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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把那句好话删了 删掉的,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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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周一上班前,特意换了件没沾咖啡的衬衫。
上一回去出版社,她胸口那块咖啡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干脆拿包挡着。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去看陈渡的原稿。虽然黎曼青明确说了,只能看涉及争议的部分,但林昭还是觉得,这件事值得她把衣柜里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真丝衬衫拿出来。
衣服熨好了,头发也吹好了。她对着镜子检查一遍,觉得自己今天看上去特别像一个准备去解决重大商业纠纷的成熟职场女性。
然后她出门忘带钥匙了。
站在电梯口摸了三遍包,林昭终于认命地折返回去,用指纹开门。进去拿钥匙的时候,她顺手又拿了盒牛奶,结果下楼才发现牛奶已经过期两天。
“……”
成熟职场女性把牛奶扔进垃圾桶,决定今天少给自己安排一点戏。
到了公司,客户又在群里发疯。
昨天刚定下来的广告方案,今天忽然觉得模特笑得太开心,不够有故事感。对方特别认真地提出,希望模特的笑容能够体现“经历过人生起伏后的松弛”。
林昭看着那张照片,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请问具体希望调整哪个部分?】
客户:【眼神能不能再坚韧一点?但嘴角要温柔。】
林昭盯着屏幕,觉得自己这几天跟文字工作者实在有点犯冲。
她叫来小许,让她联系修图师,先试两个版本。小许抱着电脑,忧心忡忡地问:“姐,你说人家都笑了,还能怎么看出来经历过人生起伏?”
林昭说:“你别管,甲方经历过就行。”
小许笑得差点把电脑摔了。
“对了,昭姐。”她笑完又想起什么,“你下午是不是要出去?”
“嗯,有事。”
“那客户万一还要改怎么办?”
“让他们先在群里说,我晚上处理。”
“你不是已经连着加了好几天班了吗?”
“没办法。”林昭拿起杯子,“谁让我挣这份钱。”
小许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说:“其实也不用什么都你来吧?这个项目我现在已经能接大部分工作了。”
林昭愣了一下。
她倒没想到小许会主动说这个。
小姑娘刚进公司时连客户电话都不敢接,开会只会抱着电脑记笔记,生怕说错一句话。如今跟着她做了一年多项目,已经能独立处理不少事情,前几天还敢在客户群里直接问对方需求是不是前后矛盾。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那下午你先盯着。”
小许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修图师那边你直接联系,有拿不准的再问我。”
“好!”
小许抱着电脑跑出去,过了两分钟,又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昭姐。”
“又怎么了?”
“那你下午放心出去玩。”
林昭差点呛住。
“谁出去玩了?”
“啊?不是约会啊?”
“……”
她看着小许。
小许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小许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赶紧缩回脑袋。
“我什么都没说!”
林昭坐在办公椅上,半天没动。
她去出版社跟责任编辑算账,怎么在别人眼里已经变成约会了?
这事真是越来越说不清。
⸻
下午两点四十,林昭准时到了出版社。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姑娘。
这回对方认出她了,刚看见人便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笑容。
“林女士,您好。”
“你好。”
“还是十七楼。”
“谢谢。”
姑娘替她刷开闸机,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黎老师已经在等您了。”
林昭点头,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们出版社最近忙吗?”
前台姑娘愣住。
“啊?”
“没什么。”林昭摆摆手,“随便问问。”
姑娘却认真想了想。
“挺忙的。我们最近好几个项目都赶在一块儿了。”
“哦。”
“贺老师那边尤其忙。”
林昭脚步一顿。
姑娘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找补:“就是正常工作忙,不是别的。”
林昭忍着笑。
“我也没问别的。”
前台姑娘:“……”
林昭上楼的时候,心情莫名好了那么一点。
到了十七楼,苏葵已经在电梯口等她。小姑娘穿一件浅绿色开衫,头发随意扎着,怀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还忙。
“林小姐,这边。”
“你不用专门下来接我。”
“没事,我正好要去拿快递。”
林昭低头看了眼她手里那摞东西。
“拿快递带这么多文件?”
苏葵面不改色:“刚才顺路从打印室拿的。”
林昭笑了。
苏葵也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其实黎老师让我下来接你。她怕你找不到会议室。”
“上次不就在左边第三间吗?”
“这次换地方了。”
“为什么?”
