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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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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婚纪念活动的前一天,光阳熬了第三个通宵。
古絮是在周四下午到达初光工作室的。她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店内异常安静。前台女孩不在,展示区的灯暗着,只有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拎着院长给的文件袋,穿过走廊,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光阳趴在设计台上,睡着了。
他的脸侧向一边,压在一张摊开的图纸上,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支铅笔,指尖沾着石墨的灰。左手边放着一个针线盒,里面散落着几枚珠针和一团白色的丝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古絮那件是同款,她后来才发现,是他偷偷去她说的那家二手店买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嘴唇干燥,微微起皮,像一片缺水的土地。
而在他面前的模特架上,挂着那件婚纱。
古絮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复古的旗袍式婚纱,立领,盘扣,珍珠白的真丝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像一串凝固的眼泪。腰间的剪裁收紧,裙摆却意外地宽松,方便老人穿脱。最让古絮震撼的是内衬——她走近了,轻轻翻开,看见里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名字:李淑芬,王德顺。1953-2023。
针脚细密,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古絮站在模特架前,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珍珠,那些盘扣,那些绣在内衬里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颤抖。
她转过身,看向趴在桌上睡着的光阳。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和某根不听话的线较劲。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左耳上的黑痣在昏暗的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褐色。
古絮轻轻走过去。
她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大衣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薰衣草混合的气息。
光阳没有醒。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沉睡。
古絮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看着他握笔的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她不敢触碰的、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弯下腰。
她的唇轻轻印在他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她的嘴唇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干燥的、带着体温的柔软。她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混合着布料浆洗的气息。
她立刻直起身,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血液轰隆隆地冲上耳膜。她后退一步,又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模特架。她扶住架子,婚纱的珍珠从她手背上滑过,冰凉而真实。
她转身,落荒而逃。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光阳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弧度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继续"睡"着。
但在他紧闭的眼睑后面,两排睫毛遮住的,是一片疯狂的、甜蜜的、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的狂喜。
她吻我了。
她在我的额头上,吻了我。
不是A面的笑容,不是B面的毒舌,是古絮,真实的古絮,主动吻了我。
他在心里默念,像念一句神圣的咒语。他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刻进每一个将要醒来的梦境里。
而古絮,已经冲出了初光工作室的大门。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度。她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步伐快得像在逃。她摸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像一枚烙印,烫得她心慌。
"……我疯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我一定是疯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初光工作室二楼的窗户后面,光阳正站在那里,身上披着她的大衣,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对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笑得像个偷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他们走到了金汤桥。这座桥是天津很有名的一座桥,钢结构,欧式风格,桥面上铺着木板,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桥两侧有铁艺栏杆,栏杆上缠绕着藤蔓植物,夏天的时候会开紫色的小花,但现在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枯黄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古絮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这次终于点燃了。火光在夜色中一亮,映出她的侧脸。
"这里看夜景确实好,"她说,"你看那边,"她指了指河对岸,"意式风情区的灯,像不像一串掉在地上的星星?"
光阳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对岸的灯光错落有致,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河面上投下晃动的倒影,真的有点像星星。
"像。"他说。
"你这个人,形容词汇真贫乏,"古絮吐出一口烟,"除了'像',还会不会说别的?"
"很美。"
"敷衍。"
"那要怎么说?"
古絮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转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你要说——'那些灯再美,也不及你眼睛里的万分之一'。"
光阳:"……"
"哈哈哈哈,"古絮笑了起来,"看你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算了算了,不逗你了。你们这种直男,说情话大概比登天还难。"
"不是难,"光阳说,"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古絮挑眉,"什么意思?"
"真正的东西,不需要用漂亮话包装,"光阳说,"你说星星美,它确实美。但你说它像你眼睛,那是对星星的侮辱,也是对你眼睛的侮辱。"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大眼睛看着光阳:"……你刚才是在说情话吗?"
"不是。"
"绝对是,"古絮把烟掐灭,一脸震惊,"光阳,你居然会说这种话?'那是对星星的侮辱,也是对你眼睛的侮辱'——我的天,你这是从哪本言情小说里学的?"
"没学,"光阳耳尖有点发热,但表情依然镇定,"就是觉得这样说比较准确。"
"准确?"古絮捂着胸口,"你管这叫准确?这明明是暴击好吗?我心脏现在跳得特别快,你摸摸,"她抓起光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是不是很快?"
光阳的手掌贴在她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衫,他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确实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他的手指僵住了。
古絮也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古絮忽然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声音有点不自然:"……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光阳看着自己悬空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心跳的触感。他慢慢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握成拳头。
桥上安静了几秒,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远处车辆的鸣笛声。
"古絮。"光阳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心跳确实很快。"
古絮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柔的笑容,但耳朵尖有点红:"那是因为我刚才爬楼梯了。这座桥有台阶,你没注意?"
