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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面貌与新妹妹 “我感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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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瓷砖地上,手里攥着沐浴露。
高个男朝着她拍了拍手,拍得响,声音在厕所里回弹。她知道拍手是什么意思,应该是在夸她学得快,突然她觉得这个男人怪好的嘞。
她朝他笑,莫名看起来有些傻。她身上那件绸料衣裳被水浇透了,刚出墓时是暗青色,接触空气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再加上现在让水一冲,颜色走得很快,青色已经褪成灰白。
一般的布料出土之后一般撑不了多久,接触空气氧化很快就会酥成渣。她这件衣裳却还好好地挂在身上,湿透了也没见破口,只是颜色掉光了。他心里记了一笔,这料子不是寻常东西。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古物,谁知道还能撑多久,万一穿着穿着碎了,那就难看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藏品,转身出了厕所。
客厅那头,小胖哥正蹲在地上擦那摊呕吐物,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他又拿拖把蹭两下,越擦越脏。
“江怀舟!过来拖地!”矮个男生哀嚎。
“你这搞成啥样了?”江怀舟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眼角抽搐。
小胖哥叫吕玉荣,他把拖把往地上一杵:“不干活别逼逼。”
江怀舟没理他,从他旁边绕过去,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间房,他住最里头那间,推门进去,只见木床上的被子凌乱,床头散着几本书。窗边有个老式衣柜,墙角摞着三四个木箱子,都是从各处收来的东西,有些要出手,有些留着。
他走到最里头那口箱子跟前,蹲下来打开。箱子面上放了几件青铜小件,用旧报纸裹着。他拨开往下翻,翻到箱底,手指碰到一块软布,拽出来抖开。
是一件右衽曲裾汉服,料子是绢,底色是暗纹藕褐。这件衣裳(应该说是前身?)是他两年前从一座小汉墓里弄出来的,陪葬不多,值钱的东西没几件,这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漆盒里,漆盒密封得好,当时衣裳保存得相当完整,不过打开之后很快就碎了。
他后来拿着碎片找了个懂行的人,花了些钱按原样复制了一件。对方用老式织机,一梭一梭地织,前后弄了小半年。本来是想当个收藏品放着,没打算给别人穿的。
他拿着衣裳下了楼。
吕玉荣已经忙活完了,拖把靠在墙上,自己歪在旧沙发上,烟叼在嘴里,一只脚搭在茶几上。
“你拿的什么?”吕玉荣扫了一眼,拿下烟,“这不是……”
江怀舟没回话,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框。
她还在研究,听见敲门的动静,朝他看过来。
他把汉服举起来给她看,衣裳抖垂下来,领口那一道锦边反着光。她看着那件衣裳,朝他走了几步,脚下踩着水,步子拖拖拉拉的。
江怀舟把衣裳举高,指了指领口,给她看右衽的方向。然后他把衣裳搭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给她展示怎么系带,她看着,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应当是看懂了。
“行。”他把衣裳递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捏着布料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摸着领口那圈锦边,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纹饰,她那个时候衣服有颜色就已经很好看了。
后面他又给她演示怎么开关老式插销锁的门,女尸还是聪明的,看了就会了。江怀舟有些欣慰地点点头退出厕所,顺手把门带上了。水声响起来了,她开始洗漱了。
吕玉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的墙上靠着,手里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掐灭扔进茶几上的易拉罐里。
“老六走了。”吕玉荣说。
“嗯。”
吕玉荣小脑瓜子转了转,压低了嗓子,刚好让厕所里的水声盖住:“怀舟,我感觉她死之前肯定带了东西,白玉镯你也看见了,水头多好,能戴得起那种镯子的人,身上能没别的?”
江怀舟看了他一眼:“有又怎么样?她现在话都听不懂,你怎么问?”
“所以才要搞好关系啊。”吕玉荣拿手指点着自己太阳穴,又点点他,“呐,你看,我们教她说话,哄哄她,把她哄顺了说不定能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来。”
江怀舟翻了个白眼。“你说得轻巧。”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你跟她说话都费劲,怎么哄?”江怀舟说,“澡都不会洗,你指望她能告诉你墓道往哪儿挖?”
吕玉荣挠了挠头,嘴巴张开又合上,想了想。
“也是。”
过了十几分钟,水声停了,厕所里安静下来。
吕玉荣往厕所门看了一眼,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一惊一乍的:“叫我妹来。”
江怀舟皱眉。“叫你妹干嘛?”
