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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教她说话吧 “t,an ...


  •   “同志,你好,我叫吕秀梅,”吕秀梅指着自己的胸口,又重复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嘴型张得大:“吕,秀,梅。”

      女人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些她没听过的音节。她试着模仿,喉咙里先滚出一个浊音,舌尖抵住上齿龈,气流从舌头两边冲出来。这个音比吕秀梅的“吕”粗重,尾音还拖着一个短促的塞音,两个音挤在一块。

      她的舌头记着三四千年前的习惯,那时候一个音节里能塞下好几个辅音,和现在不同。

      她发“秀”的时候,声母带着“s”和“x”两个辅音同时挤出来。她发“梅”的时候,声母带着“n”和“m”之间的鼻音,两个鼻音叠在一起。她的语调没有现代汉语的四声,习惯用喉部的紧张来控制音节收尾,但是她好学,从墓里被挖出来,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之后,就学会了审时度势,她一直是好孩子。

      吕秀梅愣了一下,笑开了:“真棒,说得真好!”

      她转头看吕玉荣:“哥,她学得挺快啊。”

      吕玉荣正歪在沙发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想到这女尸还会说人话,心里盘算着以后套话的事,嘴上应着:“那你带她上楼去,慢慢教。我们这楼下乱,不方便。”

      吕秀梅应了一声,转身去推自行车。她从车筐里拎出那个布兜,又从车梁上挂着的一个网兜里掏出几本旧书。那是她在县城旧书摊上淘来的,一本《新华字典》,两本小学语文课本,还有一本看图识字。她把书抱在怀里,朝女人招招手:“来,跟我上楼。”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吕秀梅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女人的皮肤很凉,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骨头硌着掌心。吕秀梅心里一软,牵着她往楼梯口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扶手上的红漆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木纹。吕秀梅走在前头,女人跟在后头,宽袖垂下来,云纹锦边在扶手边擦过。木头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油漆剥落后的腥气,钻进她的鼻腔。她踩上去,木板往下陷了陷,又弹回来。她的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

      这里的一切她都不熟悉,但她不敢表现出好奇,在她那个时代,如果人的举止太过怪异会被祭祀的。

      吕秀梅把女人领进左边那间,里头有张旧木床,床板上铺着席。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房间里的光线从糊着报纸的窗户滤进来,把空气染成了旧色。

      吕秀梅吸了一口气,霉味冲进肺里,咳了一声,把书摊在草席上,自己先盘腿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女人也坐过来。女人挪了挪,坐在她旁边。草席的毛边蹭着她的腿,有点扎。她看着吕秀梅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那手指粗短,指腹有茧,翻页时发出沙沙的响。她自己的手指细长,指甲盖泛着青白,没有茧。

      吕秀梅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上头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苹果旁边写着“A”。吕秀梅指着那个字母,嘴型张得很大,能看见后槽牙:“A。啊。”

      楼下传来一声呵斥。

      江怀舟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地面。吕玉荣刚才拖过的地,脏渍都糊成一坨,他两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吕玉荣的后领,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你拖的这叫地?”

      吕玉荣被拽得一个趔趄,烟从嘴里掉下去,落在沙发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嘴里倔强:“这不是拖了吗?”

      “你自己看。”江怀舟指着茶几底下的那几道印子,“干事能不能严谨点?让你拖个地,你糊弄谁?”

      吕玉荣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还有没弄干净的痕迹,但他嘴上不服:“我拖了!是那个女的太脏!”

      后头他还是消了气,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铁罐里,挠了挠后脑勺,嘟囔着:“行行行,我出去买瓶洁厕灵,再买几块新拖把布。顺便买点菜,晚上总不能饿着。”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子挺快,铁门拉开又关上,发出哐当一声。

      江怀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认命弯腰把拖把从墙角拿起来,自己先把那几块脏印子补拖了一遍。

      二楼房间里,吕秀梅把书本摊开,转头看女人。女人正坐在床沿,手指摸着草席的边,眼神在房间里转。吕秀梅清了清嗓子,准备再开始教。

      她刚刚被打岔,就想起她哥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说这姑娘是从外地山里来的,她爸妈把她养在猪棚里,从小没教过说话,也没让读过一天书。吕秀梅当时握着电话听筒,站在公房的走廊里,手都抖了。她有些生气,小时候,家里头只有她哥能上学,她只能在家带弟弟、喂猪。她爸总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她后来能认字,还是她哥偷偷教她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长得漂亮,头发又黑又长,眼睛也清亮,偏偏瘦得颧骨显出来,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骨头就隔着一层皮。她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气,暗暗骂这姑娘的爸妈缺德。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女人的额头。女人没躲,任她擦。

