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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织围巾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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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絮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发现那条围巾的。
她打开储物柜,准备取备用白大褂,发现柜子里多了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里面装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像被一群喝醉了的蜘蛛啃过。边缘绣着一朵小雏菊,花瓣大小不一,花蕊处还留着一个明显的线头。
她拎起那条围巾,对着光看了三秒。
"……这什么玩意儿?"她低声骂,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手机震了。
"苏姐教我的。织了半个月,拆了十二次。你上次说冬天手冷。——光"
古絮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羊毛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洗衣液的气息。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针脚确实丑得惊人,但意外地暖和。
她打字:"丑死了。猪织的?"
"嗯。你的猪。"
"……不要脸。"
她把围巾叠好,塞进纸袋,放进储物柜最深处。但第二天值大夜班时,她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在走廊里查房。同事小田夸:"古姐,这围巾真特别,哪儿买的?"
古絮笑眯眯:"地摊买的,十块钱。"
"哇,链接发我?"
"没了,断货。"
她快步走进307,反手关上门。张爷爷正在床上翻身子,看见她,眼睛一亮:"小古,你今天这围巾……"
"十块钱,地摊货。"古絮给他量血压,声音轻快。
"不是,"张爷爷眯起眼睛,像台老旧的信号接收器突然调准了频道,"这针脚……像我老伴当年给我织的第一条。她织了拆,拆了织,手指头扎得全是洞。"
古絮的手指停在血压计上。
"您老伴……"她轻声问。
"走了,三十年了。"张爷爷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但她织的那条,我还收在柜子里。丑,但暖和。"
古絮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字:"……再织一条。这条起球了。"
光阳秒回:"好!我织十条!十条不一样的!"
"……你适可而止。"
但她没有摘下那条围巾。整个冬天,她每天都围着它,在养老院三楼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像一面移动的、歪歪扭扭的旗帜。
走到狮子林桥的时候,古絮的脚开始疼了。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单鞋,虽然跟不高,但走了这么多路,脚后跟已经被磨得发红。
"歇会儿吧,"她坐在桥边的长椅上,脱掉鞋,揉了揉脚后跟,"我脚要断了。"
光阳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泛红的脚后跟,皱了皱眉:"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你又不能背我。"
"我能。"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光阳,你要背我?"
"嗯。"光阳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古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像个移动的冰山,话少得可怜,表情冷得吓人。现在他居然蹲在她面前,说要背她。
"你确定?"古絮问,"我可不轻。"
"确定。"
古絮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光阳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往前走去。
"重吗?"古絮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
"不重。"
"骗人,"古絮说,"我九十八斤呢,怎么可能不重。"
"真的不重,"光阳说,"比我公司的服务器轻多了。"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光阳,你居然会开玩笑?我的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偶尔。"
"那以后多偶尔偶尔,"古絮说,"你开玩笑的样子特别可爱,比高冷的样子可爱一百倍。"
光阳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说话,只是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古絮把脸贴在他后颈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很安心。他的背很宽,很结实,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一点都不晃。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光阳,我想睡觉了。"
"那就睡。"
"你背着我,我怎么睡?"
"我背你回家。"
"回谁家?"
"你家。"
古絮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你不回你自己家?"
"先送你回去。"
"然后你再回去?"
"嗯。"
古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光阳,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是个傻子,"古絮说,"我家离这儿打车也就十分钟,你背着我走,得走一个小时。而且你背我回去之后,再回你自己家,都半夜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古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不能让你这么折腾。"
光阳停下脚步,但没有放她下来:"古絮。"
"嗯?"
"我想背你。"
古絮愣了一下。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光阳说,声音低低的,"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愿意等我,你说你可以教我。但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制造浪漫,不会逗你开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脚疼的时候背你回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让我背你。让我觉得自己,也是有用的。"
古絮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光阳,你这个人,真是……真是的。"
"又是这句?"
"因为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你,"古絮说,"你明明这么好,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没用?你刚才那段话,比一百个背我回家都让我心动。你知道吗?"
光阳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海河的夜景在他们身边缓缓后退,灯光、建筑、行人,都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古絮趴在他背上,轻声哼起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舒缓而温柔。
"唱的什么?"光阳问。
"《月亮代表我的心》,"古絮说,"老歌了,你没听过?"
"听过,但不会唱。"
"我教你?"
"好。"
古絮清了清嗓子,在他耳边轻轻唱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是一阵暖风,吹进光阳的耳朵里。他一边走,一边默默记歌词,虽然记不全,但那句"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记住了。
"光阳,"古絮唱完,问,"你知道月亮代表什么吗?"
"什么?"
"代表我的心啊,笨蛋,"古絮笑着说,"不过我的心可比月亮复杂多了。月亮只有一面,我的心有好多面。温柔的、毒舌的、脆弱的、坚强的、好的、坏的,全都在里面。你敢要吗?"
"敢。"
"不后悔?"
"不后悔。"
古絮抱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我也敢。你敢要我,我就敢把自己全给你。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全给你。你不许嫌弃。"
"不嫌弃。"
"要是嫌弃了呢?"
"不会。"
"万一呢?"
光阳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古絮,我光阳这辈子,要是嫌弃你一个字,就让我……"
"呸呸呸,"古絮捂住他的嘴,"不许说那种话。什么'就让我怎么怎么样',不吉利。我相信你,不用发誓。"
她的手捂在他嘴上,掌心温热而柔软。光阳看着她,忽然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古絮像触电一样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他:"光阳!你……你……"
"我怎么?"
"你居然偷袭我!"古絮的脸红了,"你这个人,看着正经,其实坏得很!"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偷袭?"
"你教过我很多,"光阳说,嘴角微微上扬,"比如,要勇敢表达。比如,要抓住机会。比如,"他顿了顿,"喜欢的人就在面前,不要犹豫。"
古絮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捂住脸,闷闷地说:"光阳,你完了。你再说这种话,我会忍不住想把你抢回家,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
"那就抢。"
"真的?"
"真的。"
古絮从指缝里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她放下手,重新趴回他背上,双手环紧他的脖子:"那说好了,你是我的了。从今天起,光阳是古絮的私人财产,未经允许,不准让别的女生看,不准跟别的女生说话,不准对别的女生笑。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重复一遍。"
"光阳是古絮的私人财产,"光阳老老实实地重复,"未经允许,不准让别的女生看,不准跟别的女生说话,不准对别的女生笑。"
古絮满意地点点头:"乖。奖励你——"她在脸颊上亲了一下,"一个吻。"
光阳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很快恢复过来,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的上扬弧度更大了。
"光阳,"古絮忽然说。
"嗯?"
"我脚不疼了。"
"那放你下来?"
"不要,"古絮抱紧他,"我要你再背一会儿。背到前面的路口,再放下我。"
"好。"
"光阳。"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也喜欢我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光阳想了想,然后说:"比海河的水还多。"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光阳,你这个比喻……真的太土了。比海河的水还多?你怎么不说比太平洋的水还多?"
"太平洋太远,"光阳说,"海河就在我们脚下,我看得见,摸得着。我的喜欢也是,就在你面前,你看得见,摸得着。"
古絮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轮廓,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认真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光阳这样的人了。
不擅长表达,但每一个字都真诚。不会制造浪漫,但每一个举动都用心。不高冷,只是害羞。不冷漠,只是害怕。
"光阳,"她轻声说,"我也比海河的水还喜欢你。不,比海河的水、比渤海的水、比全世界所有的水加起来,都喜欢你。"
光阳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古絮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有力而坚定,像是在说: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