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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父亲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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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平凡的周二下午。
古絮正在护士站核对下午的药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护理记录本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一切都很好,很安静,很平常。
直到前台小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古姐,门口有人找!说是你爸,但……但看起来不太对劲!"
古絮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站起身,A面的笑容已经自动挂在脸上:"好,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忙。"
她走出养老院大门,看见古建国站在台阶下。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像一根被风干的腊肠,脸颊凹陷,眼睛浑浊而亢奋。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支烟,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絮絮!"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的好女儿!爸爸来看你了!"
古絮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眼底已经冷了。她快步走下台阶,抓住古建国的胳膊,把他往后门拉:"爸,这边说,别影响院里老人休息。"
"影响什么影响!"古建国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了,"我来看我闺女,天经地义!你们这什么破养老院,把老人关起来不让见家属?"
后门窄巷里,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古絮把古建国拉到墙角,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钱我上周才转。"
"那点?不够!"古建国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子最近手头紧,你再给五万,就五万,周转一下,下个月还你!"
"没有。"古絮说,"我的工资你知道,我没钱。"
"你没钱?"古建国突然拔高嗓门,眼睛瞪得滚圆,"你骗谁呢!我打听过了,你攀上高枝了!那个什么婚纱设计师,有钱得很!你让他给我五万,就当彩礼了!"
古絮的血液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别装傻!"古建国凑近,嘴里喷出浓重的烟臭和酒臭,"老街那头,初光工作室,那个光阳,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让他给我五万,不然我就去他店里闹,告诉他你爹是赌鬼,你全家都是烂人,看他还要不要你!"
古絮的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给了她一半基因、却从未给过她一天温暖的男人。她看着他的贪婪,他的无耻,他眼中那种赤裸裸的、把她当成摇钱树的算计。
"你敢。"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有什么不敢!"古建国扬起手,巴掌带着风声朝她脸上扇去,"老子是你爹!老子——"
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出来,像一把铁钳,死死扣住古建国的手腕。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肚上有薄薄的茧,此刻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光阳站在古建国身后,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像一块冰,眼睛浅褐色的,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暴戾的冷。
"你再动她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我让你这辈子都在牢里。"
古建国被他的气场吓住了。他挣了挣,没挣开,脸色涨得紫红:"你、你是谁?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
"我是光阳。"他说,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古建国的脸上,"你刚才说的,我录下来了。勒索,威胁,人身伤害。三罪并罚,够你蹲三年。"
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正在运行。
古建国的脸瞬间白了。他骂骂咧咧地挣开,后退两步,指着古絮的鼻子:"好,好,你有种!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某种败犬的哀鸣。
古絮站在原地,没有动。
光阳转过身,看着她。他眼中的暴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温柔:"絮絮,你没事吧?他有没有——"
"谁让你多管闲事?"
古絮的声音炸开,像一颗手榴弹,把光阳的话炸得粉碎。
光阳愣住了。
古絮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愤怒,是羞耻,是一种被彻底剥光了扔在阳光下的、无处遁形的暴怒。
"谁让你出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谁让你看见的?你满意了吧?看见了吧?我爸是赌鬼,我妈跑了,我全家都是烂人!这就是真实的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珍贵'!"
"絮絮——"
"别叫我絮絮!"她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救世主的人!你以为你出现得很帅?你以为我会感激你?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救!"
她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撞在墙壁上,碎成更尖锐的碎片。
光阳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疯狂的、自我毁灭的愤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走。"古絮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光阳,你走吧。去找个干净的女孩,找个家庭正常的、父母双全的、不会在垃圾桶旁边被父亲扇巴掌的女孩。我配不上你。从来都配不上。"
她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你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别再来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古絮没有抬头。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乱。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听见风穿过窄巷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古絮蹲在地上,抱紧自己。她没有哭,眼泪在这种时刻是奢侈的。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垃圾桶旁边的、湿透的石头。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