      “别怕,我教你。咱们从头学。”她翻开那本看图识字,第一页是个大大的“A”。她指着字母,嘴型张大:“A。”

      女人盯着她的嘴,那两片嘴唇圆了扁,扁了圆。听着那些声音,她试着在喉咙里复制。她的声带和舌头记着另一种节奏,更紧凑,每个音节都短促有力,虚词承担语气功能,不靠声调起伏。她学这些新音,口腔里空落落的,少了她熟悉的紧绷感。

      她试着发“A”,喉部放松,声带震动,送出一个低元音。这个音在她的之前的语言里也有,只是她习惯在音节开头加一个轻微的喉塞,“ah”前面带一个顿点。吕秀梅歪着头听,耳朵朝她这边凑了凑。她看见吕秀梅的耳廓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被窗外的光照得透亮。

      吕秀梅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

      她接着翻页,第二页是个圆圈,旁边写着“o”。她指着字母,嘴唇收圆,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o。哦。”

      闻着纸上的油墨味,有点呛,又有点香。女人凑近闻了闻,纸张有一股陈年木浆的酸味,和她墓里陪葬的帛书不同。帛书是丝质的,放久了有一股霉甜,这纸是苦的。她学着撮唇,舌头往后缩,喉咙里却只出来一股气,没有声音。吕秀梅又示范了一遍,她看着,喉咙里试着收紧,声音出来了,这个音她发得比“A”准。

      吕秀梅拍手:“你真聪明!”

      女人不懂“聪明”,但她猜出来是在夸她。她的声音和楼下那两个男人不同,又轻又软,落在耳朵里,舒服,听着也高兴。她看着吕秀梅的眼睛,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温热。她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些符号。黑色的笔画弯弯曲曲,排列在泛黄的纸上。她不认识这些东西,但觉得它们和之前他们的文字有关,不过更加温润。

      吕秀梅继续往下教。她教“e”,教“i”,教“u”。女人跟着一个一个学。她的发音带着古怪的腔调,她之前的语言音调跟现在的语言不一样,所以她有时候发出的音节界限不清晰,有时两个音连在一起,中间加一个滑音。女人学着拉嘴唇,牙齿露出来,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吕秀梅笑了,手指点着自己的牙齿:“不用咬,张开。”

      教了七八个字母,吕秀梅停下来,擦了擦汗。吕秀梅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碎发粘在脑门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又从兜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女人的额头。她看着女人,心里高兴又酸。这姑娘学得多快,口型看一遍就能模仿。要是从小有人教,现在该是什么样?和该是个好同志啊!她想到那对在猪棚里养孩子的父母,牙根咬紧了(她也不知道她哥骗人这么没有心理负担)。

      她合上书,从兜里摸出一块麦芽糖,这是之前村口小卖部买来吃的,糖的玻璃纸在吕秀梅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透明的纸面反射着光,在光下跟彩虹一样。女人好奇看着,觉得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很软,还能变成这么五彩斑斓的样子,真好看,她那时候没有这么漂亮的包装。

      吕秀梅剥开玻璃纸,把糖举到女人面前:“糖。这是糖。”

      她放慢语速:“t,ang,táng。”

      女人看着那块糖,糖块里头有气泡。遥想她那时候只有饴,还是稀罕物,没想到这时候随便一个人都能拿在身上。凑近嗅了嗅,甜香钻进鼻腔,勾得她喉咙里发紧。她咽了一口唾沫:“táng。”

      吕秀梅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对,糖!”

      她把糖递过去。女人接过来,拿在手里看,吕秀梅握着她的手,把糖送到她嘴边。

      女人把糖含了进去。

      甜味在舌尖炸开,甜得纯粹,浓烈,带着麦芽的香气,她又想起她小时候吃的饴了,味道差不多,不过眼前这颗,似乎更加香一些。甜味冲击味蕾,唾液涌出来,她舌头卷起来,把糖块压在舌根下,甜味从舌根漫到舌面,又从舌面渗进牙齿缝里。她舌尖在糖块表面蹭,糖块在唾液里变小,甜味渗进喉咙。

      吕秀梅看着她,问:“好吃吗?”

      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朝着她露出了一个笑。

      透着报纸的阳光已经把她的头发差不多晒干了,这里比起墓里鲜活,她墓里的空气是死的,沉在地下几千年,出来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

      吕秀梅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温热,带汗湿。

      她含着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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