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37、这不是道具 一张旧照，

　　乔麦第一次去陈渡和林昭租的那间房子，是为了帮他们搬家。
　　那年林昭刚换工作，陈渡的第一部长篇还没出版，两个人把原来合租的房间退了，在城西找了套一室一厅。房子很旧，厨房的瓷砖是上个世纪流行的米黄色，客厅里有个不知道哪任租客留下的鞋柜，柜门关不上，得用膝盖往里顶一下，再迅速把上面的磁铁扣好。
　　乔麦对此印象深刻，因为她搬进去的第一箱东西就是鞋。
　　那箱鞋是林昭的，足有十几双，从高跟鞋到帆布鞋，码得整整齐齐。乔麦费劲把箱子搬上五楼，进门发现鞋柜根本装不下，忍不住骂了一句：“林昭，你这几年是不是光顾着挣钱买鞋了？”
　　林昭站在旁边擦汗：“你说话凭良心。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钱你买这么多？”
　　“打折。”
　　“每双都打折？”
　　“基本吧。”
　　陈渡在旁边笑，笑完从箱子里拿出一双黑色高跟鞋，问林昭还穿不穿。
　　林昭说当然穿，那是她面试时买的。
　　陈渡便把鞋放回去，顺手替她把箱子推进卧室。
　　后来乔麦又去过几次。第一次是给林昭过生日，第二次是帮她拍一组工作照，还有一次，林昭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叫她过去吃火锅。
　　那顿火锅是用电磁炉煮的，三个人围着一张很小的折叠桌，陈渡说他正在写一本有关北方小城的小说，乔麦问有什么好看的，他讲了半天，讲得汤都煮干了。
　　当时谁也没想到，那本书后来会叫《北方没有回信》。
　　更没人想到，几年以后，乔麦会在一份电影宣传摄影方案里，再次看见那间房子。
　　她坐在摄影工作室的电脑前，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不是专业相机拍的。画面里是一张靠窗的书桌，桌边堆着纸箱，左侧露出半截白色落地灯。窗帘是淡绿色的，边缘垂下来一截不太听话的线头。
　　乔麦认识那盏灯。
　　是她送给林昭的乔迁礼物。
　　更准确地说，是她在网上买错尺寸的礼物。
　　她原本以为那是一盏小台灯，结果快递送来，纸箱比人还高。林昭拆开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陈渡花了半小时才把它装好，最后发现灯罩太大，摆在小客厅里像个刚从摄影棚跑出来的照明设备。
　　他们后来倒也一直没扔。
　　乔麦把照片放大，看见灯杆上贴着一张黄色小便签。
　　字有点糊，只能依稀辨出“插座”两个字。
　　她记得这个便签。
　　那间房子有个插座接触不良，林昭怕别人误用，便贴了张纸提醒。乔麦那次去拍工作照，顺手把灯挪到墙边，差点把相机充电器插进去，被林昭及时拦住。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标注：
　　原著作者提供的早期生活空间参考。
　　乔麦把手从鼠标上挪开，拿起手机，先给陶然打了电话。
　　“你们这份补充方案里的场景参考图，来源都核实过了吗？”
　　陶然那边有点吵，似乎正在开会。
　　“什么图？”
　　“第三页，旧出租屋。那张有白色落地灯的。”
　　“哦，你说那个。怎么了？”
　　“这是实景照片？”
　　“应该是。美术组那边给的，说是陈老师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乔麦沉默两秒。
　　“你们准备拿它做什么？”
　　“现在有两个方向。一是按这个空间的感觉搭个景，拍一组演员的生活化概念照。二是后面如果做创作幕后内容，可能会放几张参考照片，讲讲原著的创作背景。都还没定。”
　　“第二个方向是谁提的？”
　　“宣传策划那边吧。”
　　陶然似乎走到了安静一点的地方，声音清楚了许多。
　　“乔麦，你是不是对这组内容有什么顾虑？”
　　“有。”乔麦说，“如果只是拍一个虚构的出租屋，完全可以重新设计。没必要照着现实中的房间摆东西。”
　　“我们也不会一比一还原。”
　　“那这张照片为什么放在这里？”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陶然回答：“因为想要生活感。”
　　乔麦低头看着照片。
　　这种回答她太熟悉了。
　　摄影师让模特站在窗边，说想要生活感；广告公司让演员穿旧毛衣，说想要生活感；有些品牌拍一套标价四位数的睡衣，还要在旁边摆两只没洗的碗，假装这人刚从床上爬起来，正准备过一个真实得不得了的周末。
　　生活感是个好词，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但她眼前这张照片不是摆出来的。
　　那盏灯是她买错的，桌角的纸箱是因为房子太小没地方放，窗帘上的线头林昭拖了半年都懒得剪。
　　这些细节以前只是他们几个人的日子。
　　如今被人装进方案里，成了可以讨论、报价、复制的视觉元素。
