那是真实的我。只有在真实面前，我才觉得活着。"
　　他低下头，继续画图："你呢？你的A面，累吗？"
　　古絮沉默了三秒。
　　"累。"她轻声说，"但习惯了。就像……呼吸。你意识不到自己在呼吸，但如果让你停止，你就会死。"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罐里，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钢丝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但在这里，"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不累。因为不用笑，不用凶，不用演。就是……待着。"
　　光阳放下铅笔，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肚上有薄薄的茧，此刻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那我们就一直待着。"他说，"在这里，在这个废弃的水塔间里，待到八十岁。"
　　"八十岁？"古絮挑起眉毛，B面的毒舌重新上线，"八十岁你还爬得上来？"
　　"爬不上来，你就推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狗。"光阳笑，眼睛弯起来，"狗老了，主人要推轮椅的。"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深的沉溺。
　　"……神经病。"她骂，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条被夕阳染成蜜糖色的老街。养老院的红墙，初光工作室的白橱窗，她出租屋的灰窗户，都在这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安静而温柔。
　　"光阳，"她忽然说，"我想……我可能，有点离不开你了。"
　　光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说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古絮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听见了！"光阳猛地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我听见了！我要录下来！设成闹钟！每天听一百遍！"
　　"你敢！"古絮掐他的腰，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你敢录，我就敢删。"
　　"删了我也记得。"光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只终于找到家的大型犬，"一辈子都记得。你说，你离不开我了。"
　　古絮没有反驳。
　　她靠在钢丝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里漏进一缕夕阳，像一道金色的伤疤。她忽然觉得，这道伤疤不再疼了。因为有人和她一起，在这个废弃的角落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水塔间里，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