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9、今晚不改稿 电影还没开

　　星期三下午五点四十，林昭在公司洗手间里补口红。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
　　她是个成年女性，出门前补个妆再正常不过。但问题是，她已经在这面镜子前站了快十分钟，先涂了一支豆沙色，觉得太淡，擦掉；换了支偏红的，又觉得太郑重，仿佛今晚不是去看电影，而是准备参加某种需要发表获奖感言的典礼。
　　折腾到最后，还是涂回了第一支。
　　林昭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烦。
　　二十多岁的时候谈恋爱，出门前都没这么磨蹭。那时候跟陈渡约会，她能穿着卫衣牛仔裤，顶着一头刚洗完还没吹干的头发就下楼。现在只是跟贺原看场电影，怎么弄得跟第一次参加校招似的？
　　她把口红塞回包里，决定不再研究这张脸。
　　刚出洗手间，小许便抱着电脑迎面走来。
　　“昭姐，客户那边回消息了。”
　　林昭脚步一顿。
　　“怎么说？”
　　“说下午发过去的第二版可以，让我们明天上午再补一页媒介投放建议。”
　　“那挺好。”
　　“但他们又提了一嘴，说主视觉上的女模特能不能再有一点生活阅历。”
　　林昭停住。
　　小许也停住。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几秒。
　　林昭问：“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样的生活阅历？”
　　“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先不动图，明天开会问清楚。现在这张已经改了四轮了，再改下去模特的脸都快不像本人了。”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啊。”
　　小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直接回客户，就说目前先按确认版本推进，新的意见明天集中讨论。”
　　“好！”
　　“还有，今晚不用等我回复消息。不是紧急的，明天再处理。”
　　小许愣住了。
　　她跟着林昭做项目一年多，还是头一次听她主动说晚上不看工作消息。
　　“昭姐，你今天有事啊？”
　　“嗯。”
　　“什么事？”
　　“看电影。”
　　小许的表情顿时变了。
　　她把电脑往怀里一抱，压低声音：“跟谁？”
　　林昭看着她。
　　“你怎么跟乔麦一个德行？”
　　“乔麦姐是谁？”
　　“一个比你还八卦的人。”
　　小许立刻笑了：“男的？”
　　“……”
　　“真是男的啊？”
　　林昭转身就走。
　　小许在后面追着喊：“昭姐！你放心去！客户今晚要是找你，我就说你在开会！”
　　林昭回头：“别乱说！”
　　“那说什么？”
　　“说我下班了！”
　　小许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笑得直拍墙。
　　林昭走进电梯，自己也笑了。
　　说实话，她挺少有这种时候。
　　工作做到一半，居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走人。她以前总觉得，项目负责人就应该随叫随到，客户晚上十一点发个消息，她也得睁着眼睛回一句“收到”。后来职位慢慢上去了，工资涨了，随叫随到的毛病却没改。
　　今天倒好。
　　她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提前下班了。
　　林昭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赶紧纠正这个想法。
　　为了电影。
　　一场修复版老电影。
　　恰好有个男人一起看而已。
　　⸻
　　电影院开在一栋老商场的顶层。
　　林昭第一次来，地铁出来找了半天入口。商场外墙挂着一排巨大的广告牌，里面却有点冷清，除了负一层的餐饮店还算热闹，往上几层不少铺面都拉着卷帘门。
　　她沿着扶梯上到五楼，刚走到拐角，便看见贺原站在电影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毛衣，外面搭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和一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旁边有个小男孩围着他转，手里举着一只掉了轮子的玩具汽车，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贺原蹲下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认真研究了一会儿那只小汽车。
　　林昭走近时，正好听见小男孩问：“叔叔，你能修好吗？”
　　贺原说：“可能不行。”
　　“为什么？”
　　“轮轴断了，粘上也不太结实。”
　　小男孩有点失望。
　　贺原又翻了翻小汽车，指着另一边说：“不过你这个轮子还能转，回家找根合适的小杆，应该可以换。”
　　小男孩认真听了半天，最后问：“什么杆？”
　　贺原想了想：“牙签可能太细。”
　　林昭实在没忍住。
　　“贺编辑，你这是在给小学生讲机械维修？”
　　贺原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
　　“嗯。”
　　旁边小男孩也抬头看她，忽然问：“姐姐，你会修车吗？”
　　林昭蹲下来，看了一眼。
　　“我不会。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爸爸妈妈在哪儿？”
　　小男孩往远处一指。
　　一个女人正站在自助取票机旁边，低头研究怎么取票，明显已经快被机器弄疯了。
　　林昭笑着说：“你先去找妈妈吧，玩具带回家慢慢修。”
　　小男孩点点头，抱着车跑了。
　　贺原站起来，看着她。
　　“你还挺会处理。”
　　“那当然。”林昭拍拍手，“你跟他讲了半天轮轴，他听懂了吗？”
　　“应该听懂一点。”
　　“那你说说，怎么修？”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
　　林昭立刻摆手。
　　“不想。”
　　他笑了。
　　“我就知道。”
　　林昭这才注意到，贺原手里除了电影票，还有两杯饮料。
　　“买什么了？”
　　“一杯柠檬茶，一杯热美式。你想喝哪个？”
　　林昭看了看。
　　“柠檬茶。”
　　贺原把那杯递过来。
　　“少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少糖？”
　　“猜的。”