　　乔麦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这样吧。”她说，“新增这组旧居场景的内容，我暂时不接。原来约定的演员概念照照常推进，具体拍摄背景按合同确认过的方案来。”
　　陶然有些意外。
　　“你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
　　“是不是价格的问题？如果需要额外搭景，我们可以增加预算。”
　　“不是钱。”
　　乔麦顿了顿，觉得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
　　她当然在乎钱。
　　她做工作室，又不是开慈善机构。
　　“至少不只是钱。”她改口，“我不想在素材来源没弄清楚的时候，接这组拍摄。”
　　陶然没有强求，只说会跟团队沟通，看看能不能换掉参考方向。
　　电话挂断以后，乔麦把原来的方案关闭。
　　她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记得那间房子，但不记得那张照片。
　　而且，以前林昭和陈渡住在一起，谁拍了照片、谁存在手机里、后来又转给过谁，这些事情现在根本没法凭印象判断。
　　她拿起手机，给林昭发消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但我不想再把客户内部方案截图发给你了。】
　　林昭过了五分钟回复。
　　【你终于发现自己是个有保密义务的摄影师了？】
　　乔麦气笑了。
　　【你少贫。】
　　【说吧。】
　　乔麦犹豫了一会儿，打了电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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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正在家里整理衣柜。
　　她最近发现自己有个很坏的习惯：每次觉得工作乱得不行，就想收拾点什么。桌面、衣柜、冰箱，哪个看起来容易整理就先挑哪个下手。
　　但衣柜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她已经把所有衣服搬到床上，才发现冬天的毛衣居然比去年多了六件，其中三件她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
　　乔麦打电话过来时，她正跪在床边，试图把一件灰色开衫塞进收纳箱。
　　听完乔麦的描述，她停下动作。
　　“你确定是那间房？”
　　“确定。那盏灯我买的，我还能认错？”
　　“你买的灯不是挺大众的吗？”
　　“林昭，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职业眼光？”
　　“我主要是不相信你的购物眼光。你买错尺寸这事我记到现在。”
　　“……”
　　乔麦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说正经的。”
　　林昭把毛衣放下，坐到床沿。
　　“嗯，你说。”
　　乔麦把照片的大致内容告诉她。书桌、窗帘、落地灯、黄色便签，还有那句“原著作者提供的早期生活空间参考”。
　　林昭听完，久久没出声。
　　“你先别激动。”乔麦说，“我还没确定他们到底准备用照片干什么。现在只是前期视觉方案，我已经说了不接那组额外拍摄。”
　　“我没激动。”
　　“你这声音听起来就不像没激动。”
　　“我在想那张照片。”
　　林昭起身走到窗边。
　　她对那间旧出租屋的记忆，远没有乔麦这么完整。以前住的时候嫌它小，搬走以后也没再回去过。她记得冬天洗澡水不热，记得楼下水果店老板总给熟客多塞两个橘子，也记得那张书桌是她从二手平台上买的，搬家时差点卡在楼道拐角。
　　照片里应该有很多东西属于陈渡。
　　他的书、他的电脑、他的稿纸。
　　也有属于她的东西。
　　她买的窗帘，她工作时用的文件夹，还有那盏乔麦买错尺寸的灯。
　　“乔麦，照片上有人吗？”
　　“没有。至少我看见的那张没有。”
　　“有没有能识别具体地址的东西？”
　　“看不出来。”
　　“那张便签呢？”
　　“字很模糊，我只看见插座两个字。”
　　林昭点头。
　　“行。”
　　乔麦等了半天。
　　“就行？”
　　“不然呢？”
　　“你不生气？”
　　“生气。”林昭说，“但你先别为了这事把工作搞黄了。”
　　“我刚才都跟陶然说了，额外那组先不接。”
　　“原来合同里的内容呢？”
　　“照常拍。”
　　“那就好。”
　　乔麦沉默片刻，忽然不高兴了。
　　“林昭，我发现你现在一出事，就先替别人安排好该怎么办。”
　　“我没有。”
　　“你有。上次让我别急着拒绝，这次让我别把工作搞黄。你知不知道我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什么感觉？”
　　林昭愣了一下。
　　乔麦语气有点冲：“那屋子我去过。那灯我买的。我还记得你那时候为了省钱，连续一个月吃公司楼下的十五块钱套餐。现在他们随便找张照片，就说要拍什么真实生活。我不想接，难道只是因为怕你不高兴？”
