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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爱你 ...

  •   金婚纪念活动的当天,养老院后花园被布置成了一个温暖的梦境。
      银杏树下铺着红毯,不是奢华的丝绒,而是养老院仓库里翻出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地毯,但院长带着护工们用金色的缎带镶了边,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几把白色的塑料椅排成两列,老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坐着,像一群等待典礼开始的、可爱的宾客。
      李婆婆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珍珠白的旗袍式婚纱。她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乱,院长亲手给她别上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绢花。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或者说,是某种比清醒更珍贵的、被幸福照亮的恍惚。
      "好看吗?"她拉着古絮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好看。"古絮蹲下来,替她整理裙摆,A面的笑容完美得无懈懈可击,"李婆婆,您是今天最美的新娘。"
      "他呢?"李婆婆转过头,看向红毯的另一端。
      王德顺爷爷坐在轮椅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那是他六十年前结婚时的衣服,被光阳修好了袖口,熨得笔挺。他的中风让他半边脸有些歪斜,但此刻,他看着李婆婆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等您。"古絮说,声音轻了下来。
      音乐响起,是周爷爷亲自选的——一首很老的歌,《甜蜜蜜》。古絮推着李婆婆的轮椅,缓缓走在红毯上。阳光从银杏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珍珠白的婚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人们鼓掌,有的抹眼泪,有的笑。小田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哭得比新娘还凶。
      古絮把李婆婆推到王爷爷面前。两位老人颤抖着握住彼此的手,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淑芬……"王爷爷的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真好看……和六十年前……一样好看……"
      李婆婆笑了,眼泪从她皱纹纵横的脸上滑落,像两颗晶莹的珍珠。
      古絮退到台下,站在人群边缘。她抬起头,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
      光阳站在角落里,一身黑色大衣,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他的脸像一块冰,A面的面具完美地挂在脸上,目光冷淡,嘴角平直,像在审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展览。
      但古絮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泣的红,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从内部燃烧的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红毯,穿过那些鼓掌和眼泪,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像两束不肯熄灭的光。
      院长致辞,感谢光阳的设计。光阳淡淡点头,声音平直:"应该的。"
      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古絮。
      典礼结束,老人们被护工们推去餐厅吃蛋糕。古絮帮忙收拾红毯,把椅子搬回仓库。当她抱着一摞白色塑料椅走向储藏室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椅子。
      "我来。"光阳说。A面的声音,冷淡,简短。
      古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把椅子搬进储藏室。古絮跟进去,把剩下的椅子靠在墙上。储藏室很小,堆满了旧轮椅和废弃的护理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她直起身,准备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咔哒"一声,是锁舌扣上的轻响。
      古絮转过身。
      光阳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挡住了唯一的出口。储藏室里没有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金色的剪影。
      "你干嘛——"古絮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尖锐。
      "你早上吻我了。"光阳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这狭小的、昏暗的储藏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古絮的心脏上。
      古絮的脸瞬间红了。
      "你装睡?!"她的声音拔高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卑鄙!你无耻!你——"
      "我没装。"光阳打断她。他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进那一线阳光里。他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在暗夜里燃烧的灯。
      "但我醒了。"他说,又走一步,"你吻我的时候,我醒了。"
      古絮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她无处可退。
      "那不代表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我一时糊涂!我……我看你可怜,熬了三个通宵,我同情你!"
      "同情?"光阳又走一步。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头上。
      "嗯。"古絮嘴硬,但声音已经软了,像被水浸发的纸,"就是同情。你别多想。"
      "那我能……"光阳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语,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卑微的祈求,"也糊涂一次吗?"
      古絮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浅褐色眼睛里那种疯狂的、甜蜜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她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下巴。她看着他,像看着一场她无法逃避的、温柔的暴风雪。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额头。是唇。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焰上,带着颤抖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的嘴唇干燥而温热,带着淡淡的、薄荷糖的气息。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
      古絮僵住了。
      她的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推开他,又像是要抓住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那道颤抖的阴影,看见他左耳上那颗在昏暗光线里呈现出透明质感的黑痣。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她的手指终于落下,不是推开,而是抓住了他大衣的领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指尖触到他颈项的皮肤,温热,带着脉搏的跳动。
      光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的吻加深了。不是粗暴的,不是侵略性的,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的温柔。他的手从墙壁上滑落,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颧骨,她的耳廓,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
      储藏室外是喧闹的庆祝,是老人们的笑声,是《甜蜜蜜》的旋律还在循环播放。但在这个狭小的、昏暗的、堆满废弃物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双面人,在彼此的气息里,在彼此的颤抖里,找到了唯一真实的温度。
      古絮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当她终于睁开眼睛时,光阳正看着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蔓。
      "……你犯规了。"古絮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只被顺毛摸舒服了的、却还要嘴硬的猫。
      "嗯。"光阳笑,声音同样沙哑,"我糊涂了。"
      "谁让你……"她想说"谁让你吻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谁让你停下的?"
      光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而愉悦,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在共鸣。他抱住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古絮。"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我爱你。"
      古絮的手指在他大衣领口收紧了。
      "……肉麻。"她骂,但声音轻得像一片云。
      "嗯。"光阳说,"只对你肉麻。"
      "闭嘴。"
      "好。"
      但他没有闭嘴。他在她头顶上,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像一句咒语,像一种祈祷,像一个双面人,终于敢用真实的脸,面对他唯一的光。
      储藏室的门缝底下,那一线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成一个温柔的、不可分割的轮廓。
      而门外,金婚典礼的余韵还在回荡。老人们的笑声像风铃,在冬日的阳光里清脆地响着。
      但这一切,都与门内的两个人无关了。
      他们拥有了彼此。在这个堆满废弃物的储藏室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他们拥有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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