　　“那你猜得还挺准。”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发现温度也刚刚好。贺原把另一杯咖啡拿起来，又从纸袋里摸出两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
　　林昭看着他。
　　“你还买吃的？”
　　“怕你没吃晚饭。”
　　“我下班前吃了两块饼干。”
　　“那跟没吃也差不多。”
　　林昭忍不住笑。
　　“贺原，你能不能别每次见我都像在扶贫？”
　　“那你吃不吃？”
　　“吃。”
　　她伸手拿了一只，发现是很普通的牛角包，包装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打折标签。
　　林昭抬头。
　　“六折？”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六点以后的折扣？”
　　“对。”
　　林昭满意地点头。
　　“不错，跟我待久了，越来越会过日子。”
　　贺原把纸袋折好。
　　“我以前也不乱花钱。”
　　“那你爸那套鱼竿是谁买的？”
　　“他自己。”
　　“你没拦着？”
　　“拦了。”
　　“有用吗？”
　　“没有。”
　　林昭笑得差点把柠檬茶洒出来。
　　电影院里响起检票提醒，两人跟着人群往里走。今天是影展专场，来看电影的人比林昭想象中多。队伍里有拿着相机的年轻学生，也有结伴而来的中年夫妻，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跟老伴争论二十年前到底在哪家电影院看过这部片子。
　　林昭看了眼手里的票。
　　《饮食男女》。
　　她其实看过。
　　大学时候选修影视鉴赏，老师放过这部电影。那天她熬夜赶作业，看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正好赶上片尾字幕。后来写观后感，她硬着头皮翻了几篇影评，最后拿了八十二分。
　　八十二分。
　　还不低。
　　现在想想，老师可能也挺不容易。
　　“你以前看过吗？”贺原问。
　　林昭犹豫了一秒。
　　“看过一点。”
　　“多少？”
　　“一半。”
　　“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当时睡着了。”
　　贺原一怔。
　　随后笑了。
　　“这么不好看？”
　　“不是，我那天太困了。”
　　“那你怎么还答应来看？”
　　“你约我啊。”
　　这句话说完，林昭自己先停住了。
　　贺原也看了她一眼。
　　周围人还在排队，工作人员正拿着扫码枪一张张验票。旁边有两个女生讨论电影海报，声音不小，林昭却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格外清楚。
　　她低头喝了口柠檬茶。
　　贺原笑了笑，没再追问。
　　直到两个人进了放映厅，他才轻声说：“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你愿意来。”
　　林昭抬头看他。
　　贺原已经开始找座位了。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气温不错。
　　她站在过道上，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平时说话能把人气死，突然正经起来又特别会。
　　⸻
　　电影七点半准时开场。
　　林昭原本担心自己会再次睡着。毕竟今天上了一整天班，下午还跟客户讨论了半小时“什么样的笑容更有阅历”，脑子已经快不转了。
　　结果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她就坐直了。
　　大银幕上的画面比当年教室里那台投影仪清楚太多，声音也好。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菜，饭桌上欲言又止的一家人，墙角摆着的老家具，连演员切菜时那点细碎的声响都很清楚。
　　林昭看得很投入。
　　尤其是做饭的部分。
　　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想，这么多菜，一个人得准备多久？锅洗得过来吗？家里冰箱得有多大？
　　电影里父亲又端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时，她偏头凑到贺原耳边，小声问：“你说这家人一顿饭得洗多少个碗？”
　　贺原侧过头。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停了一秒才说：“挺多。”
　　“有洗碗机吗？”
　　“那个年代不太普及吧。”
　　林昭点点头，坐回去。
　　过了两分钟，又忍不住凑过去。
　　“他这厨房得有二十平方米吧？”
　　贺原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就是没想到，你看这个首先研究厨房。”
　　林昭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家厨房只有六平方米。”
　　贺原终于笑了，赶紧拿起饮料挡了挡。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立刻闭嘴。
　　林昭靠回座椅，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她平时看电影其实挺安静的。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想跟旁边的人说两句。
　　大概是因为贺原接话接得太顺了。
　　电影放到一半，林昭渐渐不再说话。
　　她看着银幕里的一家人，忽然想起林玉华。
　　母亲也是这样。
　　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她吃没吃饭，冰箱里有没有菜，晚上睡觉是不是又不关空调。两个人前一天明明还在为陈渡的事吵架，第二天母亲照样会发消息，问她上次带回去的葡萄吃完没有。
　　有时候林昭真觉得林玉华挺烦。
　　可她又知道，母亲这辈子也没学过别的表达方式。
　　她自己何尝不是。
　　以前跟陈渡在一起，明明生气了，还会记着给他买胃药、交水电费。对方不领情，她又觉得委屈。
　　一来二去，谁都不高兴。
　　林昭正想着，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愣了一下。
　　贺原看着银幕，没有转头，只是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林昭低头摸了摸脸。
　　干的。
　　她没哭。
　　再往下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吃面包时，手指上沾了一点黄油。
　　这人眼睛还挺尖。
　　她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手。
