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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人只是古,不是笨 "这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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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玉荣是晌午过后回来的。
外头日头毒得能晒出油,他自行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头装着豆腐青菜并一块腊肉,另一个装着洁厕灵和新拖把布,塑料被晒得发软,两袋东西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进了门,他把菜往灶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江怀舟出来搭把手。江怀舟从里屋出来,先朝楼上扫了一眼,压着嗓子:"你小点声。"
"怕啥,她又听不懂。"吕玉荣嘴上这么说,嗓门还是落下去半截。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豆腐青菜,一块腊肉,两瓶啤酒。回头看了眼楼梯口,他凑近了些:"哎,我问你,咱们就这么养着她?一天三顿,吃得比我都细。你算算,这要多少钱?"后来想到是自己要把她留下来的就有点脸疼。
江怀舟没接话,只是又朝楼上望了一眼。
楼上传来秀梅的声音,细细的从二楼那间房间里垂下来。秀梅教完拼音字母,把看图识字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头是个"人"字,旁边画着一个侧身子的小人,胳膊腿都简得只剩轮廓。
"人。"秀梅指指自己,"我,是人。"又指指坐在对面的女人,"你,也是人。"
女人看着那个字。
她认识这个字,那个时候这个字刻在龟甲上,是一个弓着腰的人形,两条胳膊垂着。眼前这个字站直了,一撇一捺,笔画瘦硬,像两根骨头撑起来了。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音,有些涩,但是对的。
秀梅只当她看得入神,连着往下翻。"口。"她张张嘴,露出白牙。"手。"她摊开巴掌,五指张开,在女人眼前晃了晃。"日。"她指了指窗外,外头的太阳正烈,光从报纸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一半。
日字在龟甲上是一个圈,圈心点一点,就是日头。她还记得月字的写法,半个月亮,边上不出头。山字三个尖,中间那个尖最高,那是她从前见过的太行。水字麻烦些,一道弯,两旁还要缀四点,这些字老了三千多岁,笔画变了根没换,年轮还在。
秀梅从来没有遇到过学得这么快的人。把字打乱重组,她都能知道意思,虽然说读音有些怪怪的,带着一股子陈味,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你真的是天才啊。"秀梅忍不住说,眼睛弯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吕玉荣提着水桶上来刷地,拖把杵得楼板咚咚响,秀梅皱起眉:"哥,你轻点,我们这儿教课呢。"
吕玉荣也不抬头,嘴里嘟囔:"教课,教课能当饭吃?你们等会下来吃饭。"他叫人来的,他又不乐意了,嘟嘟囔囔地,拖把在桶里搅得哗哗响。
秀梅全没察觉,还在为女孩子高兴:"你学得真快。"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一。"两根,"二。"三根,"三。"女人歪着头,数她还是认得的,一二三,画几道杠,这个古今一个样,她跟着念:"一,二,三。"
三个音出口,两个都走了调,秀梅也不恼,掰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数,又教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调子准了。
秀梅合上书本,指指自己,一字一顿:"我,叫,吕,秀,梅。"然后她指着女人,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等着一颗糖化开:"你,叫什么?"
女人低头翻了翻字典,她只是古人,不是蠢,已经学会翻字典了,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去,停在一个妘字上。这个名字在她身上带了许多年,跟着她一起进了土,一起烂过,又一起被翻出来,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这是你的名字吗?"秀梅凑过来看,"真少见。妘……看着真不错。"
看见女人不说话,秀梅也不逼她,只是又看了看女人垂下来的宽袖,云纹的锦边已经蹭得发乌,像被烟熏过。她心里记下明天得带两身换洗的衣裳来。这衣裳太扎眼了,走出去像唱戏的。
傍晚,秀梅下楼做饭。女人坐在楼上,听底下的响动。
铁勺刮着锅底,沙沙的,油下了锅,刺啦一声,香气顺着楼梯缝钻上来,混着腊肉烟熏的味,还有葱被切断了脖子的辛气。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这具身子醒过来到今天,正经吃食只有秀梅给的那块糖,糖纸还压在枕头底下。
饭摆在堂屋。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漆面斑驳。一人一碗米饭,桌上一盘腊肉炒青椒,油汪汪的,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秀梅招呼她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是头上有毛刺的竹筷子。
她那时候用骨箸,比这个沉手温润。她夹了一箸饭,米粒白净,黏在一处。她从前吃粟,蒸出来发黄,一粒是一粒,散在陶碗里,吃之前要先拣出沙子。这米入口就软,有些珍惜一般,在嘴里绕个半天,所以她看起来吃饭很优雅。
秀梅见她光吃饭,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她碗里,指了指,又指指自己的嘴:"吃。这个,好吃。"
腊肉咸,带着烟熏的气,肉皮有些韧,咬下去油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咽下去后碗里的饭又下去了一层。秀梅看她吃得香,抿着嘴笑,又给她添了一勺汤,汤里有豆腐的甜。
吕玉荣吃饭快,筷子碰着碗沿,当当响。江怀舟吃得慢,吃得少。吕玉荣开了啤酒,瓶盖起开白沫涌出来,他凑嘴上去吸了一口。他灌了一口,瞅着女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进了里屋。江怀舟皱起眉:"你干什么去?"
里屋柜门一响,吱呀一声,吕玉荣捏着那枚玉鱼出来,回到桌前,把玉鱼往女人面前一递,鱼尾巴在灯光下晃了晃:"哎,这个,你认得吧?你们那儿,这个,多不多?"
女人看着那枚玉鱼。
青玉,尾巴上一个小孔,她之前有过,挂在腰上,后来随她一起入土。她抬起眼,看吕玉荣。这人把身子朝前探着,眼睛发亮,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分祭肉的族人脸上见过,在争着进献的方国使者脸上也见过,在问她"宝藏在哪"的人脸上,也见过。
她大概猜得到这个人问的是什么,只能当听不懂了,她摇了摇头。
吕玉荣不甘心,把玉鱼又往前送了送:"你再看看,看仔细些。你有没有什么别的陪葬品啊?"
"行了。"江怀舟把玉鱼从他手里拿过来,塞进自己兜里,"吃饭。别理他。"
女人低下头,接着夹她的米饭。
饭后秀梅收拾了碗筷,又上来陪她坐了一会儿,教她把"我"和"你"各说了三遍,又教了一个"好"字。秀梅指指桌上的空碗,问她:"饭,好吃吗?"
白天那颗糖的甜味还留在她的牙缝里,化不开的黏。她看着秀梅点了点头,声音生涩:"好,吃。"
秀梅高兴得拍了下手,眼睛弯起来,像两枚月牙:"对,好吃。你真聪明。"
天擦黑,秀梅该回去了。临下楼,她拉着女人的手,指指自己:"吕,秀,梅。"再指指外头的天色,天边上还留着一点紫红:"明天,我再来。"
女人看着她的嘴,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明,天。"
秀梅朝她连连点头,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咚咚咚,不多时,院里的车铃响了,叮铃一声,顺着土路一路响远,最后被外头的虫子声吞了。
夜里,女人一个人坐在二楼的房间里。
山里黑得早,外头没有灯,只有月亮,又大又白。月光移到她脚边,像一条苍白的河。她坐在河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