“教她啊。”吕玉荣说,“穿衣打扮什么的,咱们两个大男人不方便。你刚才给她比划穿衣服的样子,我在外头看着都觉得别扭。”
吕玉荣妹妹的事他知道一些,那姑娘今年二十出头,家里头重男轻女,早两年就张罗着要把她嫁出去,嫁的是镇上开粮油铺那家的儿子,彩礼谈了三万八。吕玉荣为这事跟家里闹翻了,直接把妹妹从家里带出来,在县城给租了个公房住着。他爸妈气得要死,逢人就说他不孝,他也懒得回嘴。
“她能来吗?”江怀舟问。
“有什么不能来的,她在公房也是闲着。”吕玉荣说,“我打公用电话。”
说着他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我们约好啊,不说我们的营生和这女人的来历,就说……是从外地来的,很多东西不懂,让她教教。”
江怀舟嗯了一声。
吕玉荣拉开铁门出去了。村口杂货铺外墙上有个公用电话,红漆铁壳,投币的。他站在电话前面,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一个一个塞进去拨号。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哥?”声音细轻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哑。
“是我。”吕玉荣说,“你起来了?”
“没呢,刚睡醒呢。”妹妹说,“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没事吧?”
“我没事。”吕玉荣回头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这两天有空没有,过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有个朋友,嗯,他表妹从外地来,山里他爸妈把她不当人养,很多东西不懂。”吕玉荣抓住妹妹的同理心,把编好的话往外倒,“你过来教教她,比如怎么穿衣服,怎么说点日常的话,都是姑娘家,我们不方便。”
电话那头传出起床的动静,约莫是被编的故事惊到了,女孩的声音大了一点:“什么样的姑娘?”
“就一个年轻姑娘,比你大点。”吕玉荣说,“你来不来?”
“来。”妹妹说,“我下午过去,坐车来要一个多钟头,你在你住那地方等我。”
“好。”吕玉荣顿了顿,“你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好。下午见。”
“嗯。”妹妹那头挂了电话。
吕玉荣把听筒挂回去,站着想了一会,转身往回走。
屋子里的厕所门还是关着的。
江怀舟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把塑料梳子,齿子断了两根。他看了看,觉得还能用,就放在厕所门口的地上,敲了敲门又敲了敲地板。
“毛巾,梳子,门口。”他对着门缝说,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嗯,其实她没听懂,但是听见他敲门又敲地的声音了,她知道应该是有东西给她。
门那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插销咔嚓一声拨开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指尖上还沾着水珠。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拿到梳子缩回去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里头传来穿衣裳的布料摩擦动静。
外头太阳已经很高了,约莫是快九点钟了,从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白光。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七八声,又远了。
江怀舟站在厕所门外等着,阳光从窗户的边角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前,眼睛半眯。
插销拨开了,门开了。
女尸现在总算像个人了,曲裾的结打得有点大,松松垮垮的,宽袖垂下来的云纹锦边刚好落在她手腕上方。她赤着脚站在瓷砖地上,脚趾头微微蜷着,脚背上还挂着一两滴水珠。她的头发用毛巾搓过了,没有刚才那么湿了,她把头发拢到一侧肩膀上,即使用手把头发中部提抓着,还是垂到腰际。
她把头发拢在手里,手指穿过发丝,慢慢往下理,一缕换一缕。
门口传来脚步声,吕玉荣打完电话回来了。他一脚跨进门,抬眼看见站在厕所门口的女人,脚步钉住了,嘴半天没合上。
“操。”他说。
女人听见声音,偏过头去看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弧度遮住了半边脸。
吕玉荣咽了口唾沫,扭头看江怀舟:“你把那件衣裳给她了?”
“不然让她光着?”
吕玉荣盯着女人又看了几秒,摇摇头:“算了,我妹下午过来。”
“嗯。”
吕玉荣的妹妹叫吕秀梅,下午两点多到的。
她骑了辆二六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个布兜,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新毛巾。把车支在门口,她站在铁门外往里探头。吕玉荣在沙发上歪着,听见动静就起身迎出去。
“哥。”吕秀梅把车推进院子,靠墙停了,拿眼睛扫了一圈一楼的环境。煤气罐啊,破电动车啊,墙角木箱子上还落着灰,她收回目光,看吕玉荣。“那姑娘呢?”
吕玉荣朝屋里指了指:“里头呢。”
吕秀梅拎着布兜走进去,一楼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开着灯,日光灯管嗡嗡响。她看见沙发边站着一个女人,身上穿了件奇怪的衣服,头发特别长,发尾拖到腰下头。
女人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看她。
吕秀梅看着愣了愣,原先她以为是个山里来的姑娘,应该穿得土里土气,眼前这女人站在那里像从画上走下来的。
“姐。”吕秀梅先开口,朝她打招呼。
女人看着她,又看吕玉荣。
“她听不懂咱说话。”吕玉荣在旁边说,“你跟她比划比划。”
吕秀梅瞪了她哥一眼。“你电话里怎么不说清楚?”
“我说了,很多东西不懂。”
“???。”吕秀梅把布兜搁在茶几上,往女人跟前走了几步。她今年二十一,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大,扎个马尾辫,穿了件碎花衬衫蓝裤子,脚上是双白塑料凉鞋。她站在女人面前,指了指自己,“吕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