　　过了一会儿，贺原又把纸巾盒往她这边推了推。
　　林昭转头瞪了他一眼。
　　贺原低头笑了。
　　真烦。
　　但她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
　　电影结束时，放映厅里亮起一排柔和的灯。
　　林昭坐在座位上，觉得自己这两个小时过得还挺值。
　　她以前一直以为《饮食男女》是那种适合写八百字观后感、但不太适合下班以后看的电影。今天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里面很多细节挺有意思。
　　比如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说话都绕着弯子，明明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又比如那些端出来的菜，做得那么认真，吃的人却常常没什么心思欣赏。
　　她想起母亲蒸的那条有点老的鱼。
　　忽然有点饿。
　　映后交流开始了。
　　主持人请上来一位研究电影史的影评人，还有一位拍家庭题材作品的导演。两个人聊了不少创作背景，又谈到家庭成员之间如何表达感情。
　　林昭起初听得挺认真。
　　后来发现，影评人特别爱说“结构性困境”，导演则特别爱说“情感的复杂性”。
　　两个人轮流讲了二十分钟，林昭的肚子终于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算太大。
　　但贺原肯定听见了。
　　因为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昭面不改色地继续看台上。
　　贺原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苏打饼干，轻轻放到她手边。
　　林昭：“……”
　　她转头，用嘴型问：“你哪儿来的？”
　　贺原也压低声音：“刚才买的。”
　　林昭看着那包饼干。
　　她忽然很怀疑，贺原是不是随身带着一个小型便利店。
　　这人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还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现在倒好，口袋里什么都有。
　　她拆开饼干，小心吃了一片。
　　贺原看着她，忽然问：“是不是想走了？”
　　“有一点。”
　　“那走吧。”
　　林昭有些意外。
　　“你不是想听映后交流？”
　　“想听的部分已经听了。”
　　“你不用陪我提前走。”
　　“不是陪你。”贺原拿起外套，笑了一下，“我也饿了。”
　　两个人趁着观众提问的空当，轻手轻脚离开了放映厅。
　　走出电影院，林昭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能说话了。”
　　贺原笑了。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说？”
　　“哪有一直？”
　　“开场二十分钟，你问了我三次厨房。”
　　林昭：“……”
　　“后来又问了一次洗碗机。”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职业习惯。”
　　林昭有点想拿电影票堵他的嘴。
　　她忽然发现，贺原这人记性好确实不是什么优点。
　　尤其用来记她说过的废话时。
　　“那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她问。
　　“挺好。”
　　“具体点。”
　　贺原想了想，说了几个自己喜欢的镜头。他讲得不快，也没有故意卖弄术语，只是提到有些人物在一场戏里明明没说几句话，后来再回头看，才发现很多东西已经交代清楚了。
　　林昭听完，点点头。
　　“那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
　　“我最喜欢的是那桌菜。”
　　贺原笑了。
　　“看出来了。”
　　“你别笑，我说真的。那一家人聚在一起，虽然总有事瞒着彼此，可每次饭还是照吃。”
　　“嗯。”
　　“我妈也是这样。前两天我跟她吵架，吵得挺凶，结果晚上她还非要给我蒸鱼。”
　　贺原偏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我吃了。”
　　“好吃吗？”
　　“有点老。”
　　“你跟她说了？”
　　“没有。我妈那天心情不好。”
　　林昭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后来还是把鱼吃完了。”
　　贺原看着她，笑了一下。
　　“挺像你。”
　　“哪里像？”
　　“会生气，也会惦记吃饭。”
　　林昭愣了愣。
　　随即笑出来。
　　“贺原，你能不能别总研究我？”
　　“我研究你什么了？”
　　“你刚才那句，特别像在给我写人物小传。”
　　贺原想了想。
　　“那我以后少说。”
　　“倒也不用。”
　　这句话说得有点快。
　　林昭自己都察觉到了，赶紧低头喝了口已经不太凉的柠檬茶。
　　贺原没接话。
　　只是笑了一下。
　　⸻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
　　贺原原本计划带她去附近一家餐厅吃饭。
　　他说那家店的牛肉做得不错，环境也安静，平时人不多，应该不用等位。林昭听得挺高兴，跟着他往商场外面走，还顺口问有没有烤蔬菜。
　　“有。”
　　“甜品呢？”
　　“好像也有。”
　　“贵不贵？”
　　贺原看了她一眼。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人均一百出头。”
　　林昭点头。
　　“那确实还行。”
　　贺原忍不住笑。
　　他们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拐进一条小街。
　　街道两边都是餐厅，有几家已经在收拾桌椅。贺原带她走到一家挂着绿色招牌的小店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林昭往里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下来了。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本店周三休息，周四正常营业。
　　林昭看了看纸。
　　又看了看贺原。
　　贺原也盯着那张纸。
　　两个人站了足足五秒。
　　林昭终于没忍住：“你不是说提前查过吗？”
　　“查过。”
　　“查了什么？”
　　“营业时间。”
　　“没查营业日期？”
　　“……”
　　贺原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没有。”
　　林昭笑得肩膀直抖。
