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36、镜头以外 电影还没开

　　乔麦接到那份工作邀约的时候，正在跟一个新娘吵架。
　　严格来说，不算吵。新娘坐在摄影工作室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只是坚持要把已经修过三轮的婚纱照再修一遍。
　　“这里。”她指着照片里自己的肩膀，“我觉得还是有点宽。”
　　乔麦凑过去看了看。
　　“这已经比原片窄了。”
　　“我知道，但我觉得还能再收一点。”
　　“再收的话，肩膀和脖子的比例会不太自然。”
　　“可是我朋友拍的都很瘦。”
　　乔麦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职业微笑：“这样吧，我可以再帮你调整一点，但得连着手臂和衣服的褶皱一起处理。你先看看效果，如果还是不喜欢，我们再讨论。”
　　新娘终于点头。
　　送走客人以后，乔麦把相册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我以后再也不说婚纱摄影是幸福产业了。”
　　助理小姚正在整理存储卡，闻言头也没抬：“麦姐，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是上周。人总得允许自己成长。”
　　“那这次修不修？”
　　“修。人家付了钱。”
　　小姚笑得差点把存储卡掉地上。
　　乔麦正准备去倒杯咖啡，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影视宣传公司，联系人叫陶然。两人去年在一场品牌发布会上认识，后来又合作过两次活动摄影，彼此印象不错。
　　邮件标题写着：
　　电影《北方没有回信》宣传视觉项目合作咨询。
　　乔麦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把片名看错了。
　　重新读了一遍。
　　没错。
　　《北方没有回信》。
　　陈渡那本书。
　　她最好的朋友差点因为这本书被陌生人在网上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有人来找她拍电影宣传照。
　　乔麦放下杯子，点开邮件。
　　邀约内容倒是正规。电影项目正在筹备演员定妆及前期宣传视觉拍摄，希望邀请她的工作室参与其中一组概念照的拍摄。邮件附有项目简介、预计档期和初步预算范围，询问她是否有兴趣进一步沟通。
　　乔麦往下翻，看见导演和主要出品方的信息，又翻回最上面。
　　她把邮件截图发给林昭。
　　【你猜我今天收到什么。】
　　林昭当时正在栖帛开会，十几分钟以后才回复。
　　【？】
　　乔麦把项目名称圈出来。
　　【他们找我拍宣传照。】
　　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怀疑这个世界就这么大点地方。】
　　林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你先别急着拒绝。】
　　乔麦看着这几个字，愣了。
　　【你疯了？】
　　【没有。】
　　【这可是陈渡那部电影。】
　　【我知道。你先看合同和具体工作内容，别因为我把生意推了。】
　　乔麦盯着屏幕。
　　她本来已经准备回一封“不好意思，档期不合适”，结果林昭这么一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过了一会儿，她拨了电话过去。
　　林昭接起来的时候，背景还有人在说话。
　　“你开完会了？”
　　“刚结束。怎么了？”
　　“你真觉得我能接？”
　　“我没说你一定要接。我是说，你先别替我做决定。”
　　乔麦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哪儿别扭？”
　　“我不想接，是因为我不想给陈渡那部电影干活，跟替你做决定有什么关系？”
　　林昭停了一下。
　　“那你就不接。”
　　“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口？”
　　“因为这是你的理由啊。”
　　乔麦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林昭，你现在是不是天天跟律师聊天，学会了抓别人话里的漏洞？”
　　“主要是最近开会太多。”
　　乔麦笑了一声，随后又有点认真。
　　“我其实不是完全不想接。”
　　“嗯。”
　　“他们给的预算挺不错。而且我工作室今年想多做点商业和影视类项目，不能一直只靠婚礼摄影。这个机会确实合适。”
　　林昭靠在办公室走廊的窗边，听她继续说。
　　“但我又觉得，真接了以后，万一拍摄现场碰上陈渡，或者他们宣传的时候又拿你当噱头，我会很不舒服。”
　　“那就先问清楚工作范围。”
　　“你不介意？”
　　“介意一点。”林昭说，“但我介意的是他们之前怎么宣传，不是你靠摄影挣钱。”
　　乔麦没说话。