“那间的投影仪坏了。”
“……”
林昭忽然觉得,这家出版社的行政设备大概跟她的人生差不多,乍一看运转正常,仔细检查全是小毛病。
新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桌上摆着几杯咖啡和矿泉水,旁边还有一盘小饼干。
林昭进去时,黎曼青正低头看资料。
她本人比声音显得年轻一些,留着利落的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色衬衫和宽松长裤。见林昭进来,她站起身,笑着伸手。
“林昭是吧?终于见着真人了。”
林昭跟她握手。
“黎编辑您好。”
“坐吧。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水就行。”
“那你自己拿,我就不招呼了。今天事情挺多,咱们争取早点弄完。”
林昭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没有那么多客套,也不急着表达理解和重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事说事,挺好。
刘敏已经坐在另一边,正跟苏葵核对文件。贺原还没来。
林昭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最上面是一份新的阅览确认文件,比上次那份无异议声明薄得多,只有两页。
黎曼青看见她的目光,解释道:“今天给你看的材料经过内部审核,只涉及目前争议较大的几处修改。原始稿件不能复制带走,我们会给你一份可以留存的事实核查说明。具体还得以双方确认的内容为准。”
林昭翻开看了看。
文件写得比较清楚,限定了材料用途,也明确说明不会限制她对本人经历的正常陈述和依法维权。
她看完,指着其中一条问:“这句话能不能再具体点?”
黎曼青凑过来看。
“哪句?”
“‘未经许可不得向无关人员披露相关材料’,什么叫无关人员?”
刘敏接过话:“主要是防止涉及作者的未公开稿件和内部意见外传。如果您需要咨询律师,或者依法向有关机构提供材料,不受这条限制。”
林昭点头。
“那麻烦写进去。”
“可以。”
刘敏拿笔记下来。
黎曼青在旁边笑了一声。
“贺原说得还挺准。”
林昭抬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会从保密范围开始问。”
林昭:“……”
好家伙。
连她要挑哪儿的毛病都提前猜到了。
黎曼青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笑着说:“他还说你不太喜欢别人用‘艺术加工’四个字解释问题。”
“这倒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一听见艺术加工,就怀疑有人要拿我的日子做酱香饼。”
黎曼青愣了半秒,随后笑出了声。
连刘敏都没忍住。
正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贺原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只文件箱,肩上还挂着电脑包。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着,头发看起来没怎么认真打理。
林昭看见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昨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第二反应是:那只箱子看着挺沉。
第三反应才是:他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等等。
贺原什么时候戴过眼镜?
林昭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竟然一直默认一个责任编辑应该戴眼镜。
她真该少看点电视剧。
贺原把文件箱放下,看见她,稍微愣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
“约的三点,我提前二十分钟。”
“哦。”
“怎么,不习惯?”
“有一点。”
林昭挑眉。
“我平时很守时。”
“上次也是。”
“那你有一点什么?”
贺原把电脑放到桌上,抬头看她。
“主要是没想到你今天穿这么正式。”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
“怎么了?”
“挺好看的。”
“……”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一秒。
苏葵低头整理资料,整理得特别认真。刘敏端起水杯,黎曼青则慢悠悠地翻了一页纸,嘴角明显有点压不住。
林昭看着贺原。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已经低头开始接电脑了。
她突然有点想踢他一脚。
这人夸人能不能挑个没人的时候?
好在黎曼青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
“行了,开始吧。小贺,把你整理的那几份对照材料调出来。”
贺原点头。
投影亮了。
林昭收起笑,终于坐直了身子。
⸻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北方没有回信》的第一版原稿。
文件创建时间距今已经两年多了。
书名并不是现在这个。
《她走后下了很久的雪》。
林昭看见这个名字,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以前就这么喜欢下雪?”
贺原正在调整投影,听见后回答:“这本书原稿里下了十七次雪。”
林昭:“……”
“后来删掉了十三次。”
“为什么?”
“有些季节不对。”
黎曼青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别听他这么说。当时这稿子来社里,大家都觉得作者情绪很充沛,就是太充沛了。四十多万字,前十万字都快把人冻死了。”
林昭忽然有点好奇。
“贺原,你当时怎么接下来的?”
“正常分配。”
“看完了吗?”
“看完了。”
“用了多久?”
“差不多一周。”
“没被冻着?”