　　她实在没想到，一个工作中连标点符号都要核实的人，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贺编辑，你工作上也这么粗心吗？”
　　“工作上一般不会。”
　　“那今天怎么回事？”
　　“可能下班了。”
　　“哦。”
　　林昭点点头。
　　“懂了。你们编辑下班以后，脑子也跟着下班。”
　　贺原笑着认了。
　　“是。”
　　林昭低头看了眼时间。
　　十点零七分。
　　她已经饿得有点想啃手机了。
　　“那现在怎么办？”
　　“附近应该还有别的店。”
　　贺原拿出手机，开始查地图。
　　林昭站在旁边，看他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又默默把手机收起来。
　　“怎么了？”
　　“另一家九点半打烊。”
　　“还有呢？”
　　“第三家在装修。”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贺原。”
　　“嗯？”
　　“你是不是今天出门前专门找了三家吃不上的餐厅？”
　　他自己也笑了。
　　“确实有点失误。”
　　“这哪是有点？”
　　“那你来定？”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林昭从包里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地图，搜索附近营业到凌晨的餐厅。几秒钟后，她指着屏幕上一个位置。
　　“走。”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
　　“粥店？”
　　“嗯。”
　　“你不是想吃牛肉？”
　　“粥店也有牛肉。”
　　“那家评分只有四点一。”
　　林昭抬头。
　　“贺编辑。”
　　“嗯？”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饿的时候别太挑。”
　　他看着她，终于笑了。
　　“有道理。”
　　两个人穿过街口，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粥店。
　　店面不大，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旁边一桌外卖骑手刚吃完，正在研究明天的天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空气里有姜丝、胡椒和热油的味道。
　　林昭看了一眼菜单，立刻决定坐下。
　　“这家好。”
　　贺原跟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为什么？”
　　“还营业。”
　　“……”
　　“而且有牛肉。”
　　贺原笑得不行。
　　林昭叫来服务员，点了份砂锅牛肉粥、一盘干炒牛河，又加了两份小菜。服务员问要不要辣椒，她说单独放。
　　贺原看着她。
　　“你不是说饿了？”
　　“是啊。”
　　“这些吃得完？”
　　“我们两个人。”
　　“嗯。”
　　“你不会以为一碗粥就能把我打发了吧？”
　　“没有。”
　　“那就行。”
　　服务员走后，林昭把包往旁边一放，长长松了口气。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双有跟的鞋，虽然不算高，但跟着贺原绕了这么一大圈，脚后跟还是有点磨。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
　　贺原注意到了。
　　“脚疼？”
　　“一点。”
　　“是不是走太多了？”
　　“还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表情忽然有点懊恼。
　　“早知道应该打车。”
　　林昭摆摆手。
　　“跟你没关系，我这鞋本来就不太舒服。”
　　“那下次别穿了。”
　　“你说得轻巧。”
　　“怎么？”
　　“我今天专门挑的。”
　　贺原抬头。
　　林昭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把话说漏了。
　　她赶紧补充：“这鞋上个月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贺原看了看她，笑意慢慢浮上来。
　　“哦。”
　　林昭皱眉。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有。”
　　“就是觉得这鞋挺好看。”
　　林昭看着他。
　　过了两秒，她忍不住问：“那我呢？”
　　这话出来，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昭差点咬到舌头。
　　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一句话不经过大脑，直接往外蹦。
　　这哪还是她？
　　她平时跟客户谈方案，能把每一句话的分寸掌握得明明白白。今天跟贺原出来看场电影，连自己要说什么都控制不住。
　　她正准备找补，贺原已经开口。
　　“你也挺好看的。”
　　林昭低头拿起水杯。
　　“……哦。”
　　贺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说：“不过你今天穿这双鞋，是因为要跟我看电影吗？”
　　林昭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她抬头。
　　贺原神情很平静，眼睛里却有一点笑。
　　她忽然发现，这人已经越来越不老实了。
　　明明前几天还经常被她逗得说不出话，现在倒好，居然知道反过来问她了。
　　林昭想了想，决定不能让他太得意。
　　“是啊。”
　　这回轮到贺原愣了。
　　林昭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
　　“你不满意？”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贺原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脸。
　　林昭一下笑出了声。
　　“骗你的！”
　　贺原看着她，过了两秒，也笑了。
　　“林昭，你这人——”
　　“怎么？”
　　“挺坏的。”
　　“谢谢夸奖。”
　　她得意地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是烫的。
　　于是又默默放下。
　　贺原看在眼里，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动了。
　　⸻
　　砂锅粥端上来时，已经快十点半。