　　林昭又补充：“而且你现在还没拿到正式合同。万一人家只是群发邮件，你先在这儿纠结半天，不是白忙？”
　　乔麦沉默两秒。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挂断电话以后，乔麦坐在电脑前，认真看了一遍项目简介。
　　她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
　　而是回复陶然，表示愿意先了解具体拍摄内容、使用范围和合同条件。
　　邮件发出去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量又多了一件。
　　小姚从旁边探头。
　　“麦姐，什么项目？”
　　“电影宣传。”
　　“真的？哪部电影？”
　　乔麦把邮件转给她。
　　小姚看完，眼睛都亮了。
　　“这个可以啊！咱们不是一直想接影视项目吗？”
　　“是。”
　　“那你怎么不高兴？”
　　乔麦想了想。
　　“因为这项目有点麻烦。”
　　小姚没听明白。
　　“拍摄难度很大？”
　　“不是拍摄。”
　　乔麦把电脑合上。
　　“算了，先干活。”
　　⸻
　　林昭是在当天晚上收到袁隽转来的电影项目方材料的。
　　她原本以为又是一份宣传用语修改表，没想到这次的文件里还附了一份初步的宣传规划。
　　电影项目方准备在正式开机前进行一轮媒体预热，包括演员定妆照、主创采访和一组围绕“爱情与记忆”的主题视觉内容。
　　其中一项建议写着：
　　可结合原著争议及公众对真实情感原型的讨论，策划作品与现实关系的边界话题。
　　林昭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把文件往下翻。
　　后面还附了一句备注：
　　具体执行需经法务审核，避免直接涉及未经授权的现实人物信息。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人分别写的。
　　前一个想要热度。
　　后一个怕出事。
　　袁隽在邮件里标注，这份文件目前只是项目方提交的讨论稿，并非已经批准执行的宣传方案。他建议先要求对方明确，是否仍打算利用现实原型争议进行宣传，以及相关内容由谁审核、谁承担责任。
　　林昭看完，给袁隽回了电话。
　　“这份方案是谁写的？”
　　“项目方宣传团队提供的。”
　　“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不直接写我的名字，就能继续拿这件事做话题？”
　　“这正是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问题。”
　　林昭靠在椅背上。
　　“那我希望他们把这项删掉。”
　　袁隽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你希望删除的是所有关于‘作品与现实关系’的讨论，还是利用你个人经历和争议进行宣传的部分？”
　　林昭想了想。
　　“后者。”
　　“这两者需要区分。”
　　“我知道。”
　　她把文件重新打开。
　　“电影当然可以讨论爱情、记忆和虚构，也可以让导演谈创作。但不能一边说不会涉及现实人物，一边又故意用‘原型争议’吸引观众。”
　　袁隽点头。
　　“那我会按这个方向提出意见，要求他们删除或重写这项，并明确后续宣传不得暗示你认可、参与或授权。”
　　“还有。”
　　“嗯？”
　　“他们不能因为我没出来回应，就说双方已经达成共识。”
　　袁隽在那边记下来。
　　“这一点会继续保留。”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把文件存进专门的文件夹。
　　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收到新材料，先看版本日期，再看修改范围，最后核对有没有新的表述。
　　以前她读陈渡的小说，最容易被某句话勾起情绪。
　　现在她看这些材料，第一反应是找责任主体和执行条件。
　　这变化多少有点荒诞。
　　但也确实省了不少力气。
　　她刚关掉电脑，乔麦的电话又来了。
　　“我跟你说个事。”
　　林昭看了眼时间。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我也想知道。”
　　乔麦把影视宣传公司回复的内容讲了一遍。
　　对方确认，目前邀请她参与的是一组演员概念照，不涉及主创采访，也不要求她参与任何关于现实原型的宣传策划。具体使用范围会在合同里约定。
　　“听起来还行。”林昭说。
　　“嗯。”
　　“那你想接？”
　　“有点想。”
　　“那就继续谈。”
　　乔麦沉默片刻。
　　“林昭。”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讲义气？”
　　林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明知道你跟这部电影有争议，还在考虑接它的宣传工作。”
　　林昭坐直了一点。
　　“乔麦，我不是在跟电影剧组打仗。”
　　“我知道。”