　　林昭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过去几个月，乔麦一直是那个听她骂陈渡、替她生气、帮她出主意的人。林昭太习惯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麻烦，反倒忘了乔麦也曾经在她那段生活里待过。
　　“我说错了。”林昭终于开口。
　　乔麦没接话。
　　“你要不要接那个项目，确实不用先考虑我。你自己不想拍，就不拍。”
　　“这还差不多。”
　　“不过我也想说一句。”
　　“什么？”
　　“你别为了证明自己讲义气，做一个以后会后悔的决定。”
　　乔麦忍不住笑了。
　　“行，你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我也没准备改得那么彻底。”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乔麦忽然问：“你要不要来我工作室一趟？我把以前搬家时拍的照片找出来，咱们看看是不是同一个角度。”
　　林昭想了想。
　　“可以，不过别拿客户的照片给我看。”
　　“我知道。”
　　“你上次转给我的那张截图，我已经发给律师了。”
　　乔麦的笑意淡了一点。
　　林昭听见她没说话，继续说：“这事我也有问题。当时看到就想留证据，没先问你能不能转。”
　　“没事。”乔麦说，“那张创意说明本来就在好几个人手里，不是我单独拿到的。”
　　“但还是应该注意。”
　　“嗯。以后我先跟你说清楚，哪些东西能给，哪些不能给。”
　　林昭点头。
　　“那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以后，她看着床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忽然觉得更烦了。
　　她把灰色开衫重新挂回衣柜。
　　至于另外五件毛衣，暂时没有得到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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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麦工作室里有一台老电脑，硬盘里存着她刚开始接摄影工作时留下的各种照片。
　　林昭到的时候，她正在翻文件夹。
　　“你当年怎么拍了这么多？”
　　“我那时候穷啊。拍什么都舍不得删，觉得以后万一能用上。”
　　“那我这张脸是不是在你硬盘里占了不少内存？”
　　“确实。你还欠我很多修图费。”
　　乔麦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
　　是五年前的秋天。
　　那天她帮林昭拍工作照，顺便拍了几张室内随手照。照片里有坐在沙发上低头回消息的林昭，有趴在书桌前写东西的陈渡，也有一张虚焦的晚饭照片。
　　林昭看见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这什么东西？”
　　“三个人吃的火锅。”
　　“你拍得跟案发现场似的。”
　　“当时相机设置没调好。”
　　“那你还留着？”
　　“你管我。”
　　乔麦又往后翻。
　　一张窗边的照片跳出来。
　　白色落地灯靠着墙，窗帘垂下来，旁边放着一只橘色纸箱。
　　林昭盯着照片。
　　“就是这盏灯？”
　　“对。”
　　“那电影方案里的照片也是这个位置？”
　　“差不多，但角度更低一点。能拍到书桌后面。”
　　林昭往前凑了凑。
　　“这张是谁拍的？”
　　“我。”
　　“我知道。我说方案里的。”
　　“不知道。”
　　乔麦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你看这个灯罩，上面是不是有一道划痕？”
　　林昭仔细看了看。
　　还真有。
　　“什么时候弄的？”
　　“搬家那天。陈渡装灯的时候，拿螺丝刀蹭了一下。”
　　林昭想起来了。
　　那道划痕当时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陈渡还挺懊恼，乔麦却说没关系，反正灯罩背对着墙，不影响使用。
　　她看着照片，忽然问：“后来那盏灯去哪儿了？”
　　乔麦愣住。
　　“你不知道？”
　　“搬家的时候东西太多了。我记得有些东西扔了，有些给了陈渡。”
　　乔麦想了想。
　　“我好像在你分手以后去帮你收过一次东西。那灯当时还在，但最后谁拿走的，我也没印象。”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小事过去太久，确实记不清了。
　　当时分手闹得难看，林昭最想做的是尽快把东西搬走。两个人陆续清点过几次，房租、水电、家具和书都要分。那盏灯不值多少钱，搬起来又麻烦，她大概根本没认真想过应该归谁。
