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33、别急着推广 小小查询卡

　　韩启明决定推广那张商品查询卡的时候，林昭正在吃一碗难吃得很有特点的牛肉面。
　　面是楼下新开的店送来的，汤寡淡，牛肉只有三片，唯一称得上慷慨的是香菜。她挑了半天，刚把面拌匀，关宁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林昭，你看一下渠道群。”
　　“怎么了？”
　　“韩总发通知了。”
　　林昭拿起手机。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来自韩启明，内容不长，说总部近期正在优化线上线下商品信息的统一管理，前期试用的门店查询工具反馈良好，计划在下个月覆盖首批八十家加盟门店。各区域负责人需提前统计门店人员和常见商品问题，配合后续培训。
　　通知下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回复“收到”。
　　林昭把消息从头看了一遍，放下筷子。
　　“吴桐知道吗？”
　　“我问了，她说韩总上午跟顾总汇报过，刚刚才把通知发出来。”
　　“产品部呢？”
　　“梁岚说她没收到正式推广计划。”
　　林昭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她上午刚跟吴桐沟通过，明确建议扩大试用范围，而不是直接推广。没想到不到两个小时，八十家门店的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关宁拉开椅子坐下：“这怎么办？我们现在的资料连旧款库存都没补齐。”
　　“先别急。”
　　林昭重新打开那条通知，注意到里面用的是“计划覆盖”，没有写正式上线日期，也没有承诺全部门店必须立即使用。
　　“他通知的是准备工作，还不是正式发工具。”她说，“现在先确认这八十家是怎么选出来的，准备什么时候上线，谁负责维护数据。”
　　“你觉得韩总会听？”
　　“听不听另说，总得先问。”
　　她把剩下的面往旁边一推，给吴桐打了电话。
　　吴桐接得很快。
　　“我正准备找你。”
　　“韩总的通知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不赞成现在直接推广。”
　　“我想先确认，他说的覆盖八十家，是准备把当前查询卡直接发下去，还是先选八十家做下一轮测试？”
　　吴桐停了一下。
　　“他想做前者。”
　　林昭闭了闭眼。
　　“那得开个会。”
　　“我已经约了下午三点，韩总、梁岚都会来。”
　　“顾总呢？”
　　“他今天不在公司。”
　　“好。”
　　吴桐又说：“林昭，我先跟你讲清楚，韩总这次不是完全没道理。总部以前推过好几套培训材料，最后门店都不爱用。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反馈不错的工具，他想趁热把事情做起来。”
　　“我明白。”
　　“而且顾总最近一直催渠道整改，要尽快拿出能看见的成果。”
　　林昭听到这里，终于知道韩启明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栖帛的渠道问题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消费者研究、价格分析、商品信息核对，做了不少工作。但从管理层的角度看，这些大多还停留在研究和准备阶段。
　　一张能发到门店的查询卡，至少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尤其八十家门店这个数字，放进月度经营汇报里，比“三家门店试用，仍需进一步验证”好看多了。
　　“我下午带具体方案过去。”林昭说。
　　挂断电话以后，关宁看着她。
　　“你准备怎么劝？”
　　“先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把推广和测试分开。”
　　“如果不行呢？”
　　林昭想了想。
　　“那就把风险讲清楚。我们负责提供建议，不替客户做所有决定。”
　　关宁点头，起身准备去整理资料。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你还吃吗？”
　　林昭低头。
　　面已经坨了。
　　“算了。”
　　“那我帮你扔了？”
　　“别。”她拿起筷子，“花了二十八块。”
　　关宁忍着笑出去了。
　　⸻
　　下午三点，韩启明准时进会议室。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主动问林昭，张丽华那边最近是不是已经开始用新工具了。
　　“在用。”林昭说，“不过不同门店的使用情况差别比较大。”
　　“我知道，所以才要扩大范围。”
　　韩启明坐下，把笔记本打开。
　　“我今天上午跟顾总汇报了一下，他觉得这个方向不错。我们过去一直想解决线上线下商品信息不统一的问题，但每次都搞得太复杂。现在有个简单工具，门店愿意用，就应该尽快推。”