　　“我也不是要求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必须跟陈渡保持距离。”
　　乔麦没说话。
　　林昭继续说：“你如果觉得这个项目不合适，可以不接。你如果觉得它对工作室有帮助，也可以接。只要合同和工作内容没问题，你不用因为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乔麦听完，忽然叹了口气。
　　“你现在说话真的很像个成年人。”
　　林昭笑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可能会先骂陈渡半小时。”
　　“现在也能骂。”
　　“那你骂两句？”
　　“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乔麦笑得不行。
　　⸻
　　第二天下午，乔麦去了影视宣传公司的办公室。
　　陶然比她大几岁，做事利落，之前合作时就很喜欢她的拍摄风格。两个人坐下以后，先聊了具体拍摄要求。
　　这次项目的预算确实不错，但工作量也不小。
　　需要拍摄一组主要演员的单人照和双人概念照，部分素材用于开机前的官方宣传，另有几张可能用于后续电影节或行业活动的物料。
　　乔麦问得很细。
　　拍摄天数、修图数量、交付时间、版权使用范围、是否允许二次裁切，以及是否会将照片用于商业品牌联名。
　　陶然一项项回答。
　　聊到最后，乔麦忽然问：“你们这次宣传，会不会涉及原著作者的真实感情经历？”
　　陶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项目简介里提到了作品与现实关系的讨论。”
　　陶然笑了笑。
　　“这个方向还在讨论，最终方案得法务审核。”
　　“那如果后续有这类内容，会不会用到我拍的照片？”
　　“有可能。比如主创采访配图，或者主题宣传海报。”
　　乔麦点头。
　　“那我希望合同里明确，我这次交付的照片只能用于约定的电影宣传场景。如果后续要用于其他争议话题或独立商业策划，需要另外确认授权。”
　　陶然看着她。
　　“你以前没这么细。”
　　“以前合作的项目没这么复杂。”
　　陶然笑了。
　　“也是。”
　　她低头记下乔麦的要求，随后问：“你是不是听说过这部电影之前的争议？”
　　乔麦没有回避。
　　“听说过。”
　　“其实我们也挺头疼的。”陶然说，“电影还没开机，网上就有人把原著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讲。宣传团队希望把讨论引到作品本身，但又担心完全不回应，会让媒体一直追着问。”
　　乔麦听完，问：“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谈电影？”
　　陶然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演员、导演、剧本、摄影、美术，这些不都是可以谈的东西吗？”
　　陶然笑了。
　　“当然可以。但现在电影还没拍，能放出来的东西有限。”
　　“那就等拍出东西再宣传。”
　　陶然看了她一眼。
　　乔麦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符合宣传行业的工作逻辑，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节奏。我只是从摄影师角度说，照片如果拍得好，本身就能让人对电影产生兴趣，不一定非得靠原型争议。”
　　陶然点头。
　　“这个我同意。”
　　两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最后决定先由陶然把合同草案发过来，乔麦确认以后再谈档期。
　　临走时，陶然忽然说：“对了，这个项目的原著作者可能会来拍摄现场。”
　　乔麦脚步一顿。
　　“陈渡？”
　　“嗯。具体还没定，但他是原著作者，有些宣传活动会邀请他参加。”
　　乔麦点头。
　　“知道了。”
　　陶然见她神色有点微妙，问：“你认识他？”
　　乔麦笑了一下。
　　“算认识。”
　　“朋友？”
　　“不是。”
　　她没有继续解释。
　　陶然也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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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周五下午去栖帛总部，跟吴桐和蒋叙一起讨论新增项目的初步范围。
　　蒋叙第一次正式参加栖帛的内部沟通，表现得相当直接。
　　吴桐介绍完背景，他便问：“顾总希望调整渠道商品策略，具体是想解决增长问题，还是利润问题？”
　　吴桐愣了一下。
　　“两个都有。”
　　“那哪个优先？”
　　“目前还没明确。”
　　蒋叙点头。
　　“那这是第一件要确认的事。”