　　热气扑上来，林昭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拿勺子搅了搅，先盛了一小碗放在旁边晾着，转头又去夹干炒牛河。贺原见她忙不过来，便把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些没什么重要性的事。
　　贺原说自己大学时曾经在电影院做过兼职，负责检票和清场。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看七八次片尾字幕，后来连某部电影的演员表顺序都能背下来。
　　林昭很震惊。
　　“所以你今天看电影，是真有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就那种，电影还没开始，你就想看看片尾字幕怎么排。”
　　“倒也没有。”
　　“那你后来怎么不干了？”
　　“毕业了。”
　　“这理由真朴素。”
　　贺原笑了。
　　“主要是电影院给的钱少。”
　　林昭立刻点头。
　　“这个理由就很充分。”
　　她又问贺原大学时候是不是特别受欢迎。
　　贺原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长得还行，又会打篮球，还会修小汽车。”
　　“最后一条算优点吗？”
　　“对小学生来说算。”
　　他忍不住笑。
　　“那可能一般。”
　　“什么一般？”
　　“受欢迎程度。”
　　林昭有点不信。
　　“你不会是那种大学四年都待在图书馆的人吧？”
　　“也没那么夸张。”
　　“那谈过几个女朋友？”
　　话音刚落，林昭便觉得自己今天是真疯了。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看电影的范畴。
　　但话都问出来了，总不能再把它吞回去。
　　她索性端起碗，装作随口聊天。
　　贺原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想了想，说：“认真谈过两次。”
　　林昭抬头。
　　“哦。”
　　“怎么？”
　　“没怎么。”
　　“你想知道什么时候？”
　　林昭把勺子放下。
　　“贺编辑，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原笑了一下。
　　“不是你问的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我也是随便回答。”
　　林昭盯着他。
　　过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行。
　　这人现在已经会跟她耍赖了。
　　“那我不问了。”
　　“好。”
　　“……”
　　她又觉得不甘心。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都分手挺久了？”
　　贺原抬头看她。
　　“嗯。”
　　“现在还有联系？”
　　“基本没有。”
　　林昭点点头，低头继续吃牛河。
　　吃了两口，又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明显，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爸知道你以前谈恋爱的事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挺高兴。”
　　“后来分手呢？”
　　“也没说什么。”
　　林昭有点意外。
　　她原本以为贺正则那种热情老头，应该特别喜欢掺和儿子的感情生活。
　　贺原想了想，补充：“我第一次分手的时候，他请我吃了顿饭。”
　　“安慰你？”
　　“算是。”
　　“说什么了？”
　　“他说人家姑娘跟我谈恋爱也挺不容易，叫我以后对别人好一点。”
　　林昭噗嗤笑了。
　　“你爸真这么说？”
　　“真的。”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把饭钱付了。”
　　林昭笑得差点被呛住。
　　她终于明白，贺正则那种人为什么能退休以后过得这么开心。
　　人家根本不为难自己。
　　儿子失恋，安慰两句，顺便蹭顿饭，第二天继续去老年大学排练小品。
　　这生活态度，值得学习。
　　“那你后来对别人好一点了吗？”她问。
　　贺原看了她一眼。
　　“还在学。”
　　林昭的勺子慢慢停住。
　　这话说得挺平常。
　　但她偏偏听出了点别的意思。
　　她没敢继续问。
　　倒是贺原忽然开口：“那你呢？”
　　“我什么？”
　　“分手以后，有没有再认真谈过？”
　　林昭想了想。
　　“谈过一次。”
　　贺原点头。
　　“后来呢？”
　　“后来觉得不太合适。”
　　“为什么？”
　　“生活习惯差太多。”
　　“比如？”
　　林昭犹豫了两秒。
　　“他喜欢每个周末都安排活动，爬山、露营、看展，行程表排得比上班还满。我好不容易休息两天，真的只想睡觉。”
　　贺原笑了一下。
　　“后来因为这个分手？”
　　“也不全是。他觉得我不够投入，我觉得他太有精力。后来有一次，他约我周末早上六点去爬山，我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一点，实在起不来。”
　　“然后呢？”
　　“然后他特别认真地跟我讨论，说健康的亲密关系需要共同成长。”
　　贺原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六点爬山？”
　　“嗯。”
　　“那确实有点早。”
　　林昭笑得不行。
　　“是吧！”
　　“我一般七点才起。”
　　“……”
　　林昭抬头看他。
　　贺原一脸无辜。
　　“怎么了？”
　　“你也准备约我爬山？”
　　“没有。”
　　“那就好。”
　　他笑了。
　　“我周末一般睡懒觉。”
　　林昭满意地点头。
　　“这个习惯不错。”
　　“不过偶尔也会出去。”
　　“去哪儿？”
　　“打球，或者逛逛旧书店。”
　　“旧书店我知道。”林昭说，“上次你带我去过。就是不知道你还会打球。”
　　贺原挑眉。
　　“你不是知道我大学打篮球？”
　　“大学是大学。谁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跑得动。”
　　“下次可以试试。”
　　“试什么？”
　　“你来看。”
　　林昭看着他。
　　“贺编辑，你现在约人的方法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贺原笑着低头喝了口粥。
　　“有一点。”
　　林昭忽然觉得，这顿饭可能比电影还危险。
　　因为贺原好像已经发现，她其实挺喜欢跟他抬杠。
　　而且他现在会故意把话递过来，等她接。
　　偏偏她还总忍不住接。
　　⸻
　　吃完饭，已经十一点多了。
　　林昭看了眼手机，地铁末班车早就没了。贺原叫了辆网约车，先送她回家，再让司机去自己住的地方。
　　上车时，林昭还想说这样太麻烦，贺原却已经把地址设好了。
　　“顺路。”
　　“真的假的？”
　　“差不多。”
　　“差多少？”
　　“二十分钟。”