"注意了吗?"光阳问。
"……没有,"古絮承认,"好吧,不是因为爬楼梯。是因为你。"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再笑了,表情认真得有些陌生:"光阳,我对你有好感。不是朋友那种,是另一种。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玩暧昧,我是认真的。"
光阳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疯狂地跳动。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喜欢你",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他开口。
"你不用现在回答,"古絮打断他,"我说了,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了,等你能把面具摘下来了,等你愿意告诉我,你蹲在楼梯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河面,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特别怕被拒绝。所以在你开口之前,我先把自己摊开给你看。你要是也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继续当朋友,我还带你来吃煎饼果子,还陪你来河边散步,但我会控制好距离,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她顿了顿,"不会再碰你了。"
光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了她。
古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光阳……"
"我也喜欢你,"光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楚,"从你在楼梯间坐到我旁边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我不是没准备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从来没说过这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在怀里:"你说得对,我那天确实哭了。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爸住院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可能撑不过去了。我在楼梯间里,给我妈回电话,她说'你爸想你了',我就……没忍住。"
古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我爸跟我关系不好,"光阳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从小到大,他对我特别严格,考不好就骂,做错了就打。我一直恨他,觉得他不配当我爸。但那天我妈说'他想你了',我忽然就……就不知道怎么面对了。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忽然可能要死了,我不知道该继续恨,还是该原谅他。"
他的下巴抵在古絮的头顶,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古絮,我不是高冷,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我怕我说错话,怕我做错事,怕我把关系搞砸。所以我干脆不说话,不靠近,不付出,这样就不会失去。但你是例外。你闯进楼梯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所有的防线,在你面前都不管用。"
古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在笑。
"光阳,"她说,"你这个人,真是……真是的。"
"真是怎么?"
"真是让我想骂你,又想抱你,"古絮说,"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你刚才那段话,比一百句情话都动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古絮说,"没有修饰,没有包装,就是赤裸裸的真相。你把你最脆弱的部分摊开给我看了,这比什么'星星像你眼睛'珍贵一万倍。"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光阳,你听好了。你爸的事,不管你最后选择恨还是原谅,我都支持你。你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没关系,我教你。你怕说错话做错事,没关系,我会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戴面具。你的高冷、你的脆弱、你的愤怒、你的眼泪,我全都要。不是只要好的那部分,是全部。你明白吗?"
光阳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白。"
"那现在,"古絮轻声说,"你可以吻我了。"
光阳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在这里?"
"这里怎么了?"古絮挑眉,"金汤桥,多好的地方。金汤,固若金汤,寓意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而且桥上没人,"她左右看了看,"就算有人,也看不清。天津的夜景这么美,不亲一下,浪费了。"
光阳看着她,看着她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期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小心翼翼,带着一点试探,一点颤抖。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海河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城市的喧嚣。桥上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对岸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座舱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在为这对笨拙的恋人鼓掌。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古絮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光阳,你接吻技术好差。"
"……我没接过。"
"我知道,"古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才高兴。你的第一次是我的,我的第一次……也是你的。公平。"
"你也没接过?"
"没有啊,"古絮理直气壮,"我忙着演戏呢,哪有时间谈恋爱。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摘下面具的人。"
光阳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抽动,而是真真正正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露出白白的牙齿。在路灯的映照下,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笑起来真好看,"古絮说,"以后多笑笑,别整天板着脸。板着脸浪费颜值,知道吗?"
"知道。"光阳说,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光阳,你学坏了。谁教你的?"
"自学成才。"
"臭屁,"古絮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但脸上是笑的,"走吧,再往前走一走。今晚的河风特别舒服,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好。"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古絮的手指插在他的指缝里,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光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光阳,"古絮忽然说。
"嗯?"
"以后我们还来河边散步吧。春天来,看柳树发芽;夏天来,看荷花盛开;秋天来,看落叶飘在水面上;冬天来,看河面结冰。一年四季,都来。"
"好。"
"你会一直牵着我的手吗?"
"会。"
"会一直让我骂你吗?"
"……会。"
"会一直给我带煎饼果子吗?"
"会。"
古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像两颗星星:"光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答应的这些,比'我爱你'更让我心动?"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太轻了,"古絮说,"谁都可以说。但'我会一直陪着你',是承诺,是行动,是需要用一辈子去兑现的。你这个人,不擅长说漂亮话,但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光阳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用我所有的笨拙和真诚,陪你走过春夏秋冬,走过海河的每一个日出日落。
河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两人的手心都是热的。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