　　林昭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蒋叙说话直接，但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客户就这么不绕弯子。
　　吴桐倒没有不高兴。
　　她想了想，说：“如果从顾总最近的关注点看，可能更偏向经营质量。他现在不太满意部分渠道的销售表现，但也不希望简单靠促销拉增长。”
　　蒋叙继续问：“那总部愿不愿意调整不同渠道的商品组合？”
　　“这个需要跟产品部和渠道部讨论。”
　　“价格政策呢？”
　　“也需要讨论。”
　　“加盟商返利和促销支持？”
　　吴桐笑了。
　　“蒋老师，你这几个问题，我现在一个都不能替他们回答。”
　　蒋叙也笑。
　　“那我们就先不假设他们愿意。”
　　林昭适时接话：“我们今天主要是想把后续评估需要的条件列清楚。顾总如果希望做成正式项目，可能需要先安排一次跨部门沟通，确认管理层的优先目标和数据权限。”
　　吴桐点头。
　　“这个我可以去协调。”
　　会议结束以后，蒋叙和林昭一起往电梯口走。
　　“你们这个客户挺有意思。”蒋叙说。
　　“哪里有意思？”
　　“他们现在已经意识到问题不只是品牌，但还没想好愿意改到什么程度。”
　　“所以顾总才让我们先做可行性判断。”
　　蒋叙点头。
　　“不过我得提醒你，后面如果真接了，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玩。”
　　林昭笑了。
　　“我也没觉得会好玩。”
　　“你不是挺想做？”
　　“想做和觉得好玩是两回事。”
　　蒋叙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行。”
　　两个人在电梯口分开。
　　林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乔麦便发来一条消息。
　　【合同到了。】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你看这条。】
　　林昭点开。
　　合同里有一项关于素材使用的条款，写得很宽泛，允许委托方及其关联合作方在电影宣传、市场推广及相关衍生活动中使用拍摄成果。
　　乔麦在下面发了一句：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以后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林昭看了看。
　　【不一定，但范围确实写得太宽。你让他们明确使用主体、用途、期限和二次授权条件。】
　　乔麦：【我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还有，陶然说陈渡可能会到拍摄现场。】
　　林昭看着这句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有点不舒服。
　　结果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乔麦岂不是得加钱？
　　她把这句话发过去。
　　乔麦隔了几秒，直接打来电话。
　　“林昭，你现在怎么这么缺德？”
　　“怎么了？”
　　“我跟你说陈渡可能到现场，你第一反应是让我加钱？”
　　“因为你本来就不喜欢他啊。额外增加工作难度，当然得考虑成本。”
　　乔麦笑得不行。
　　“你这逻辑我服了。”
　　林昭也笑。
　　笑完以后，她问：“那你准备接吗？”
　　“我还在考虑。”
　　“嗯。”
　　“主要是合同有些条款我不太满意。还有，他们后面可能要追加拍摄，但现在不愿意把费用写清楚。”
　　“那就继续谈。”
　　“我知道。”
　　乔麦停了一下，忽然说：“不过我现在有点想接。”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项目确实能让我工作室往前走一步。而且我不想因为陈渡，把一个本来合适的机会直接推掉。”
　　林昭听完，笑了一下。
　　“那挺好。”
　　乔麦没说话。
　　林昭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
　　乔麦声音轻了一点。
　　“就是觉得，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可能会先想自己能不能接受。现在你会先问我想不想做。”
　　林昭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最近也在争取自己想做的事。”
　　乔麦笑了。
　　“行，那我们各自努力。”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处理栖帛的项目材料。
　　她没有告诉乔麦，自己其实还是有点介意。
　　不是介意乔麦接这份工作。
　　而是想到陈渡那部电影，仍然可能在宣传中把她的过去当成卖点，她就觉得烦。