贺原看了她一眼。
“我那周确实感冒了。”
林昭笑得差点没忍住。
不过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屏幕上的文件翻到了分手那一章。
原稿与出版稿并排放着,左边是陈渡最初写下的文字,右边是最终印在书里的版本。
林昭先看右边。
这一段她已经读过无数次,甚至能记住大部分内容。
女主穿着红色大衣,站在餐厅门口,冷淡地告诉男主,两个人早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不愿继续等待一个没有前途的人,也不愿为爱情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男主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然后林昭把目光移到左边。
原稿里没有红色大衣。
没有餐厅。
甚至没有一句特别漂亮的分手台词。
陈渡写的是他们租住的那间小房子。
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客厅地板上有两只摊开的行李箱。林昭从衣柜里拿衣服,他坐在沙发上,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走。
她说是。
他问为什么。
她说累了。
陈渡在原稿里写:
我那时很生气。我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可累的,明明每天最难受的人是我,写不出东西的人是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成功的人也是我。她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朋友。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林昭盯着这段,手指慢慢停住。
她记得那天。
陈渡确实坐在沙发上。
也确实问过她为什么。
她当时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找不到充电器,急得翻了半天抽屉,听见陈渡又问了一遍,终于忍不住说:“我真的累了,你能不能让我先把东西收完?”
那时候她没有想过,这句话会让陈渡记这么久。
也没想过,他后来会把这场吵架写成一个穷男人对爱情的绝望。
她继续往下看。
原稿里,陈渡写她离开以后,自己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他发现她把洗衣机留下了,书架上的书也没全搬走。厨房里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鸡蛋,冰箱上贴着水电费缴费提醒,提醒日期已经改到了下个月。
他写: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她其实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很多事。连要走了,都没忘记把水电费交了。
再往下,是那句被删掉的话。
其实她对我不坏。那几年,她已经尽力了。
林昭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会议室里很安静。
苏葵低头看着桌面,刘敏没有说话,黎曼青也没有催她。
林昭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原来陈渡知道。
他一直知道。
知道她交过多少房租,知道她为了两个人的日子费过多少心,也知道他们分手以前,她已经尽力了。
至少写下这段原稿的时候,他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为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句为什么删了?”
林昭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贺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屏幕往下滚动,调出第一轮修改意见。
批注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
此处情绪回撤过快,削弱男主分手后的痛感,建议删除替女方辩解的内容,保留男主的失落与愤怒。
批注人:贺原。
林昭盯着那行字。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贺编辑。”
“嗯。”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贺原抬头。
“那时候我不认识你。”
“哦。”
林昭点点头。
“那看来跟我本人没关系。”
黎曼青看了她一眼。
贺原也没说话。
林昭抬起头,望着屏幕,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陈渡从一开始就想把她写成坏人,也想过出版社为了商业利益故意夸大冲突。甚至还想过,或许自己当年真的做过一些特别过分的事,只是时间久了,记忆已经被自己修饰得不那么难看。
可她没想过,最初的原稿里,陈渡居然写过这样一句话。
那几年,她已经尽力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
后来被删掉了。
还删得相当理直气壮。
她看向贺原。
“你当时觉得这句不好?”
“从那一章的叙事节奏来说,是。”
“为什么?”
“前面写了大量男主的失落和委屈,到了分手这里,情绪应该有一个明确的落点。如果突然替女方解释,读者可能会觉得前面的铺垫被冲淡了。”
林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现在呢?”
贺原看着她。
“现在还觉得不好吗?”
他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当时的处理有问题。”
林昭笑了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客气?”
贺原没接话。
“你直接说,你当时觉得这句话碍事,删掉以后男主更可怜,故事也更好卖。”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刘敏下意识看向黎曼青,似乎准备开口解释。黎曼青却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先不用说。
贺原看着林昭。
过了几秒,他点头。
“是。”
林昭反倒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准备了不少话。
比如文学创作是不是可以不顾事实,比如编辑是否应该考虑现实原型,比如那些为了增强冲突而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经历,到底应该由谁负责。
结果贺原直接承认了。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骂。
偏偏这种时候,她又实在不想笑。
“你当时就没想过,那个女的可能是真的对他挺好吗?”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原稿。
“想过。”
“那你还删?”
“因为我以为那是作者在替她找补。”
“找补?”
“嗯。”
贺原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陈渡最早写这段的时候,情绪很乱。他一会儿觉得你辜负了他,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也有问题。原稿里有很多类似的句子,前后反复。我当时认为,他没有想清楚这段关系应该怎么写,所以建议收束。”
林昭盯着他。
“然后你替他想清楚了?”
贺原没说话。
林昭忽然觉得特别累。
她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半天才冒出一句。
“你们俩可真能干。”
这回没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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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中途休息了十分钟。
黎曼青说剩下的资料还需要整理一下,让大家先喝点水。林昭起身去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
她其实没那么想喝水。
就是想出来待一会儿。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有点晃眼。她靠着窗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五年前搬家的那天。
那天陈渡没有帮她搬东西。
不是不愿意。
是林昭没让。
她提前叫好了搬家公司,把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件打包,衣服装进箱子,书分门别类地扎好。临走前,她还把厨房里剩下的食物清理了一遍,容易坏的扔掉,没开封的留下。
陈渡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问她:“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过了?”