　　林昭：“……”
　　“贺原，你知道什么叫顺路吗？”
　　“知道。”
　　“那你这个不叫顺路。”
　　“已经叫车了。”
　　她瞪了他一眼。
　　贺原笑得很淡定。
　　林昭忽然发现，有些人看着好说话，实际挺有主意。
　　平时你跟他讲什么，他都能点头。真遇上他已经决定的事，又不怎么给你留商量余地。
　　当然，送她回家这种事也不值得吵。
　　她坐进车里，把包放在腿上，终于觉得脚舒服了一点。
　　车开出去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司机开着导航，音量不大。夜里的街道比白天空旷，路口的红绿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偶尔有外卖骑手从旁边经过，后座保温箱上的反光条一晃而过。
　　林昭望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贺原。”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偏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你平时挺会安排事情的，今天先是忘了餐厅周三休息，后来又查了两家打烊的。”
　　贺原笑了。
　　“确实。”
　　“你承认啊？”
　　“嗯。”
　　“为什么紧张？”
　　他停了两秒。
　　“怕你觉得无聊。”
　　林昭愣住。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有什么好无聊的？”
　　“电影是我选的，餐厅也是我定的。你之前说过自己下班以后只想休息，我还让你跑了这么远。”
　　林昭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贺原，你是不是平时工作太认真，连约人看电影都想做成满分项目？”
　　他想了想。
　　“大概有一点。”
　　“那你现在给自己打多少分？”
　　“六十？”
　　林昭瞪大眼睛。
　　“这么低？”
　　“餐厅没吃上。”
　　“那也不至于不及格啊。”
　　“还有呢？”
　　“还有……”林昭认真想了想，“电影挺好看的，柠檬茶也好喝，牛肉粥不错。虽然餐厅没找着，但咱们最后不也吃上饭了吗？”
　　贺原看着她。
　　“嗯。”
　　“而且我今天很开心。”
　　这句话说完，车里忽然安静了。
　　林昭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贺原已经转过头，认真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客户。评价不用打分。”
　　贺原也笑了。
　　“好。”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
　　林昭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嗯？”
　　“你那两张电影票，真是朋友送的？”
　　贺原停了一下。
　　“嗯。”
　　“什么朋友？”
　　“大学室友。他现在跟人一起做电影放映活动，偶尔有票会给我留两张。”
　　“那他以前也给你留两张？”
　　“有时候。”
　　“你以前带谁去？”
　　“朋友。”
　　“男的女的？”
　　贺原看了她一眼。
　　林昭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细了。
　　她赶紧补充：“我就是好奇。”
　　贺原笑了。
　　“以前大部分时候是男的。”
　　“哦。”
　　“怎么？”
　　“没怎么。”
　　“那今天呢？”
　　林昭一愣。
　　“今天什么？”
　　“今天为什么想问这个？”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这男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聊天的？
　　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破罐子破摔。
　　“因为我想知道，你约我出来看电影，到底是因为票多了一张，还是因为想见我。”
　　这句话说出口，林昭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平时并不是特别主动的人。
　　尤其在感情刚开始的时候。
　　她习惯先观察，先判断，等确定对方确实有那个意思，再慢慢往前走一步。
　　可今天晚上，她忽然不想猜了。
　　贺原看着她。
　　车刚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低头研究导航，前排的音乐换成了一首很老的歌。
　　过了几秒，贺原开口。
　　“因为想见你。”
　　林昭没有说话。
　　他又补充：“票确实是朋友送的。不过就算没有电影票，我应该也会约你。”
　　林昭抬头。
　　“约我干什么？”
　　“吃饭，或者别的。”
　　“比如看你爸演小品？”
　　贺原笑了。
　　“那个可以先排除。”
　　林昭终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笑完以后，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问这个问题挺值得。
　　至少答案比她想象中好。
　　车重新启动。
　　她低头把包带往手腕上绕了两圈，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我今天也是。”
　　贺原转头。
　　“什么？”
　　“我今天也挺想见你的。”
　　说完她便转过头，假装认真研究窗外的路灯。
　　不看他。
　　坚决不看。
　　贺原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林昭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转回去。
　　“你笑什么？”
　　“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刚才说想见我。”
　　林昭耳朵有点热。
　　“我就随口一说。”
　　“嗯。”
　　“真的。”
　　“知道。”
　　“你别那样看我。”
　　贺原笑着移开视线。
　　林昭觉得自己今天简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她本来挺会聊天的。
　　结果遇上一个不怎么爱说废话的男人，反倒经常不知道怎么接。
　　真是丢人。
　　⸻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十一点四十。
　　林昭拎起包，准备下车。
　　贺原替她看了一眼后方来车，确认安全后才说：“到了。”
　　“嗯。”