　　但这种烦，不应该变成乔麦必须承担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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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上午，贺原来接林昭去他父亲家吃饭。
　　林昭提前买了些水果，又带了一盒林玉华让她捎过去的茶叶。贺原看见那盒茶，笑了一下。
　　“阿姨怎么又送东西？”
　　“她说你爸上次做的鱼挺好吃。”
　　“所以送茶叶？”
　　“她说不能空手去。”
　　贺原点头。
　　“那我爸肯定高兴。”
　　车开到半路，林昭忽然问：“你爸最近还排戏吗？”
　　“排。下个月有个新节目。”
　　“又演什么？”
　　“这次好像是退休干部。”
　　林昭笑了。
　　“他是不是特别适合演退休人员？”
　　“主要是年纪合适。”
　　“你这话敢当着他面说吗？”
　　“敢。”
　　“那你待会儿说。”
　　贺原笑着摇头。
　　到了贺正则家，门刚打开，林昭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红烧鱼味。
　　她站在玄关，忍不住笑。
　　“叔叔，您又做鱼了？”
　　贺正则从厨房探出头。
　　“上次看你爱吃，这次多做了一条。”
　　贺原在旁边换鞋。
　　“我上次也吃了。”
　　贺正则看他一眼。
　　“你不是说有点甜？”
　　“我没说不好吃。”
　　“那你今天多吃点。”
　　林昭笑得不行。
　　午饭做得很丰盛，除了鱼，还有清炒虾仁、蒜蓉生菜和一道炖汤。
　　贺正则吃饭时聊起最近的排练，说新节目里有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导演想让他再兼演一个。
　　“什么角色？”林昭问。
　　“老校长。”
　　贺原抬头。
　　“您不是演退休干部？”
　　“兼演。”
　　“那两个角色会不会同时上场？”
　　“不会。”
　　贺原点头。
　　“那还行。”
　　贺正则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演不了？”
　　“没有。”
　　“那你下个月来看。”
　　“好。”
　　林昭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吃完饭，贺正则去午睡，林昭和贺原在客厅收拾碗筷。
　　她把盘子放进水槽，忽然说：“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爸其实挺喜欢跟你斗嘴的。”
　　贺原笑了一下。
　　“以前也这样。”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他说？”
　　“倒也没有。他大部分时候比较讲道理。”
　　“那你怎么现在这么会顶嘴？”
　　“可能跟你学的。”
　　林昭转头看他。
　　“贺原，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有吗？”
　　“有。”
　　他笑着把洗好的碗递给她。
　　林昭接过来，放进沥水架。
　　两个人收拾完厨房，坐到阳台上喝茶。
　　贺正则家的阳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和一张旧藤椅。窗外能看见小区里的树，天气好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椅子扶手上。
　　林昭靠在椅子里，忽然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晚班》的活动结束了，接下来主要是新书选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做什么？”
　　贺原抬头。
　　“什么意思？”
　　“比如一直做编辑，还是以后想往别的方向走？”
　　贺原想了想。
　　“暂时还没打算离开编辑工作。”
　　“我不是说离开。”
　　“那就是想做什么样的书？”
　　“嗯。”
　　贺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最近在考虑一个新选题。”
　　“什么？”
　　“跟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有关，不一定是小说。可能是非虚构，也可能是口述记录。”
　　林昭有点意外。
　　“你以前不是主要做文学？”
　　“是。但最近做《晚班》，接触了一些读者和作者，发现有些故事用小说写未必合适。”
　　“比如？”
　　“比如长期照护者的生活。很多人每天都在处理特别具体的事情，医院、工作、家庭、经济压力。她们不一定需要一个特别戏剧化的故事，但她们的经历本身就值得记录。”
　　林昭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做？”
　　“还在想。最难的不是找故事，是怎么获得充分的授权，以及怎么处理被采访者后来改变主意的情况。”