林昭那时候累得满头汗,抬头看他。
“嗯。”
陈渡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说:“想了挺久。”
然后陈渡就不说话了。
林昭当时也没说。
她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门口,发现陈渡养的那盆绿萝快枯死了,又转身给它浇了点水。
那是她最后一次替陈渡收拾屋子。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分手那天挺体面的。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当场算账,也没有拿那些不太值钱的东西撒气。
现在重新回忆,却觉得自己那天其实有点傻。
都分手了,还管人家的绿萝干什么?
她低头喝了口水。
有点烫。
“林昭。”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
贺原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我能进来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
“茶水间又不是我开的。”
贺原走进来,给自己倒了点水。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昭忽然问:“你是不是来道歉的?”
贺原转头。
“嗯。”
林昭笑了。
“你还真诚实。”
“总不能说是来接水的。”
“你不是正在接吗?”
“顺便。”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明明还在生气。
可贺原往这里一站,她又忍不住想跟他抬两句杠。
这人真烦。
“那你道吧。”她说。
贺原握着纸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当时确实没考虑周全。”
林昭抬头。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就一句?”
“你想听多少?”
“至少八百字吧。”
贺原笑了一下。
“那得让我回去写。”
林昭没忍住,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收住。
“别跟我贫。”
“好。”
贺原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本书我接手的时候,陈渡的情绪很重。稿子也不成熟,很多地方反复写,写了删,删了又补。他一直想表现自己有多难受,但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绝。”
“那不是挺好吗?”
“从真实感受来说,可能是。”
“从小说来说不好?”
“也不是这么简单。”
贺原停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需要一个更清楚的故事。谁想留下,谁要离开,为什么分手,分手以后人发生了什么变化。写得越明确,读者越容易跟着走。”
林昭听着,没打断。
“后来有几次修改,我确实把事情想简单了。”贺原说,“尤其是那句‘她已经尽力了’,我当时只觉得它会冲淡男主的委屈。现在重新看,觉得不该那么处理。”
林昭低头看着纸杯。
“所以你觉得自己改错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贺原一怔。
“你前两天不是还跟我说,这句话从文学角度挺有效的吗?”
“有效是有效。”
“那你现在又觉得不该删?”
“这两件事不矛盾。”
林昭抬头瞪他。
“你能不能别老给我分析?”
贺原立刻闭嘴。
林昭看着他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
她把纸杯往旁边一放。
“贺原,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不是想让你们把陈渡写得特别坏,再把我写得特别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
“我跟陈渡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好。我催他找工作,嫌他一天到晚待在家里。有一次他写稿写到凌晨三点,我早上起来看见满地烟头,气得把他的稿子直接从电脑桌上挪到地上。”
贺原抬头。
“稿子?”
“打印出来的。”
“多少?”
林昭想了想。
“一百多页吧。”
贺原的表情有了点变化。
她看见了。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该乱动别人的稿子?”
“有一点。”
“你看!”林昭气笑了,“你们做编辑的都什么毛病?我跟你讲感情,你先心疼纸!”
贺原终于没忍住笑了。
林昭也笑。
笑完以后,她靠着窗台,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那时候真挺烦他的。有时候他说话我都不想听。看到他坐在电脑前,我第一反应也不是他今天写得顺不顺,而是想,他这月到底能不能赚点钱。”
贺原没有接话。
“所以我不介意陈渡写我烦他,也不介意他写我们吵架。那都是真的。我甚至能接受他觉得自己被我伤害过。”
林昭抬起头。
“可你们不能因为这些事是真的,就把别的全删了。”
贺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总不能跟他谈了三年恋爱,到最后连爱没爱过都得由你们编辑部开会决定吧?”
贺原没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是我欠考虑。”
林昭看他。
“你今天是不是准备把‘欠考虑’三个字用到下班?”
“目前只用了一次。”
“……”
林昭终于被他气笑了。
“行。”
她伸手拿过自己的包。
“你这八百字道歉还差得远呢,回头慢慢补。”
贺原点头。
“好。”
林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对了。”
“嗯?”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还要加班?”