　　现在它却重新出现在电影宣传方案里。
　　林昭看着屏幕，忽然说：“其实只看照片，未必能证明什么。”
　　乔麦转头。
　　“什么意思？”
　　“谁都能拍一间有书桌、有落地灯的出租屋。他们如果只是拿它参考，重新搭个景，未必就侵犯了什么。”
　　“可那明明就是你们以前住的房子。”
　　“我知道。”
　　林昭想了想，又说：“所以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是想拍一个普通出租屋，还是想让观众觉得，那就是陈渡和现实原型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乔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会分事情了？”
　　林昭笑了一下。
　　“因为不分清楚，最后就会变成我跟所有人吵架。”
　　乔麦把电脑关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让律师问清楚素材来源和使用方式。”
　　“需要我作证吗？”
　　“暂时不用。你把自己工作做好，别随便给他们提供额外资料。”
　　乔麦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盏灯当年是不是特别贵？”
　　林昭一愣。
　　“你不是说打折买的？”
　　“原价挺贵。买错尺寸以后，退货运费要八十多，我舍不得，就干脆送你了。”
　　林昭沉默两秒。
　　“所以你给我的乔迁礼物，其实是你懒得退的东西？”
　　乔麦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才知道？”
　　“我当年还挺感动。”
　　“你可以继续感动。那灯我可是亲自搬上去的。”
　　林昭拿起桌上的纸巾盒，作势要砸她。
　　乔麦一边躲一边笑，最后笑得喘不上气，只好摆手求饶。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林昭才重新坐下。
　　乔麦去倒水，路过她身边时忽然说：“不过我现在还挺庆幸，当年去过你们那间房。”
　　“为什么？”
　　“不然今天看见那张照片，我可能也就当普通参考图看过去了。”
　　林昭想了想。
　　“那也是。”
　　她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确实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但也正因为经历过，才更明白它不该轻易变成别人的宣传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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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林昭和袁隽通了电话。
　　袁隽听完情况，没有立即建议采取什么措施，而是先问她：“你手里有那张照片的正式副本吗？”
　　“没有。乔麦是在客户的内部方案里看到的，我不想让她继续转发。”
　　“这样处理比较妥当。”
　　袁隽翻开手边的资料。
　　“目前我们能确认的是，电影项目方曾在讨论稿里提出参考原著作者真实生活空间的创意，而且你了解到有一张疑似你们过去共同居所的照片被用作内部参考。至于它的来源、具体内容和最终用途，还需要核实。”
　　林昭点头。
　　“我知道。”
　　“你可以要求项目方说明相关真实生活素材是否会被用于公开宣传，尤其是否会以‘真实旧居’‘故事原型’这类方式呈现。至于单纯使用一般性的家具、布局作为美术参考，法律判断会更具体，不能简单认为凡是相似就不能拍。”
　　“我没打算要求他们不能拍出租屋。”
　　“那就好。”
　　袁隽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照片的拍摄权利、所含个人信息，以及是否适合用于商业宣传，是不同的问题。即便照片确实由陈渡拍摄，也不代表他可以不受限制地把所有涉及他人的私生活内容公开使用。”
　　“明白。”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事实弄清楚。”
　　通话结束以后，林昭去开了栖帛项目的内部会。
　　下午蒋叙带来一份新的分析框架，赵屿的交接也确定了，由另一位分析师接手栖帛的数据清理。赵屿最后过来收拾工位时，特地把原来那份商品数据核对说明重新整理了一遍，连容易弄混的命名后缀都标了出来。
　　林昭看完，问他：“你是不是怕我以后找你算账？”
　　赵屿笑了笑。
　　“怕。”
　　“怕就好。”
　　“不过昭姐，另一个项目如果后面有有用的分析方法，我可以再跟你们分享。”
　　“行。别把客户数据带过来就行。”
　　赵屿笑出了声。
