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38、不要照着她拍 她不在场仍

　　乔麦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三个字，除了“再修修”，大概就是“有感觉”。
　　摄影棚里已经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男演员换了三套衣服，女演员的头发被造型师喷得硬邦邦的，宣传策划还在监视器前面念叨：“感觉还差一点。”
　　乔麦把相机放下来。
　　“具体差什么？”
　　策划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叫郭骁。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用手比画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动作：“就是那种……爱过，但又回不去了的感觉。”
　　乔麦问：“是男演员的表情不对，还是画面构图不对？”
　　“都不是。你看他们俩现在站得太近了，能不能有点疏离感？但又不能完全没有感情。”
　　“那就拉开距离。”
　　“拉开又怕不够暧昧。”
　　乔麦看着他，点点头。
　　“明白了。距离要远，感觉要近。”
　　郭骁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旁边的小姚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乔麦忍了忍，没笑，重新拿起相机。
　　今天拍的是《北方没有回信》的第一组正式概念照。摄影棚不大，搭了两个景，一个是灰蓝色背景的车站候车区，另一个是室内窗边，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一把藤椅。
　　原定拍摄内容其实不复杂。两位主演分别拍单人照，再拍几组双人关系照，最后补一点可供宣传物料裁切使用的空镜。
　　乔麦接这个项目以前，已经反复跟陶然确认过素材用途。她的工作室只负责约定范围内的演员摄影和后期，不参与真实旧居还原，也不提供任何现实人物资料。先前那组让她不舒服的参考照片，项目方已经从当前拍摄方案里撤下去了。
　　所以她今天来得很坦然。
　　至少上午十点以前是这样。
　　十点二十，陈渡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拿着杯咖啡，跟制片人罗青一起进棚。现场有几个人过去打招呼，他一一应了，态度挺客气，没什么畅销书作家的架子。
　　乔麦正在换镜头，看见他，没动。
　　倒是陈渡先认出了她。
　　“乔麦？”
　　“陈老师。”
　　她抬头笑了一下，笑容相当职业。
　　陈渡似乎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停了两秒才说：“没想到今天是你拍。”
　　“我也没想到。”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乔麦心想，完了，说太实在了。
　　幸好罗青很快把陈渡叫过去看现场布景。乔麦转身继续调设备，小姚凑过来，小声问：“麦姐，你真认识陈老师啊？”
　　“认识。”
　　“那你们以前关系好吗？”
　　乔麦拧紧镜头。
　　“一般。”
　　“我看他还挺熟地跟你打招呼。”
　　“熟人也分很多种。”
　　小姚想了想，没再追问。
　　乔麦往监视器前面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今天少听八卦，存储卡备份做了没？”
　　小姚立刻跑了。
　　下午要拍的是一组人物关系照。
　　男演员沈其川饰演小说男主角许叙，女演员程琬饰演他的前女友。两个人之前已经拍过定妆照，今天主要补拍电影宣传所需的情绪性画面。
　　程琬今年二十七岁，拍过几部网剧，脸挺有辨识度，不是那种一眼甜美的长相。她眉骨略高，眼睛细长，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却很活泼，进棚半小时就把化妆师逗得前仰后合。
　　她坐在化妆镜前看了半天分镜，忽然把手里的纸翻过来。
　　“乔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乔麦走过去。
　　“怎么了？”
　　“这组照片是不是要拍得特别像坏女人？”
　　乔麦愣了下。
　　程琬指着分镜上的一句说明。
　　上面写着：
　　女方站在光影边缘，以冷漠、疏离的姿态注视男主，突出其在情感关系中的压迫感。
　　乔麦看完，眉毛慢慢挑起来。
　　“谁写的？”
　　“宣传组给的吧。”
　　程琬把纸放下。
　　“我倒不是不能演坏人。坏人我也演过，演得还挺开心。可是这角色在电影里已经改过不少了，她跟许叙不是单纯谁害了谁。怎么拍宣传照的时候，又成了她冷漠地站在旁边，等着男主受伤？”
　　乔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拍摄方案。
　　这份分镜是上午才补发的，文字并非她的摄影团队撰写。原本他们约定的是一组表现人物关系的双人照，没要求必须通过某一方的眼神或站位来判断谁对谁错。
　　“你跟导演沟通过吗？”乔麦问。
