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与光》加贝乐

27、对着照片发呆

　　古絮是在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第一次走进光阳公寓的。
　　那是一栋位于老街边缘的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重就亮，一轻就灭。光阳住在四楼，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手写的"光"字。
　　"地方很小。"光阳开门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比你的出租屋大不了多少。"
　　古絮走进去。
　　房间确实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设计稿，用细木框装裱着，像某种私人的美术馆。角落里立着一个人体模特，身上披着一块未完成的白色蕾丝。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像一群正在晒太阳的婴儿。
　　但最让古絮停住脚步的，是电视柜上放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不是设计图，不是风景照，而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护士服，正推着护理车走在养老院三楼的走廊里，背影挺直，白大褂的下摆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照片的角度是从走廊尽头拍的，有些模糊，但那个背影的轮廓，古絮比谁都熟悉。
　　是她。
　　"……变态。"古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无奈，"你偷拍我？"
　　光阳站在她身后，耳根红了。他伸手想把相框扣过去，但古絮抢先拿了起来。
　　"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去年冬天。"光阳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经过我奶奶病房门口。阳光很好，你头发上有光。我……没忍住。"
　　古絮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她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那个扬起的衣摆，那个在照片里看起来永远明亮、永远温暖、永远不会累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荒谬——照片里的人，和此刻站在这个房间里的、疲惫的、尖锐的、真实的她，是同一个人吗？
　　"你每天都对着这个发呆？"她问。
　　"……嗯。"光阳承认，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冷战的时候，我对着它发呆。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想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古絮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放下相框，转过身，看着光阳。他站在客厅的中央，米白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高冷，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没忘。"古絮说，声音轻得像一片云，"我怎么忘得了。你这个……笨蛋。"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但她的嘴唇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干燥的、带着体温的柔软。
　　光阳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只被突然投喂了罐头的大型犬。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絮絮……"他的声音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别多想。"古絮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这是……奖励。奖励你瘦了五斤还肯给我送生煎包。"
　　"那我再瘦五斤！"光阳脱口而出，眼睛亮得像星星，"是不是还有奖励？"
　　"……你是傻子吗？"
　　"嗯，你的傻子。"
　　他抱住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古絮吓得尖叫，拳头捶他的肩膀："放我下来！头晕！"
　　"不放。"光阳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疯狂的喜悦，"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温柔的、不可分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