“可能。”
“那你早点吃饭。”
贺原愣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明明是来找这人算账的。
结果算着算着,又开始操心人家吃没吃饭。
真是没救了。
她赶紧补充:“别饿死了,我那四十七条还等你核实呢。”
贺原笑了。
“知道了。”
⸻
回到会议室,黎曼青已经把剩下几份材料整理好了。
接下来的内容没有刚才那么让人难受。
有几处修改只是压缩时间线,有些是为了避免现实信息过于明显,也有几处确实由陈渡自己提出加强冲突。
林昭逐条核对。
看见确实属实的,她就说属实;有出入的,她要求标清来源;实在记不清的,她也不会硬说对方编造。
苏葵坐在旁边做记录,偶尔抬头看看她。
到了第五项,林昭忽然停住。
“这一句我觉得不用改。”
苏葵一愣。
“哪句?”
“这里。”
林昭指着屏幕。
书里写,女主嫌弃男主整天待在家里写作,甚至说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坐在电脑前,就算认真生活了?”
苏葵看了看她。
“这句也是原型?”
林昭点头。
“差不多吧。我当时确实说过挺难听的话。”
“那……”
“就留着。”
苏葵有点意外。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别人可能会觉得你太刻薄。”
林昭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确实挺刻薄的。”
苏葵没说话。
林昭继续说:“再说了,陈渡要是把我写得特别温柔懂事,天天鼓励他追逐梦想,我自己看了也害怕。”
黎曼青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倒是。”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不是来要求我们替你洗白的。”
林昭点头。
“差不多。”
“那你最想改什么?”
林昭想了想。
“把没发生过的删掉。”
“还有呢?”
“已经发生的,别乱编理由。”
黎曼青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行。”
事情谈到这里,总算有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方向。
出版社愿意就涉及林昭个人经历的争议内容建立专项核查表,按来源、事实情况和修改责任分别标记。林昭可以提供证据,也可以对不准确的描述提出意见,但不会直接参与文学稿件的全面编辑。
至于影视改编,涉及她可识别身份和私人信息的部分,需要另行沟通处理。已经出版的书不可能立刻收回修改,出版社也不能在作者未同意的情况下擅自重写他的作品,但未来修订或改编时,争议内容会被正式列入评估范围。
林昭对这个结果谈不上满意。
可至少事情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她也不想在会议室里坐到天黑。
黎曼青问她还有没有补充,林昭想了想,说:“有。”
刘敏立刻拿起笔。
“您说。”
“我希望之后的核查不要只听陈渡一个人说。”
黎曼青点头。
“这个没问题。”
“还有,他如果想跟我沟通,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别再找我妈了。”
“好。”
“最后一条。”
林昭停了一下。
“如果这次有人发现自己当年确实改错了,我希望能写进记录里。用不着公开道歉,也不用给我写八百字检讨。”
贺原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昭没看他,继续说:“但别回头等事情过去了,又说当时大家都是好意。”
黎曼青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
“行。这个我负责。”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五点半。
林昭收拾好资料,起身准备走。苏葵送她到门口,临出门时,忽然小声叫住她。
“林小姐。”
“嗯?”
苏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以前看那本书的时候,特别喜欢女主角后面那段独白。”
林昭一愣。
“哪段?”
“就是分手以后,她一个人搬进新房子,坐在地板上吃泡面的那段。”
林昭想了想。
这段她倒记得。
原型来自她分手以后第一次搬家。
那时候刚换工作,钱不够,租的新房子连床都没装好,她只好把行李箱当桌子,坐在地板上吃泡面。
小说里写,女主虽然离开了男主,却没有获得自己想象中的幸福。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第一次意识到,失去爱情的代价远比自己想象中大。
林昭看完这段时,气得差点笑出来。
她那天坐在地上吃泡面,主要是因为搬家公司把她的筷子装进箱子里了,她找了半天找不到,最后只好拿一次性勺子捞。
至于失去爱情的痛苦——
倒也有。
只是当时实在太累了,她吃完面就睡了。
“那段写得挺好。”林昭说。
苏葵点头。
“我当时觉得,她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很难过。”
林昭看着她。
过了几秒,笑了笑。
“是挺难过的。”
苏葵抬头。
林昭继续说:“不过我那时候最难过的不是分手。”
“是什么?”
“搬家把我新买的玻璃杯摔碎了。”
苏葵愣住。
林昭叹了口气。
“一百多块呢,我一次都没用过。”
苏葵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她又有点不好意思。
“林小姐,我那时候确实不知道这些情况。”
“没事。”
林昭拍拍她的胳膊。
“以后改稿的时候,别光想着让读者哭。你们也得想想,人有时候是真的心疼杯子。”
苏葵笑着点头。
“记住了。”
⸻
贺原从会议室出来时,林昭还没走。
她站在电梯口低头回消息,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只空纸杯。贺原走过去,看见她正跟乔麦发语音。
“我知道,我今天肯定不加班。你先去试吧,那条香槟色裙子不是挺好吗?……不是,我没说你胖,你能不能别自己骂自己再怪我?”