　　关宁在旁边帮他收拾资料，顺便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林昭原本想说自己还有工作，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吃吧。我请。”
　　关宁立刻说：“那我选地方。”
　　“别太贵。”
　　“您刚才不是说您请？”
　　“我请不代表我失去对菜单价格的知情权。”
　　赵屿憋着笑，终于没憋住。
　　三个人晚上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赵屿平时话不多，喝了半杯啤酒以后，却开始讲自己第一次参加咨询项目时，怎么因为不认识客户的一串内部缩写，把“库存周转天数”误以为是“客户满意度指标”，还在会议纪要里写了整整一页分析。
　　关宁笑得拍桌子。
　　林昭问：“那后来呢？”
　　“后来带我的顾问让我把所有不懂的缩写列出来，当天去问清楚。”
　　“挺好啊。”
　　“但我列了三十七个。”
　　林昭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当时到底听懂了多少？”
　　“可能不到一半。”
　　“那你怎么还写了一页分析？”
　　赵屿认真想了想。
　　“因为当时不敢说自己没听懂。”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以后不懂就问，别硬撑。”
　　“知道。”
　　吃完饭，赵屿坚持要把自己那份钱转给她。林昭不肯收，他便说下次请大家喝咖啡。
　　走到地铁口时，赵屿忽然回头。
　　“昭姐。”
　　“嗯？”
　　“谢谢你帮我争取调岗。”
　　林昭摆摆手。
　　“主要是你自己想去。后面做不好，可别说是我推荐的。”
　　赵屿笑了。
　　“不会。”
　　林昭看着他和关宁一起进了地铁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坐进车里，刚准备发动，收到贺原的消息。
　　【下班了吗？】
　　【刚吃完饭。】
　　【我在你家附近。】
　　林昭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贺原回复得很快。
　　【买东西。】
　　【买什么？】
　　【到了再说。】
　　林昭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这人最近也学会卖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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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原买的是一只花瓶。
　　不是很贵的那种，透明玻璃，瓶身略微收腰，放在桌上稳稳当当。林昭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觉得还挺好看。
　　“你不是说不用买吗？”她问。
　　“我本来也没打算买。”
　　“那怎么又买了？”
　　“路过一家店，觉得合适。”
　　“你怎么老是路过这些店？”
　　“出版社附近确实有不少。”
　　林昭笑了，把瓶子拿去洗干净，随后从玻璃水壶里挑出几枝还没完全谢的花，重新插进去。
　　贺原则坐在餐桌旁边，看她换水。
　　桌上放着她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毛衣。林昭转头看见，赶紧把衣服抱起来。
　　“我今天本来准备收衣柜的。”
　　“看出来了。”
　　“哪里看出来的？”
　　“收拾到一半。”
　　“……”
　　贺原笑着帮她把桌上的收纳袋挪开。
　　林昭把花摆好，坐到他对面。
　　“我今天跟律师聊了电影那边的事。”
　　“怎么样？”
　　“先核实情况。”
　　贺原点头。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哪张照片，也没有急着替她分析谁对谁错。
　　林昭却主动讲了以前那间出租屋。
　　讲乔麦买错尺寸的落地灯，讲陈渡装灯的时候划坏了灯罩，讲那张怎么也关不严的鞋柜门。
　　贺原听得很认真，中途还问了一句：“你们那间房子是不是特别小？”
　　“特别小。两个人住还行，三个人吃饭就得把鞋柜旁边的折叠桌搬出来。”
　　“那后来为什么搬走？”
　　“房东要收回去装修。再后来我和陈渡也分手了。”
　　林昭说得很平常。
　　她喝了口水，忽然问：“你会介意听我讲以前跟他住在一起的事吗？”
　　贺原抬头。
　　“为什么介意？”
　　“毕竟是前男友。”
　　贺原想了想。
　　“我不一定特别想听你们以前多恩爱。”
　　林昭愣住，随即笑出声。
　　“谁要跟你讲这个？”
　　“但你以前住过什么房子、过过什么日子，这些总不能因为跟他有关，就都不说了。”
　　林昭看着他。
　　“这倒也是。”
　　贺原又问：“那盏灯后来还在吗？”
　　“不知道，可能搬家的时候留给他了。”
　　“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乔麦买错尺寸，还亲自搬上去。”