　　“沟通过。导演说现在还没到正式拍戏，宣传照不用完全照着人物弧光来。我理解，可是这张照片如果最先发出去，大家以后看见我的角色，会不会先觉得她就是个刻薄前任？”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我经纪人还安慰我，说坏女人容易出圈。我说那也得坏得有点意思吧，总不能什么都没干，先让我站在窗边瞪人。”
　　乔麦被她逗笑了。
　　“你先别急，我去跟他们沟通一下。”
　　她拿着分镜去找陶然，郭骁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讨论了十来分钟。
　　郭骁认为这组照片需要一个明确的情绪冲突，不然放到宣传平台上，观众很难在短时间内理解电影的人物关系。
　　“但明确冲突不等于明确谁是坏人。”乔麦说，“你想让观众看出两个人关系出了问题，可以通过距离、视线和动作表达。没必要让女演员摆一个审判男主的表情。”
　　郭骁有些为难。
　　“可我们总得有一个抓人的点。”
　　“那你想抓的是什么？”乔麦问，“是他们之间曾经有感情，现在却走不到一起，还是这个女的特别坏？”
　　郭骁没立即回答。
　　罗青正好过来，听见后半段，问他们在争什么。
　　乔麦把问题讲了一遍，又给了一个调整方案：男演员坐在窗边，女演员站在桌子另一侧，两个人不对视，但让女方保留一个正在收拾自己东西的动作。她可以离开，也可以停下来，两个人都不需要摆出明确的胜负姿态。
　　“这样能表现关系结束，但不会替观众判断谁更有错。”乔麦说，“而且人物动作更具体，拍出来也不容易像杂志里的情侣吵架照。”
　　罗青听完，问程琬愿不愿意试。
　　程琬立刻点头。
　　“我愿意。”
　　郭骁还有点犹豫，罗青便说：“先拍两版，最后看成片。”
　　乔麦没再争，转身叫灯光师重新调整侧光。
　　新布景比原来简单。
　　窗边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只陶瓷杯，还有半叠不知道谁从道具仓库拿来的稿纸。
　　程琬拿起那只杯子看了看，问：“这杯子是谁的？”
　　道具师说：“男主的。”
　　“那我为什么要拿走他的杯子？”
　　道具师被问住了。
　　乔麦站在相机后面，忽然说：“那就别拿杯子。你可以收自己的外套。”
　　“好。”
　　程琬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慢慢搭在手臂上。
　　沈其川坐在窗边，微微侧着身，看见她拿衣服时，下意识想回头。
　　“先别看她。”乔麦说，“你知道她要走了，但是现在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沈其川点头，重新调整姿势。
　　“程琬，你不用特意看镜头。把袖子整理好，停两秒就行。”
　　快门响了几次。
　　程琬忽然问：“乔老师，我能不能再试一个动作？”
　　“你说。”
　　“她拿到衣服以后，发现自己的耳环落在桌上了。她回去拿耳环的时候，男主才抬头看她。”
　　乔麦想了想。
　　“可以试。”
　　这次拍得很顺利。
　　程琬弯腰拿耳环，沈其川抬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又很快错开。没有谁瞪谁，也没有谁哭，甚至连表情都不算特别戏剧化。
　　乔麦看了眼监视器。
　　“这张不错。”
　　陶然凑过来，也点头。
　　“挺有故事感的。”
　　郭骁盯了几秒，居然没再说“感觉差一点”。
　　乔麦满意了。
　　她觉得今天至少有二十分钟没白干。
　　陈渡是在下午四点左右来找乔麦的。
　　那时最后一组照片已经拍完，工作人员正在拆灯，摄影棚里到处都是胶带、线缆和纸箱。
　　乔麦坐在折叠椅上看小样，小姚在旁边给文件夹分类。
　　陈渡走过来，先问：“今天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我刚看了几张，拍得很好。”
　　“谢谢。”
　　陈渡站着没走。
　　乔麦继续看电脑。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上次那几张房子的照片，我已经跟剧组说明了。”
　　乔麦手指一顿。
　　“嗯，我知道他们撤掉了。”
　　“那时候美术组跟我要早年生活的参考，我就从电脑里找了几张。他们没说后面可能涉及宣传，我也没多想。”
　　乔麦把电脑合上。
　　她抬头看他。
　　“陈渡，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给他们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间房子不是你一个人住过？”
　　陈渡没说话。
　　乔麦继续问：“还有那个灯，你记得吗？白的，特别大一只。”
　　“记得。”
　　“我送的。”
　　陈渡点头。
　　“我知道。”
　　“我现在想想都觉得丢人。我以为买的是小台灯，结果快递来了一个跟人差不多高的箱子。林昭还笑我，说我以后别在购物软件上看图片猜尺寸。”
　　陈渡笑了一下。
　　“她是这么说的。”
　　乔麦没笑。
　　“所以你也记得。那为什么那些照片拿给剧组之前，连问一句都没有？”
　　陈渡脸上的笑淡了。
　　“我当时以为只是内部参考。”
　　“我知道你现在这么解释。但就算只给美术组看，那也是你们俩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这照片差点变成公开宣传的素材，你能不能明白区别在哪儿？”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摄影棚里有人喊道具师搬箱子，金属推车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这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全。”他说。