她说完,松开语音键,抬头看见贺原。
“你怎么也出来了?”
“下班。”
“这么早?”
“今天六点。”
林昭看了眼时间。
五点五十二分。
“你们编辑下班这么准时?”
“偶尔。”
“今天有什么安排?”
贺原看了她一眼。
“没有。”
“那你等会儿吃什么?”
他想了想。
“还没想好。”
林昭点头。
“那你慢慢想。”
说完,她转身去按电梯。
贺原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林昭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我以为你要约我吃饭。”
林昭愣住。
过了两秒,她慢慢眯起眼睛。
“贺原。”
“嗯?”
“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
他笑了。
“有一点。”
林昭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电梯正好到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电梯里还有两个抱着文件的年轻编辑,正在讨论某本书的腰封文案。一个说“年度最值得阅读的爱情小说”太普通,另一个觉得“让百万读者痛哭的绝美爱情”有点夸张。
林昭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小声问贺原:“你们出版社是不是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让人哭?”
贺原低头,压着声音回:“也研究怎么让人笑。”
“研究出来了吗?”
“偶尔。”
“那你们还挺辛苦。”
贺原笑了。
林昭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贺原,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见面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自己会很生气。
事实上,她确实生气了。
尤其看见那句被删掉的话时,她简直恨不得把陈渡和贺原一起塞回原稿里,让他们俩自己去体验体验什么叫人物命运。
可现在站在电梯里,她又没有那么气了。
事情总算说清楚了一部分。
贺原也确实认了错。
她没有必要一直抓着他骂。
到了楼下,两个人走出大厅,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
贺原看了眼手机。
“你晚上有事?”
“有。”
林昭点头。
“乔麦要试伴娘服,让我过去给意见。”
“她婚礼快了?”
“下个月。”
“那你最近挺忙。”
“可不是。”
林昭叹气。
“我现在白天给甲方改方案,下午给前男友改小说,晚上还得替新娘选裙子。一天下来,感觉自己就是个多功能修改器。”
贺原笑了一下。
“确实挺辛苦。”
林昭看着他。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贺原。”
“嗯?”
“今天那个原稿,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贺原停住了。
林昭认真看着他。
“你别又跟我讲编辑逻辑。我就是想问,除了刚才那些,你还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贺原想了想。
“有一件。”
“什么?”
“那句‘她已经尽力了’,是陈渡原稿里自己写的。删掉以后,第二轮修改时,他曾经想加回来。”
林昭愣住。
“什么时候?”
“第一轮修改以后。”
“后来呢?”
“后来没加。”
“为什么?”
贺原看着她。
“他问过我,那句话是不是应该留。我当时建议他先把整章写完,再决定。”
林昭没说话。
“后来他交了第二轮稿子,那句就没有了。”
林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渡曾经想把那句话加回来。
说明他不是完全忘了。
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笃定,认为她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他只是最后没有选择留下。
林昭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
贺原看着她。
“什么算了?”
“没什么。”
林昭抬头。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停了停,又说:“我以前特别想让他承认一件事。”
“什么?”
“承认我当年是真的对他好过。”
贺原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他承认过。”
林昭笑了。
“那就行了。”
贺原看着她。
她没有哭,也没摆出什么释然的表情,只是站在大厅外面,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没有白来。
至少有些事,她不用再猜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乔麦打来的。
林昭接起电话,对面第一句就是:“林昭,你死哪儿去了?”
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出版社。”
“还没结束?”
“结束了。”
“那你赶紧来啊!我给你发了八张裙子照片,你一张都没回!”
林昭闭了闭眼。
“你先选着,我马上到。”
“你是不是又在跟那个责任编辑聊天?”
林昭一愣。
“你怎么知道?”
乔麦在电话那头冷笑。
“我还不知道你?工作消息回得比谁都快,能让你半小时不看手机的,肯定是有鬼。”
“没鬼。”
“有男人?”
“……”
“林昭?”
“挂了。”
她十分果断地结束通话。
贺原站在旁边,明显听见了几句。
他看着林昭,嘴角有点压不住。
林昭瞪他。
“笑什么?”
“没什么。”
“你听见了?”
“一点。”
“多少?”
