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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声的守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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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持续了十四天。
古絮数过。她在护理记录本的边角上,用铅笔一道一道地画正字,画到第三个"正"字时,她停下了,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光阳没有出现。
周三下午,养老院三楼走廊空荡荡的。古絮推着护理车经过309时,门开着,里面住着另一位老人——沈奶奶转去了更安静的单人间,在走廊尽头。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床单是新的,护工正在换,没有黑色的身影,没有桂花味的雪花膏。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样才对。她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
但生活开始露出一些奇怪的缝隙。
第一个缝隙是宵夜。她值大夜班时,值班室的门把上总会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爱吃的那家生煎包,底脆皮薄,肉馅里带着一点芝麻油的香。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包装纸上印着店名——城东"阿三生煎",离养老院四十分钟车程。
第二个缝隙是房子。她某天回家,发现浴室的排风扇修好了,之前一直嗡嗡作响像要起飞。窗台的裂缝被填上了白色的玻璃胶。就连她那把生锈的剪刀,都被磨得锃亮,放在抽屉最显眼的位置。
第三个缝隙是古建国。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古絮后来听邻居王阿姨说,有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大衣,在筒子楼下"请"古建国喝了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古建国出来时,脸色灰败得像被抽了魂,再也没敢在这条街露面。
全是光阳做的。
古絮知道。她比谁都清楚,除了他,没有别人。
但她没有找他。她不知道找了他该说什么。道歉?她不会。感谢?她更不会。她只会用尖刺把自己裹起来,像一颗倔强的栗子。
第十五个周三下午。
古絮提前一小时下班,换了那件深灰色大衣,站在养老院门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枚小雏菊胸针。
两点十五分。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街角驶来,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是暗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古絮知道是他。
她走过去,站在车头前,挡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光阳走了下来。
他瘦了。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黑色大衣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
"……你拦我?"他的声音沙哑。
"你什么意思?"古絮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锐,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石子,"做了好事不留名?装什么深情?"
光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是不想见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古絮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整套的质问,关于生煎包,关于排风扇,关于她父亲。她准备像从前一样,用尖刺把他扎得遍体鳞伤。但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疲惫的、认命的、却依然温柔的目光,问了一句:"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她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光阳叹了口气。
他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但此刻他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
"絮絮,"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救世主。我救不了你。我只想陪着你。"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但掌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固执的温热。
"你不让我出现,"他说,"我就躲在暗处。你让我出现,我就站在你面前。你选。"
古絮看着他。
她看着他凹陷的脸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大衣上那粒她熟悉的、左耳上的黑痣。她看着他,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的尖锐、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堪。
她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谁让你瘦的?"
光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深井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你关心我。"他说。
"我没有!"古絮狠狠捶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揪住了他的大衣领口,像揪住最后一根浮木。
"有。"光阳说。他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古絮在他怀里僵了三秒。
然后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的脊背弯了下来,她所有的尖刺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大衣上淡淡的、雪松和布料混合的气息,眼泪终于决堤。
"……笨蛋。"她哭着骂,声音闷在他的毛衣里,"谁让你对我这么好的……谁让你……"
光阳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声音从她的发丝间传来,轻得像一片云:
"嗯。你的笨蛋。只对你笨。"
银杏树下,两个瘦削的身影紧紧相拥。风从街角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古絮不知道他们抱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抬起头时,光阳正用袖口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而认真,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除尘。
"……丑死了。"她凶他,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不丑。"光阳说,"你哭起来,像只淋湿的猫。"
"你才是猫。"
"嗯。"光阳笑,"你的猫。喵。"
古絮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笑声带着鼻音,带着泪意,像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之间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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