　　乔麦没接话。
　　陈渡又说：“我已经要求项目方停止使用那些照片，也让他们核实资料的流转情况。”
　　“那挺好。”
　　“乔麦。”
　　“嗯？”
　　“我知道林昭不愿意跟我直接沟通。”
　　乔麦看着他。
　　“我也不准备让你替我带话。”陈渡说，“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确实在配合修改那些不合适的内容。”
　　乔麦笑了一下。
　　“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是她律师，也不是你们中间的传话筒。”
　　陈渡点点头。
　　“明白。”
　　他本来准备走，乔麦却又叫住他。
　　“陈渡。”
　　“嗯？”
　　“你刚才问我，今天拍得顺不顺利。”
　　“对。”
　　“有个女演员今天问了件挺有意思的事。她说，为什么她演的角色明明有自己的生活，拍宣传照却非得站在男人旁边，一脸冷漠地等着被人讨厌。”
　　陈渡愣了一下。
　　乔麦继续说：“我后来想，林昭当初看到你那本书的时候，大概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她工作、吃饭、交朋友，过了那么多年自己的日子，结果到了你书里，好像她做什么都只是为了给男主角添堵。”
　　陈渡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乔麦站起来，把电脑抱在怀里。
　　“这不是说你不能写分手。你当然可以。谁谈过恋爱没受过委屈？但你把人写成那样，又放了那么多熟人一看就知道的事，最后还说小说人物不是她，这话你自己觉得够吗？”
　　陈渡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够。”
　　乔麦原本还准备了两句更难听的，突然被他这一下弄得没处发挥。
　　她皱了皱眉。
　　“那你以后别光说。”
　　“嗯。”
　　陈渡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乔麦差点翻白眼。
　　“你可别谢我，我真不是来给你做情感辅导的。”
　　陈渡竟然笑了。
　　“好。”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乔麦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原本以为今天见到陈渡，会特别想骂人。
　　但真把话说了，也没觉得多痛快。
　　小姚抱着存储卡盒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麦姐，你跟陈老师聊什么呢？”
　　乔麦接过盒子。
　　“聊以前的一盏灯。”
　　“什么灯？”
　　“买错尺寸的灯。”
　　小姚一脸困惑。
　　乔麦把电脑装进包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收工。今天请你吃好点。”
　　小姚立刻精神了。
　　“吃什么？”
　　“烤肉。”
　　“真的？”
　　“真的。”
　　“那我能叫上修图师吗？”
　　乔麦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中彩票了？”
　　林昭知道拍摄结束，是因为乔麦晚上发了一张烤肉照片。
　　照片里三大盘肉摆得满满当当，角落里还有一盘生菜。
　　【今天赚的钱，决定先拿出一部分庆祝。】
　　林昭回复：【你确定不是今天受的气太多，决定通过吃肉报复社会？】
　　乔麦：【都有。】
　　【拍完了？】
　　【拍完了，照片挺满意。】
　　【那就好。】
　　隔了几分钟，乔麦又发来一条。
　　【我今天跟陈渡聊了几句。】
　　林昭盯着屏幕。
　　【聊什么？】
　　【旧房子，还有电影那点事。我没跟他说你的近况。】
　　【嗯。】
　　乔麦原本打了很长一段话，想把陈渡承认“考虑得不周全”的事告诉她，打到一半，又全部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
　　【这人以前真挺欠骂的。】
　　林昭看完，笑出了声。
　　【现在呢？】
　　【现在还欠，但我已经懒得骂了。】
　　林昭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栖帛新增项目的工作分工草案。
　　从下午开始，这份草案已经被改过三轮。
　　周慎希望她继续负责整体问题框架和客户沟通，蒋叙负责渠道经营分析，邵明远则提出新增项目最好由更资深的顾问统一牵头，以便与顾成礼的管理层进行沟通。
　　三个人的想法并非完全冲突。
　　但谁负责最后的汇报、谁主导方案整合、谁对新增项目的交付结果负责，至今还没有定下来。
　　林昭原本还挺有耐心。
　　直到今天下午，邵明远把一份修改后的建议书发给她。
　　建议书做得很漂亮，前面几页分析了栖帛的经营问题，中间是新增项目范围，最后还有一张团队组织架构图。
　　图里蒋叙被列为项目经理。
　　林昭则在他下面，负责消费者洞察与品牌策略。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然后给周慎发消息。
　　【这个分工，是正式定了吗？】