　　林昭笑得直拍桌子。
　　“你们现在是不是都觉得她特别好笑？”
　　“没有。我觉得她挺仗义。”
　　“那倒是。”
　　林昭安静了一会儿。
　　贺原忽然说：“我最近那个非虚构选题，可能暂时做不成了。”
　　她抬头。
　　“怎么了？”
　　“出版社内部讨论了一轮，觉得方向不错，但现在没有合适的出版计划，调研和编辑投入也比较大。”
　　“那是暂缓？”
　　“差不多。”
　　“你难过吗？”
　　“有点。”
　　林昭看着他。
　　贺原平时很少把工作上的挫败感表现出来。他会说哪个作者难沟通，哪份稿子不好改，也会抱怨书店临时调整活动流程，但很少说自己想做的事情没做成。
　　“你准备放弃？”她问。
　　“还没想好。”
　　“那你想怎么办？”
　　“可能先找几位有相关经验的作者聊聊，看看有没有更具体、可执行的方向。暂时不急着立项。”
　　林昭点头。
　　“需要帮忙吗？”
　　贺原笑了一下。
　　“你怎么帮？”
　　“我虽然不做出版，但也能帮你想想项目怎么拆。”
　　“你是不是准备给我的选题做一套可行性分析？”
　　“可以啊。还不收费。”
　　“听着挺贵。”
　　林昭笑了。
　　贺原却没有立刻接着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今天本来想跟你讲这件事，但听你说电影那边又出了新问题，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林昭抬头。
　　“怎么不重要？”
　　“因为你这段时间事情挺多。”
　　“那也不能每次都只听我讲。”
　　贺原看着她，笑了笑。
　　“好。”
　　林昭伸手把他面前的杯子往里挪了挪，免得碰倒。
　　“下次你想抱怨工作就直接抱怨，别等我问。”
　　“知道。”
　　“还有，不许因为怕我忙，就把自己的事往后排。”
　　贺原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我能原样送还给你吗？”
　　林昭停住。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抓话柄？”
　　贺原笑起来。
　　两个人后来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林昭给他讲栖帛新项目可能遇到的麻烦，贺原则讲自己最近发现的一位年轻作者，稿子有点粗糙，却把普通家庭里那些不体面的细节写得很好。
　　聊到最后，林昭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贺原看了眼时间。
　　“困了？”
　　“有点。”
　　“那我回去了。”
　　林昭抬头。
　　“你不留下？”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是要开会。”
　　“那早点睡。”
　　林昭想了想，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贺原。”
　　“嗯？”
　　“留下也不耽误睡觉吧？”
　　贺原低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理论上不耽误。”
　　“那就行。”
　　林昭松开手，起身去拿备用牙刷。
　　贺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站起来。
　　她家不大，卫生间的镜柜里早就给他留了一格。最开始只有一支牙刷，后来多了一瓶剃须泡沫，再后来又多了一条深灰色毛巾。
　　这些东西慢慢放进去，谁也没特意讨论过。
　　林昭打开镜柜时，忽然发现他的牙膏快用完了。
　　“你这牙膏怎么不说？”
　　贺原走过来。
　　“怎么了？”
　　“快没了。”
　　“那明天买。”
　　“我家有新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没拆封的牙膏，递给他。
　　贺原接过来。
　　“谢谢。”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跟我说谢谢？”
　　“那说什么？”
　　“比如……”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贺原看着她，笑了。
　　“行，下次不说。”
　　林昭低头挤牙膏，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确实挺讨厌的。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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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三点，袁隽打来电话。
