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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王爷爷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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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厚爷爷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被送进养老院的。
胰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三个月。他无儿无女,年轻时是铁路工程师,一辈子没结婚,唯一的爱好是在笔记本上画火车轨道图。
古絮负责照顾他。她每天给他擦身、喂药、读报,听他讲那些关于蒸汽机车和钢轨的故事。王爷爷清醒时,会拉着她的手,给她看他年轻时的照片——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年轻人,站在绿皮火车前,笑得露出八颗牙。
"这是我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王爷爷说,"后来我就不笑了。笑有什么用?火车照样开,人照样老,该走的照样走。"
古絮给他掖好被角,A面的笑容完美:"王爷爷,您现在可以笑啊,我给您拍照。"
"不拍了。"王爷爷摆摆手,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小古,你说……人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
古絮的手指顿了一下。
"会啊。"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云,"我会记得。全院都会记得。"
"你们记得有什么用……"王爷爷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我想让她记得。可她……早就不在了……"
古絮知道他说的是谁。王爷爷的档案里写着:年轻时有一个未婚妻,死于一场铁路事故。他终身未娶。
那天晚上,古絮值大夜班。凌晨两点,她查完房,经过王爷爷的病房时,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声音。她推门进去,发现王爷爷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王爷爷……"古絮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小古,"王爷爷看着她,眼神是清醒的,像回光返照前的最后一丝清明,"我要走了,对不对?"
古絮的喉咙哽住了。她想说"不会的",想说"您还能活很久",但她是护士,她知道那些话是谎言。
"……嗯。"她轻声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但我会陪着您。到最后。"
王爷爷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好孩子。别哭……你哭了,我就不放心了……"
古絮低下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她不敢出声,怕惊动其他老人,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呜咽吞进喉咙里。
"古絮。"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轻,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
她抬起头,看见光阳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左耳上的黑痣在夜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问了周爷爷,"光阳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说你今晚值班,说王爷爷……不太好。"
他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普通的纸巾,是沾了薰衣草精油的湿巾,他知道她喜欢这个味道。
古絮接过湿巾,捂住脸。她的肩膀在颤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即将散架的机器。
"他问我……"她从湿巾后面闷声说,"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知道……"
"会。"光阳说。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但掌心温热。
"我会记得。"他说,"你记得,我就记得。王爷爷画过的火车轨道,他讲过的故事,他未婚妻的名字——你告诉我,我帮你记着。我记一辈子,写到我的设计稿里,绣到我的婚纱里。我让他……永远都在。"
古絮从湿巾后面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浅褐色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泛青的眼眶,看着他左耳上那颗在夜灯下像一粒琥珀的黑痣。她看着他,像看着一块在黑暗里突然浮出水面的浮木。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被顺毛摸舒服了却还要嘴硬的猫,"你凭什么记住?"
"凭我是你的。"光阳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的狗。你的猪。你的笨蛋。你让记,我就记。一辈子。"
古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口。雪松的气息混合着冬夜的寒意,灌进她的肺里,像一种奇异的药。光阳僵了一秒,然后轻轻抱住她,力道很轻,像在抱一件珍贵的瓷器。
"哭吧。"他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陪着你。但只准哭这一次……不对,你想哭几次都行。我都在。"
古絮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把他的大衣领口浸得湿透。她想说"我不哭",想说"我没哭",想说"你走开"。但她只是攥着他的毛衣,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哭得像个孩子。
走廊的尽头,护士站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
王爷爷的病房里,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而在走廊的阴影里,一个双面护士和一个双面设计师,在彼此的气息里,找到了唯一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