　　周慎过了几分钟才回。
　　【还没定。邵总先出一版方便讨论。】
　　【那为什么方案封面已经写了蒋叙负责？】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谈。】
　　林昭没再回复。
　　她不是不能接受蒋叙担任项目经理。
　　问题是，公司之前让她与蒋叙共同梳理新增项目，现在却在没有充分沟通的情况下，准备直接把整体管理权交给别人。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建议书中关于消费者购买路径、渠道商品定位以及总部协同问题的那几页，明显沿用了她此前的判断，却没有写清楚谁负责推进这些跨模块工作。
　　她并不需要每一页材料都标上自己的名字。
　　但她需要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究竟负责什么。
　　否则所谓共同参与，很容易变成什么都要她帮忙，真正做决定时却不一定轮得到她。
　　她翻了两页，把电脑关上。
　　这时候贺原刚好打电话过来。
　　“忙完了？”
　　“差不多。”
　　“听起来不太高兴。”
　　“有这么明显？”
　　“有一点。”
　　林昭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贺原听完，问：“你最不满意的是他可能让蒋叙负责，还是他没提前跟你商量？”
　　林昭想了想。
　　“都有。但第二个更多。”
　　“那你准备怎么谈？”
　　“先确认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分工。如果只是想找一个资历更深的人去跟顾成礼汇报，我不一定反对。但如果让我继续做跨模块整合，却不给相应的决定权，我就不接受。”
　　贺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挺清楚。”
　　林昭笑了。
　　“怎么，又夸我？”
　　“不是，我觉得你刚才已经把明天要说的话讲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那确实。”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贺原说出版社那边最近重新安排了选题评审，他之前想做的照护者非虚构项目虽然没正式立项，但总编愿意让他先找两三个合适的作者，看看能不能从一个规模更小的选题做起。
　　“那算有进展啊。”林昭说。
　　“算吧。不过我还没决定先找谁。”
　　“你之前不是联系过一位长期照护者？”
　　“联系过。她后来不太愿意继续讲自己的家庭情况，我就没再追问。”
　　“那确实不能硬来。”
　　“嗯。”
　　贺原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她给我推荐了一个做社区照护服务的社工。对方愿意先聊聊工作中常见的问题，但还没谈出版。”
　　“挺好。至少有人愿意跟你讲这个领域到底是什么样。”
　　“是。”
　　林昭看了眼时间。
　　“你明天忙吗？”
　　“上午有会，下午应该还好。”
　　“我可能想见你。”
　　贺原笑了。
　　“可能？”
　　“看我跟公司谈得怎么样。”
　　“那我下午先不安排别的。”
　　林昭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说：“等等，你有事就先忙，我不是让你空出整个下午。”
　　“我知道。”
　　“你别又为了我把工作推了。”
　　“没有。”
　　贺原笑着解释：“我本来就准备早点下班，想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还没想好。”
　　林昭眯了眯眼。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喜欢用买东西当借口？”
　　“那不然呢？”
　　“你想见我就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贺原笑了。
　　“行。我想见你。”
　　林昭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上午，林昭进周慎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方案。
　　一份是邵明远修改过的建议书。
　　另一份是她和蒋叙共同整理的可行性分析。
　　周慎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而是直接问：“你昨天看完组织架构图，有什么想法？”
　　“我想先知道，公司现在有没有确定项目负责人。”
　　“还没有。”
　　“那封面为什么已经写了？”
　　“邵总觉得蒋叙资历更合适。”
　　“我不反对考虑资历。”林昭说，“但我想知道，是不是已经根据项目实际需求评估过，还是只是因为他做过类似项目。”
　　周慎看了她一会儿。
　　“你觉得两者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根据项目需求，那我们可以讨论每个人负责什么，怎么保证品牌、商品和渠道不被拆开。但如果只是因为他资历更深，就先把整体负责人定下来，后面再让大家配合，我觉得有点本末倒置。”
　　周慎没说话。
　　林昭继续说：“顾总最初问我的，不是能不能帮栖帛做渠道经营分析，而是能不能把这些分散的问题放在一起看。如果新项目最后还是拆成几个独立模块，各做各的，我担心最后交付的东西跟他真正想解决的问题不一样。”