　　林昭正在栖帛总部等一场跨部门数据沟通会，旁边的会议室还没空出来。她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听见袁隽说：“电影项目方回复了。”
　　“这么快？”
　　“这次比较具体。他们确认，前期美术参考资料中确实使用了陈渡提供的旧居照片，但目前没有批准将原始照片公开发布。”
　　林昭靠在楼梯扶手上。
　　“照片是哪来的？”
　　“对方说是陈渡个人保存的生活影像，具体拍摄人和原始文件信息还需要核实。”
　　“那他们准备用在哪里？”
　　“目前仅用于内部场景讨论，部分内容可能影响后续概念照设计。项目方表示会暂停使用涉及真实旧居的参考照片，并重新审核相关视觉方案。”
　　林昭没有立即说话。
　　这是个还算积极的回复。
　　至少对方没有继续含糊地说什么“创作灵感来源于生活”。
　　但袁隽接下来的话，让她重新皱起眉。
　　“还有一件事。陈渡方面也提供了补充说明。他说那些照片是前期项目组要求他提交的生活参考，他当时理解为内部美术资料，没有授权对外发布。”
　　“所以呢？”
　　“他表示愿意要求电影项目方停止使用可能涉及你个人生活信息的原始照片，并配合核实已经流转的范围。”
　　林昭沉默片刻。
　　“他知道电影那边之前准备拿真实原型做宣传吗？”
　　“这部分对方没有明确说明，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好。”
　　袁隽顿了顿。
　　“林昭，你现在最关心的是哪些照片被用了，还是这些照片以后会不会出现在公开宣传里？”
　　“两件事都关心。”
　　她想了想，又补充：“但我更想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因为我连陈渡以前拍过哪些照片都记不清了。”
　　“明白。我会要求对方列明相关素材类别、来源及使用情况，必要时安排受控核对，而不是让你直接接触全部项目内部资料。”
　　“好。”
　　袁隽正准备结束通话，忽然又说：“还有个变化。”
　　林昭抬头。
　　“什么？”
　　“电影项目方现在提出，后续关于真实生活素材的处理，希望由出品方、原著作者和双方律师统一确认，不再由不同宣传团队各自解释。”
　　“这是好事吧？”
　　“原则上是。至少能减少口径冲突。”
　　林昭点头。
　　“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
　　挂断电话以后，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见她站在楼梯口，客气地点了点头。
　　林昭侧身让路，低头看了眼手机。
　　乔麦昨晚发来消息，说原定演员概念照的拍摄时间已经确定，陶然也确认新增的旧居主题暂不执行。
　　至少目前，事情没有继续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她正准备回会议室，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袁隽。
　　是乔麦。
　　【我今天见到陈渡了。】
　　林昭脚步一顿。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他来摄影棚跟美术组沟通，说有几张照片不能再用。】
　　林昭看着屏幕，过了片刻才回复。
　　【那不是挺好？】
　　乔麦隔了半分钟才回。
　　【是挺好。】
　　【但他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昭盯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会议室。
　　关宁已经替她占好了位置，见她进来，递过来一份数据清单。
　　“昭姐，顾总那边同意先开放部分经营数据了，不过还有几个字段需要审批。”
　　林昭接过资料。
　　“嗯，先看能拿到什么。”
　　她把笔记本打开，刚准备记录，手机又震了一下。
　　乔麦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没告诉他。】
　　林昭看了一眼，回了个表情。
　　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蒋叙和吴桐先后进来。韩启明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皱着眉问谁把两个渠道的返利口径混在一起了。
　　梁岚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立刻说：“这不是我们产品部的数据，你先别看见数字就找我。”
　　几个人还没坐下，已经开始争论。
　　林昭翻开笔记本。
　　她今天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而陈渡问的那个问题，暂时不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