　　“今天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推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贺原。”
　　“嗯？”
　　“下次别安排那么多。”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约会。”
　　这个词出口时，林昭自己停了一秒。
　　贺原也没说话。
　　林昭索性继续说下去：“不一定非得看电影、吃什么特别好吃的餐厅。你要是想见我，直接说就行。”
　　贺原看着她。
　　小区门口的路灯有点暗，他坐在车里，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过了几秒，他笑了。
　　“好。”
　　林昭点头。
　　“那我走了。”
　　“晚安。”
　　“晚安。”
　　她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车还没开走。
　　贺原坐在后排，正看着她。
　　林昭脚步停住。
　　隔着车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她忽然冲他挥了挥手。
　　贺原也抬手。
　　然后车才慢慢开走。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拐过路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居然因为一次普通的约会高兴成这样。
　　她低头往楼里走，电梯刚好停在一楼。进去以后，她靠着电梯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那点口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头发也有点乱。
　　脚后跟还疼。
　　但她心情确实很好。
　　好得甚至想买点东西庆祝一下。
　　可惜楼下便利店已经关门了。
　　于是她只能先回家。
　　⸻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贺原发来的。
　　【我到家了。】
　　林昭回复：【收到。】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今晚总体表现良好，考虑给你加十分。】
　　贺原：【那七十分了？】
　　【嗯。】
　　【下次争取八十。】
　　林昭笑着回复：【你是不是对分数有什么执念？】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想着加分？】
　　这次贺原回得稍微慢了一点。
　　【因为还想有下次。】
　　林昭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她慢慢笑了。
　　【可以。】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贺原又发来一条。
　　【不过下次餐厅你定。】
　　林昭：【为什么？】
　　【怕我又查错营业时间。】
　　她笑得不行。
　　【行，我定。】
　　【晚安。】
　　【晚安。】
　　林昭终于把手机扣在床头。
　　然而不到半分钟，她又摸了回来。
　　点开聊天记录，从今天最开始那句“我到了”一路往下翻，最后停在他发来的“因为还想有下次”。
　　她看了两遍。
　　又看了第三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下面。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她明天上班准迟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昭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电影院门口，他蹲下来帮小孩修玩具车；放映厅里，他把那包苏打饼干放到她手边；餐厅门口，他站在写着“周三休息”的告示前，表情难得有点尴尬。
　　还有刚才在车里，他说，因为想见你。
　　林昭翻了个身。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挺喜欢贺原这个人的。
　　不只是觉得他有意思。
　　也不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说话好笑。
　　她是真的开始想见他。
　　想知道他下班以后会去哪里，周末喜欢做什么，遇上烦心事会不会跟人抱怨。甚至有点想看看，他跟朋友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偶尔露出一点不太熟练的紧张。
　　想到这里，她忽然睁开眼睛。
　　完了。
　　好像有点不妙。
　　她拿起手机，给乔麦发消息。
　　【乔麦。】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林昭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
　　正常人这个点大概已经睡了。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乔麦却回了。
　　【？】
　　【你怎么还没睡？】
　　【刚跟婚礼策划吵完架。】
　　【又怎么了？】
　　【他非说我的婚礼现场还缺一点浪漫氛围。】
　　【然后呢？】
　　【我问他三万八的布景还不够浪漫吗？】
　　林昭笑出了声。
　　乔麦：【你大半夜找我干什么？】
　　林昭犹豫了几秒。
　　【我今天跟贺原看电影了。】
　　【知道。】
　　【还一起吃饭了。】
　　【知道。】
　　【他送我回家了。】
　　【这个也正常。】
　　林昭停了一下。
　　【他说想见我。】
　　这次乔麦不回了。
　　过了大概十秒，电话直接打过来。
　　林昭吓了一跳，赶紧接。
　　“喂？”
　　“林昭！”乔麦声音特别清醒，“你俩是不是谈上了？”
　　“没有！”
　　“那你大半夜跟我汇报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
　　林昭停住。
　　乔麦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
　　“问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挺好的。”
　　乔麦沉默了两秒。
　　随后笑了。
　　“挺好就挺好呗。”
　　“可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那你以前跟陈渡认识三年，不也分了吗？”
　　“……”
　　“认识时间长短又不能保证什么。你现在喜欢跟人家待着，人家也想见你，那就先相处着呗。”
　　林昭拿着手机，想了想。