　　林昭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最近也开始研究授权了？”
　　“做编辑本来就得研究。”
　　“那你会不会觉得特别麻烦？”
　　“会。”
　　贺原回答得很坦然。
　　“但如果不想处理这些麻烦，就不该做这种书。”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挺像贺原会说的。
　　不是因为它多么漂亮。
　　而是因为他确实会为这些问题花时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贺正则午睡醒来，端着水果出来，问他们晚上要不要留下吃饭。
　　林昭看了眼贺原。
　　贺原说：“晚上我们有安排。”
　　贺正则点头。
　　“那行。”
　　他没追问什么安排，只让他们走之前把冰箱里的一盒点心带上。
　　林昭笑着答应。
　　临走时，贺正则忽然叫住贺原。
　　“你等一下。”
　　贺原回头。
　　父子俩走到书房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林昭站在玄关等着，没有刻意听。
　　过了一会儿，贺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什么东西？”她问。
　　“我爸以前留的一些旧资料。”
　　“跟你工作有关？”
　　“可能有点关系。”
　　林昭没再问。
　　两个人下楼，上车。
　　车开出小区以后，贺原忽然说：“我爸刚才给我的是他以前做校对时留下的工作笔记。”
　　林昭有点意外。
　　“这么多年还留着？”
　　“嗯。他说最近整理书房翻出来的，觉得我可能用得上。”
　　“那挺好啊。”
　　贺原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爸是不是不太会直接夸你？”
　　贺原想了想。
　　“可能。”
　　“所以就把旧笔记给你？”
　　“也可能只是觉得占地方。”
　　林昭笑得不行。
　　“你这人真是。”
　　⸻
　　晚上回家以后，林昭收到乔麦的新消息。
　　【合同谈好了。】
　　林昭回复：【接了？】
　　【接了。使用范围改清楚了，追加拍摄单独计费。】
　　【恭喜。】
　　乔麦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
　　【不过还有个事。】
　　林昭看着屏幕。
　　【说。】
　　【陶然刚才告诉我，电影项目方想让这次概念照拍摄多加一组内容。】
　　【什么内容？】
　　乔麦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他们想拍一组没有演员出镜的生活场景。旧书桌、车站、出租屋之类的。说是想做成“故事发生过的地方”。】
　　林昭皱了皱眉。
　　【具体在哪里拍？】
　　【还没定。】
　　【那有什么问题？】
　　乔麦发来一张截图。
　　是陶然转给她的初步创意说明。
　　其中一行写着：
　　“可参考原著作者早年生活环境及真实情感经历中的典型空间，增强作品的纪实质感。”
　　林昭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动。
　　乔麦又发来一条。
　　【我还没答应这部分。】
　　林昭看着屏幕，慢慢坐直。
　　她忽然明白，电影项目方为什么一直舍不得放下“真实原型”这几个字。
　　他们未必一定要写出她的名字。
　　甚至未必需要让任何演员扮演她。
　　只要不断暗示某些场景来自真实生活，观众自然会去猜。
　　而她过去住过的房子、走过的路、留下过的东西，都可能变成某种所谓“纪实质感”的素材。
　　林昭把截图保存下来，发给袁隽。
　　随后回复乔麦：
　　【这部分先别接。等他们明确素材来源和使用范围再说。】
　　乔麦很快回复。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昭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边。
　　玻璃水壶里的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
　　她给花换了水，又剪掉几片发黄的叶子。
　　做完这些，她重新拿起手机，给袁隽补了一条消息。
　　【电影项目方的宣传创意里，仍然在使用“真实情感经历”作为素材来源。请把这项也纳入下一轮沟通。】
　　发完以后，她没有继续盯着手机。
　　而是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点东西吃。
　　冰箱里还有贺正则让他们带回来的点心。
　　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块。
　　林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有点甜。
　　她忽然笑了。
　　这家人还真是连点心都偏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