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与光》加贝乐

16、金婚之后

　　李婆婆的婚纱被挂在养老院活动室的墙上，像一件被时光凝固的标本。
　　珍珠白的真丝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立领上的盘扣一丝不苟，内衬里那两个绣着的名字——李淑芬，王德顺——被院长装裱在小小的檀木框里，挂在婚纱旁边。老人们每天经过，都要驻足看一会儿，像看一件属于所有人的、共同的记忆。
　　古絮推着药车经过活动室时，目光在婚纱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A面的笑容，标准，完美，无懈可击。旁边正在擦窗户的护工小李回头看她："古姐，这婚纱真好看，对吧？光设计师手艺真好。"
　　"是啊。"古絮把体温枪插回护理车，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光先生专业过硬，我们院得好好感谢人家。"
　　她说完，推着车拐进走廊。在确认四周没有视线的瞬间，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微信，纯黑头像，发送于三分钟前：
　　"婚纱挂在墙上，比穿在李婆婆身上还好看。因为是你亲手推着她走向红毯的。——光"
　　古絮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打字，手指飞快：
　　"少臭美。内衬绣名字的主意是我提的，记得交创意费。"
　　秒回："好。以身相许行不行？"
　　古絮耳根一热，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清了清嗓子，推开307的门，声音已经切换回A面的明亮：
　　"张爷爷，该量血压啦——"
　　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下午三点，古絮在护士站整理记录。前台小李捧着一个快递盒子走进来，上面印着初光工作室的logo。
　　"古姐，又是光先生寄来的。说是给全院老人的慰问品，护颈枕。"
　　古絮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几十个记忆棉护颈枕，浅灰色的，每个枕头上都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拿起一个，翻到标签处，看见一行小字：
　　"晚晴三楼护理组。古絮专属。——光"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枕头塞回盒子，A面的笑容纹丝不乱："光先生有心了，大家分分，给老人也送几个过去。"
　　"古姐，"小李凑过来，狐疑地盯着她，"光先生怎么知道咱们三楼护理组几个人？连我新来的都算进去了。你是不是……"
　　"我什么？"古絮笑着反问，眼睛弯成月牙，"我去对接的工作，当然知道人数。别瞎想，快干活。"
　　她转身走向处置室，背脊挺直，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利落的弧线。
　　但没人看见，她在处置室关上门后，把那个绣着雏菊的护颈枕按在胸口，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
　　"今晚老地方？给你看样东西。——光"
　　古絮打字："不去。值班。"
　　"那我等你下班。多晚都等。"
　　"……随你便。"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工牌上那枚小雏菊胸针。镜子里的人笑得真实，也笑得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