　　“你说得也是。”
　　乔麦又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林昭认真回忆了一下。
　　“他查错了餐厅营业时间。”
　　“……”
　　“还给我买了面包。”
　　“……”
　　“电影看到一半，我问他厨房有没有洗碗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乔麦终于开口。
　　“林昭。”
　　“嗯？”
　　“你们这约会内容，是不是有点太朴素了？”
　　林昭忍不住笑。
　　“挺好玩的。”
　　“哪儿好玩？”
　　“我也说不上来。”
　　乔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完了。”
　　“什么完了？”
　　“你真喜欢上人家了。”
　　林昭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笑了。
　　“可能吧。”
　　乔麦愣住。
　　“……你承认了？”
　　“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
　　“那倒是。”
　　林昭抱着枕头，在床上翻了个身。
　　“反正先看看。”
　　乔麦嗯了一声。
　　这回倒没继续逗她。
　　“挺好的。”她说，“你开心就行。”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总算觉得困了。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关掉最后一盏灯。
　　房间里暗下来。
　　隔壁不知道谁家的洗衣机还在工作，隔着墙隐约能听见滚筒转动的声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动静很轻。
　　林昭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真的挺开心。
　　以至于现在闭上眼睛，连那家关着门的餐厅都觉得有点可爱。
　　当然，她绝对不会告诉贺原。
　　那人已经够得意了。
　　再让他知道这些，尾巴还不得翘上天去？
　　她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而另一边，贺原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认真研究手机上的餐厅营业时间。
　　贺正则端着一杯牛奶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
　　“你又在看什么？”
　　“没什么。”
　　“工作？”
　　“不是。”
　　老头走近两步，探头一看。
　　屏幕上全是餐厅。
　　贺正则愣了愣。
　　“你饿了？”
　　“没有。”
　　“那你查饭店干什么？”
　　贺原把手机扣在桌上。
　　“随便看看。”
　　贺正则看着他。
　　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又跟小林约好了？”
　　贺原没回答。
　　贺正则却已经明白了。
　　他端着牛奶，笑眯眯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你下回要是带人家吃饭，先给店里打个电话。”
　　贺原抬头。
　　“为什么？”
　　“确认人家开没开门啊。”
　　“……”
　　“别像你上次一样，去了才知道周三休息。”
　　贺原慢慢坐直。
　　“爸。”
　　“哎？”
　　“你怎么知道的？”
　　贺正则愣了一下。
　　随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小林刚才给我朋友圈点了个赞。”
　　“然后？”
　　“我就问了两句。”
　　贺原看着父亲。
　　贺正则端着牛奶，十分理直气壮。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没问什么，就是问人家今晚电影好不好看、饭好不好吃。”
　　贺原闭了闭眼。
　　“她跟你说的？”
　　“说了呀。”
　　“说什么了？”
　　“说电影挺好看，饭也挺好吃。”
　　“还有呢？”
　　贺正则想了想。
　　“还说你找的那家餐厅周三没开门。”
　　贺原：“……”
　　老头终于忍不住笑了。
　　“贺原啊。”
　　“嗯。”
　　“你爸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带姑娘约会还能把人带到关门饭店去的。”
　　贺原看着他。
　　过了半天，也笑了。
　　“下次不会了。”
　　“那就行。”
　　贺正则满意地点头，准备回房间。
　　刚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哎，对了。”
　　贺原抬头。
　　“又怎么了？”
　　老头把牛奶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十分认真地问：
　　“你跟小林，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贺原想了想。
　　“还在相处。”
　　“那就是还没追到？”
　　“……”
　　贺正则一看儿子这表情，顿时乐了。
　　“行，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我说呢，人家小林那么漂亮，哪能那么容易就被你追到。”
　　贺原看着父亲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门关上，他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还停在餐厅列表上。
　　最上面那家，是林昭今晚找到的粥店。
　　评分四点一。
　　营业到凌晨两点。
　　贺原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把它收藏了起来。
　　然后，他点开跟林昭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晚安”。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打扰。
　　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这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擅长安排事情。
　　不过没关系。
　　林昭说，下次她来定。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会带自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