　　周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邵总为什么想让蒋叙牵头吗？”
　　“资历。”
　　“不止。”
　　他把组织架构图翻到后面。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扩大，合同金额和交付风险都会增加。公司需要有人承担最终责任。蒋叙以前带过类似规模的项目，邵总觉得这样安排更稳妥。”
　　林昭点头。
　　这理由并不荒唐。
　　事实上，她也认可。
　　“那就让蒋叙对渠道经营部分的专业交付负责。”她说，“整体项目可以设置一个更明确的统筹机制。要是公司觉得我现在还不具备独立承担全部交付责任的经验，可以安排周总您或者邵总做项目总监，但不能把整合工作交给我，决定权却都放在别人手里。”
　　周慎看着她。
　　“你这是想给自己争一个什么位置？”
　　林昭想了想。
　　“我想负责我真正能负责的事情，也想有机会承担比现在更难一点的工作。”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公司认为我现在不够格，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差在哪儿。别一边让我往前做，一边又说重要的事情以后再考虑。”
　　周慎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隔着玻璃能看见几个年轻同事端着咖啡往会议室走。
　　最后周慎把笔放下。
　　“行。”
　　林昭抬头。
　　“我跟邵总再谈一次。”他说，“不过我先提醒你，谈完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
　　“你能接受？”
　　“能接受结果不如预期。”林昭说，“但我不想连自己争取什么都没讲清楚，就先算了。”
　　周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林昭也笑。
　　“这不是您带出来的吗？”
　　“别把责任都推给我。”
　　她起身准备离开，周慎却又叫住她。
　　“还有件事。”
　　“什么？”
　　“顾成礼那边把下周的会议邀请发来了。”
　　“嗯。”
　　“他指定让你先讲项目现阶段的问题判断，然后蒋叙补充渠道经营部分。”
　　林昭愣了一下。
　　周慎把会议邀请转给她。
　　“所以我才说，分工得重新谈。客户现在认的是你们共同做出来的判断，公司内部不能只按资历排。”
　　林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邮件。
　　确实是顾成礼发来的。
　　会议标题写着：
　　栖帛家居经营改善项目——方向讨论。
　　邀请里除了顾成礼、吴桐、韩启明和梁岚，还多了两位她之前没怎么接触过的负责人：一位管财务，一位管电商。
　　这意味着下一次会议，栖帛可能真的准备把原本分散在几个部门的问题放到一张桌子上讨论。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那这次您也去吗？”
　　周慎笑了。
　　“当然去。我还得看看你们到底能给客户讲出什么。”
　　“行。”
　　“紧张吗？”
　　林昭想了想。
　　“有一点。”
　　“那就正常。”
　　她把手机收起来。
　　周慎忽然又说：“不过你也别光想着争位置。下周那场会，顾成礼不一定是来听一份漂亮方案的。他可能真准备拿几个部门开刀。”
　　林昭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走出办公室时，忽然有点兴奋。
　　也有点发怵。
　　这跟以前做一份品牌策略报告不太一样。
　　前者只要逻辑讲得通，数据有依据，至少还能在纸面上得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答案。后者却可能碰到很多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甚至有些问题，大家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贺原发来消息。
　　【下午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
　　林昭想了想，回复：
　　【要。】
　　过了两秒，又补充：
　　【不过我想先吃冰淇淋。】
　　贺原：【可以。】
　　【你请。】
　　【好。】
　　【要双球的。】
　　贺原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这是准备把项目分工谈成的快乐，全部花在我身上？】
　　林昭笑了。
　　【还没谈成呢。】
　　【那提前庆祝？】
　　【不行吗？】
　　【行。】
　　她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回工位。
　　刚走到办公区，袁隽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林昭看了眼屏幕，转身走向旁边的空会议室。
　　“袁律师？”
　　“林昭，有个情况我想先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事？”