“有男人那句。”
“……”
林昭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实在不太好。
偏偏贺原还不肯放过她。
他看着她,笑着问:“那你怎么没回答?”
林昭抬头。
“回答什么?”
“有没有男人。”
她盯着他。
贺原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出版社门口站了几秒。
林昭忽然笑了。
“贺编辑。”
“嗯?”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贺原停了一下。
“有一点。”
她点头。
“那你慢慢好奇。”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
“对了,周三电影还看吗?”
贺原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看。”
“你不是退出项目了吗?”
“跟电影有什么关系?”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回答得还挺顺耳。
“行。”
她笑了笑。
“那周三见。”
“周三见。”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贺原发来消息。
【刚才有句话忘了说。】
林昭低头。
【什么?】
【今天让你不高兴了,抱歉。】
林昭看着屏幕。
她想了想,回复:
【确实挺不高兴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林昭又打字。
【不过你的八百字检讨还欠着。】
贺原:【记着。】
【准备什么时候交?】
【周三?】
林昭笑了。
【行。电影票抵一百字。】
【那还剩七百?】
【晚饭再抵一百。】
贺原:【剩下六百呢?】
林昭站在地铁口,认真想了一会儿。
最后回了一句。
【看你表现。】
消息发出去,她才发现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太像调情了。
她正准备撤回,贺原已经回复。
【好。】
林昭:“……”
怎么又是好。
这人能不能说点别的?
她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算了。
他愿意好就好吧。
反正她现在也不怎么讨厌他了。
⸻
晚上九点半,贺原回到家。
贺正则正在客厅里研究一份新的节目单,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听见门响,老头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跟谁?”
贺原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自己。”
贺正则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问:“小林呢?”
贺原抬头。
“她怎么了?”
“没怎么啊。就问问。”
“她有自己的事。”
“那你怎么不约人家?”
贺原有点无奈。
“爸。”
“我就问问!”
贺正则把节目单往茶几上一放,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做广告的?”
“嗯。”
“那她懂不懂宣传设计?”
贺原看着父亲。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又想干什么?”
贺正则指着桌上新印出来的节目单。
“咱们社区下个月要搞重阳节活动,我寻思——”
“不行。”
“我还没说完呢!”
“人家有工作。”
“我知道有工作啊。”
“那你还找她?”
“我又没说让她免费干!”
贺正则十分不服气。
“我可以付钱。”
贺原看着父亲。
“你准备付多少?”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
“……”
贺原闭了一下眼。
“爸,人家正常做一份设计,不止这个价。”
“那多少?”
“你上次不是花了八百吗?”
“八百太贵了!”
“那你就找上次那个人。”
“上次那个人把我画得像个诈骗犯!”
贺原看着父亲。
沉默两秒。
“你演的不就是被骗的那个吗?”
贺正则:“……”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最后还是老头先摆手。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贺原笑了笑,转身准备回房间。
刚走到门口,贺正则忽然又叫住他。
“哎,贺原。”
“嗯?”
“你是不是挺喜欢小林的?”
贺原停住脚步。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大螃蟹,兴奋地介绍怎么挑肥的。
贺原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正则往沙发上一靠。
“我又不瞎。”
贺原笑了。
“您眼神挺好。”
“那当然。”
老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你小时候写作文,错一个字我都能给你挑出来。”
贺原点头。
“是。”
“所以呢?”
“什么所以?”
“喜欢不喜欢?”
贺原想了想。
“挺喜欢跟她待在一起的。”
贺正则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就多约人家出来啊!”
“约了。”
“什么时候?”
“周三。”
“干什么?”
