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与光》加贝乐

10、修灯与漏水

　　光阳是周六早上来的。
　　古絮被敲门声吵醒时，窗外刚泛起鱼肚白。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从猫眼往外看，看见光阳站在走廊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箱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打开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
　　"……你来这么早？"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嗯。"光阳举起工具箱，嘴角弯了弯，"五金店八点开门，我七点就去等了。"
　　古絮侧身让他进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面是一条印着卡通鸭子的睡裤。她猛地捂住脸："……你等一下，我去换衣服。"
　　"不用。"光阳已经弯腰换鞋，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只鞋套，"你这样……很好看。"
　　古絮从指缝里瞪他："……你眼瞎。"
　　她摔门进卧室，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出来时，光阳已经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那盏坏掉的吸顶灯。
　　灯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某种灰色的苔藓。
　　"不只是灯。"光阳说，他指了指墙角，"那里，水渍。水管在漏。"
　　古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确实有一片暗黄色的水渍，她之前以为是回潮，没在意。
　　"还有门锁。"光阳走到门边，试了试门把手，"松了，锁舌卡不住。你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古絮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你是来修灯还是来拆家的？"
　　"都修。"光阳打开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螺丝刀、扳手、电工胶带、生料带，甚至还有一小卷电线，"你这里不能住人，会漏电。"
　　"关你什么事？"古絮嘴硬，"我住了三年，死不了。"
　　光阳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静，像两口深井，没有波澜，但深不见底。他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皮，看着她卫衣袖口磨出的毛边。
　　"古絮。"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能不能……让我照顾你？就一次。"
　　古絮愣了一下。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你便。"
　　光阳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他转过身，从工具箱里掏出螺丝刀，开始拆那盏吸顶灯。
　　他修了一整天。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他换了灯管，接了电线，缠了绝缘胶带；他修了水管，换了生锈的角阀，用生料带缠了接口；他拆了门锁，调整了锁舌的位置，加了润滑油。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设计师，倒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
　　古絮起初站在旁边看，后来被赶去休息。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竟然睡着了。
　　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稳定的白光——是新的吸顶灯，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节能灯，而是柔和的、偏暖的色调。
　　她赤脚走出去。
　　光阳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正在收拾工具。他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上面放着几个螺丝和一段废电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亮：
　　"醒了？"
　　古絮没说话。她环顾四周。
　　灯修好了，亮着温暖的光。墙角的水渍被擦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洁白的防水涂料。门锁换了新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的床单和被套，浅灰色的，棉质，摸上去柔软而干燥。
　　"床单……"古絮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之前的，洗得发白了。"光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路过商场，顺手买的。浅灰色，你上次说……喜欢灰色。"
　　古絮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下。
　　她说过吗？也许说过。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在天台上，或者在火锅店里。她随口一提，他却像抓住了一颗珍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
　　"多少钱，"她掏出手机，"我转你。"
　　"不用。"光阳把工具箱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你上次说喜欢阳光的味道，我晒了一下午。"
　　古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暖光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一道灰痕，像是用手背擦汗时留下的。他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她是同一种款式——洗得发白的、廉价的、却干净的。
　　"……笨蛋。"她低声说，把手机扔回口袋。
　　光阳笑："嗯，你的笨蛋。"
　　"谁说的？"古絮凶他，但声音里没有刺，"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光阳拎起工具箱，走向门口，"我走了。床单记得换，旧的放洗衣机上，我下次来洗。"
　　"没有下次。"古絮说。
　　"嗯。"光阳应着，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我来修别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古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她抱起那套浅灰色的床单，走进卧室。床单上确实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干燥、温暖、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换上新床单，躺上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也是新的，棉质的，柔软得像云。她深吸一口气，阳光的味道灌进肺里，让她眼眶发酸。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打字：
　　"床单多少钱，我转你。"
　　发送。
　　秒回："不用。你上次说喜欢阳光的味道，我晒了一下午。"
　　古絮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捂在脸上，从喉咙里漏出一声低低的、带着鼻音的骂：
　　"……笨蛋。"
　　但她在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在暖黄的灯光里，像一朵悄悄绽放的小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