　　“出版社那边刚刚确认，陈渡已经正式提交了《北方没有回信》后续修订版本的一部分内容。他接受了几处此前一直有争议的修改意见，其中包括删除两段比较明确的私人生活细节。”
　　林昭有些意外。
　　“这不是之前就谈过了吗？”
　　“谈过，但一直没有落实到具体改稿。这次他提交的是实际修订文本。”
　　“那挺好。”
　　袁隽却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过出版社还提出了另一件事。”
　　林昭站在会议室门口。
　　“您说。”
　　“他们希望你确认，修订后的作品是否仍然会构成对你个人的可识别指向。如果我们能就主要争议段落达成一致，出版社准备推进下一批次的修订版本印刷。”
　　“这个可以逐项核对。”
　　“是。但问题在于，陈渡同时提出，希望在新版后记中增加一段关于创作与现实关系的说明。”
　　林昭皱眉。
　　“他说什么？”
　　“目前还没提交完整文字。出版社转述的意思是，他希望向读者解释，小说人物并不等同于现实中的任何特定个人，也承认自己此前对部分生活细节的处理不够审慎。”
　　林昭听完，沉默片刻。
　　“这听起来不算坏事。”
　　“本身不一定是坏事。”袁隽说，“但具体怎么写，需要仔细看。尤其要避免后记反过来引导读者继续猜测现实人物是谁。”
　　林昭点头。
　　“那就等他把文字交出来。”
　　“好。”
　　她正准备挂电话，袁隽却又说：“还有一点，我觉得你需要提前考虑。”
　　“什么？”
　　“如果陈渡真的愿意在新版里做出比较充分的修改，出版社也愿意落实相应的宣传限制，我们后续就可能进入最终处理条件的讨论。”
　　林昭靠在门边。
　　“包括之前谈的补偿？”
　　“包括，但不只限于补偿。还有修改执行、现有版本的处理、电影宣传的独立责任，以及双方后续如何避免再次发生类似争议。”
　　林昭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白。”
　　挂断电话以后，她没有立刻出去。
　　她原本以为，陈渡会一直坚持自己的书没有问题。
　　没想到他开始真正动稿子了。
　　这当然不意味着她就应该感动，也不意味着过去那些麻烦能一笔勾销。
　　但她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因为她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跟陈渡打一场旷日持久、谁也不肯认输的仗。
　　她只是希望自己不再被那些未经她同意的生活细节牵着走。
　　林昭打开会议室的门，刚准备回工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封来自袁隽的转发邮件。
　　主题是：
　　《北方没有回信》修订版后记（初稿）
　　林昭停住。
　　刚才不是说还没提交完整文字吗？
　　她点开邮件。
　　袁隽在正文里补了一句：
　　【出版社刚刚补发。我们先阅读，不急于表态。】
　　下面是一份只有一页的文档。
　　林昭打开，先看了开头。
　　陈渡写道：
　　“小说写成以后，我曾经以为，只要人物的名字改了，生活就已经变成了虚构。”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接着往下看。
　　“后来我才发现，我保留了太多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细节，也让某个人不得不面对原本并不属于她的评价。这并不是我最初想要的结果，但我不能仅凭这一点，否认自己在写作和后续公开表达中的责任。”
　　林昭没有继续往下翻。
　　不是因为感动。
　　也不是因为生气。
　　她只是忽然想起五年前，陈渡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拿着刚写完的一页稿子，兴冲冲地问她：“林昭，你觉得这一段怎么样？”
　　那时她读完，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写得不像真的。”
　　陈渡很不服气。
　　“小说本来就不一定要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个人一不高兴，什么都不问，直接把另一个人写成坏人。现实里哪有这么省事？”
　　陈渡当时没理她。
　　过了两天，他把那段重新改了。
　　她还以为，这会是他们以后很多次改稿里最普通的一次。
　　现在想来，那大概也是她最后几次真正认真地读他写的东西。
　　林昭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还是在改稿。
　　只不过这次，她不准备亲自坐在旁边陪他改了。
　　她把文档关上，转发给袁隽，回复：
　　【收到。我先完整看完，再给您具体意见。】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办公区里关宁正在跟新来的分析师讲解商品数据，蒋叙站在白板前面打电话，周慎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他跟邵明远讨论资源安排的声音。
　　林昭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打开电脑。
　　明天的事情不少。
　　但今天下午她还想先去吃那份双球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