“看电影。”
老头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他重新拿起节目单,嘴里还在嘀咕:“早该这样了,天天抱着那些书有什么意思。”
贺原没再接话。
回到房间,他把电脑放到桌上,准备处理明天的工作。刚打开邮箱,又看见陈渡发来一封邮件。
标题很短。
《关于原稿的几点说明》。
贺原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小段。
陈渡表示,得知出版社正在向林昭展示部分早期稿件后,他希望再次强调,原稿中的人物态度和最终出版版本存在差异,是正常的创作过程,不应被简单理解为作者对现实事件的承认。
贺原看了两遍。
往下滑,最后还有一句。
【尤其是关于女主角“已经尽力了”的那段,希望出版社不要断章取义。那只是人物在特定情绪下的主观判断,并不代表事实。】
贺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下午林昭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
她看见那句话的时候,明明已经快忍不住了,却还是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要删掉。
后来她又承认,自己以前也确实说过不好听的话。
甚至有些她觉得属实的情节,她主动要求保留。
贺原忽然觉得,陈渡这封邮件写得有点多余。
如果那段话只是一时的主观判断,那他原本可以直接说,自己后来改变了想法。
可他偏偏要强调,那不代表事实。
贺原把邮件转给黎曼青,附了一句。
【作者关于原稿的说明已收到。相关段落的修订时间和责任记录此前已核实,请一并归档。】
发完以后,他合上电脑。
手机亮了一下。
林昭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排香槟色伴娘服。
旁边有只手指着其中一条裙子,指甲涂着浅粉色。
【乔麦终于选好了。】
贺原看了一眼,回复:
【挺好看。】
林昭:【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只会说挺好看?】
贺原:【你想听具体点?】
【说。】
【第二条腰线有点低,第四条颜色更适合她。】
林昭愣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第四条适合她?】
【上次她给你发过照片,你给我看了一眼。】
林昭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贺原。】
【嗯?】
【你是不是有点过目不忘?】
【没有。】
【那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跟你有关的事,最近记得比较清楚。】
林昭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笑了。
她坐在乔麦家的沙发上,手里还抱着一只猫形靠枕。客厅里,乔麦正跟婚礼策划打电话,声音很大,反复强调签到台的花一定要用浅色。
林昭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半天,才回了一个字。
【哦。】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乔麦恰好挂断电话,转头看她。
“你脸怎么这么红?”
林昭一愣。
“有吗?”
“有啊。”
乔麦凑近看了两眼。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林昭抱紧靠枕。
“热的。”
乔麦看了眼空调。
二十三度。
她慢慢眯起眼睛。
“林昭。”
“干什么?”
“你是不是在跟那个责任编辑聊天?”
林昭没说话。
乔麦一看她这表情,顿时笑了。
“哟。”
“你少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你就别说。”
乔麦笑得更厉害了。
林昭把靠枕砸过去。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一会儿,最后乔麦举手投降,问她明天还去不去公司,林昭说去,客户那份方案还没彻底定稿。
乔麦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没意思。都快谈恋爱了,还惦记甲方。”
林昭低头看了眼手机。
贺原没有再发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她回的那个“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回复有点傻。
人家说跟她有关的事记得比较清楚,她回一个哦。
哦什么哦。
可现在再补一句,又显得特别刻意。
林昭盯着聊天框,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反正周三还要见面。
有些话也不用急着在手机里说。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起身去帮乔麦整理那一堆试过的伴娘服。
窗外天已经黑了。
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路灯把人影拖得很长。乔麦一边收裙子一边抱怨婚礼筹备实在太麻烦,早知道就该直接去领证,省下的钱还能出国玩一趟。
林昭听着,忍不住笑。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想过结婚。
想过以后跟陈渡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养不养猫,要不要一个大一点的厨房。甚至连婚礼办不办,她都认真考虑过。
后来那些事都没了下文。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现在倒也确实不太在意。
只是她忽然发现,原来结束一段感情以后,人也可以慢慢重新对另一个人产生兴趣。
不需要轰轰烈烈。
也不需要有什么特别充分的理由。
可能只是因为他愿意陪你看一场很老的电影。
也可能因为他说,跟你有关的事,最近记得比较清楚。
林昭低头笑了一下。
乔麦看见了,立刻警觉。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鬼。”
“真没有。”
“林昭!”
她把最后一条裙子挂好,转身拿起包。
“走了走了,明天还上班。”
乔麦在后面喊:“你别跑!我还没问完呢!”
林昭已经穿好鞋。
临出门,她忽然回头。
“乔麦。”
“干什么?”
“你上次说,谈恋爱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来着?”
乔麦愣了一下。
“有人帮你拎东西啊。”
林昭想了想。
“哦。”
乔麦盯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昭笑了。
“随便问问。”
她推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贺原发来一条消息。
【周三电影结束以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林昭看着屏幕。
这回没再纠结。
【好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贺编辑,先说好了。】
贺原:【什么?】
【这次不许谈工作。】
对面很快回复。
【好。】
林昭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挺满意。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低头又发了一条。
【也不许聊陈渡。】
贺原:【嗯。】
【更不许带稿子。】
这次对方回复得慢了一点。
【那我能带什么?】
林昭忍着笑。
【带脑子。】
过了几秒,贺原回了一句。
【这个应该没问题。】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觉得,周三那场电影,自己大概会看得挺开心。
至于那本还没改完的《北方没有回信》,就先放一放吧。
反正陈渡已经写了那么多。
她也该有点自己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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