　　梁岚坐在旁边，听到这里便皱了皱眉。
　　“韩总，产品数据还没全部核完。”
　　“首批可以只放主力款。”
　　“主力款也有新旧版本的问题。”
　　“那就把旧款先排除。”
　　“可有些门店还在卖旧款。”
　　韩启明转头看她。
　　“梁岚，我们总不能因为个别旧款库存，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不做。”梁岚说，“我是说要把更新机制先定下来。”
　　两个人显然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没说几句，语气便开始不太客气。
　　吴桐及时插话：“先听听林昭的建议吧。”
　　林昭把电脑接上投影。
　　她没有先展示那张查询卡。
　　第一页是三家试用门店的基本情况。
　　一家经营多年、客流稳定，导购熟悉产品；一家位于商场，人员流动相对频繁；另一家面积较小，商品种类有限，店长习惯自己整理产品资料。
　　三家门店都试用了查询工具，但实际使用方式不同。
　　张丽华的门店查询次数最多，小孙尤其喜欢用电子版。商场店的导购则更愿意把常见型号打印出来，贴在收银台后面。第三家门店使用次数很少，因为他们主要销售的几款产品本来就容易区分。
　　韩启明看完，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同门店要做不同版本？”
　　“未必。”林昭说，“底层商品信息应该统一，但使用方式可以有差别。我们现在还没确认，哪些门店真正需要这套工具，哪些问题是它能解决的。”
　　“八十家门店试一遍，不就知道了吗？”
　　“可以试，但那就应该叫扩大试用，而不是正式推广。”
　　韩启明笑了一下。
　　“林昭，你们做咨询的是不是特别喜欢区分这些词？”
　　“有时候确实需要区分。”
　　她翻到下一页。
　　“因为这两个说法对应的工作不一样。正式推广意味着我们已经确认工具可以稳定使用，数据维护、培训和问题反馈都有明确负责人。扩大试用则允许我们在一定范围内发现问题、修改工具，不要求所有门店立即把它当成正式标准。”
　　韩启明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林昭继续往下讲。
　　目前尚未解决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旧款库存和当前商品主数据之间存在差异，部分门店仍在销售旧版产品。
　　第二，商品价格和促销政策变化较快，查询工具不能使用固定价格，需要明确指向官方实时信息。
　　第三，门店使用习惯不同，如果强制采用同一种查询方式，可能反而增加导购的工作量。
　　这些问题不算特别严重。
　　但如果八十家门店同时使用，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信息需要更正，渠道部和产品部也得投入相当多的时间处理。
　　韩启明听完，问：“那你建议多少家？”
　　“先扩到十二家。”
　　“十二家？”
　　“覆盖不同城市、门店规模和经营类型，试用两周。产品部负责确认商品信息，渠道部负责门店培训和反馈收集。两周后根据结果决定是否继续扩大。”
　　韩启明往椅背上一靠。
　　“太慢了。”
　　林昭没有急着接话。
　　“我们下个月有经营会。”韩启明说，“顾总已经问过好几次，渠道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能有实际改善。你现在让我再试十二家，两周以后再讨论，等于又往后拖。”
　　吴桐问：“那韩总，你希望下个月经营会上呈现什么？”
　　“至少要有一个明确的落地动作。”
　　“落地动作不一定等于八十家同时上线。”林昭说。
　　韩启明看她。
　　林昭继续说：“可以把八十家作为准备覆盖的门店范围，但正式启用分批进行。先让十二家试用，另外六十八家完成商品信息和人员情况梳理。这样经营会上可以报告实际进展，也不会把还没验证的工具一次性推给所有门店。”
　　韩启明没立刻回答。
　　梁岚先点头。
　　“这个可以。我们产品部也需要时间整理不同区域的库存情况。”
　　韩启明看向她。
　　“你们能在两周内把八十家门店的主力款核完吗？”
　　梁岚想了想。
　　“如果渠道部能提供完整库存和在售型号清单，可以先核主力款。但我不承诺全部旧款都能在两周内处理完。”
　　韩启明皱眉。
　　“那还是有风险。”
　　“所以才分批。”吴桐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启明低头翻着材料，忽然问林昭：“你们咨询团队能不能直接负责这八十家门店的资料整理？”
　　林昭抬头。
　　“可以协助设计核对规则和整理分析结果，但商品主数据的确认和维护，还是需要栖帛内部负责。”
　　“为什么？”
　　“因为项目结束以后，商品还会继续更新。我们不可能长期替总部维护每一款产品的信息。”
　　韩启明看着她。
　　“那你们这个工具最后到底交付什么？”
　　“查询方式、数据字段、使用规范，以及试用后的优化建议。”林昭说，“具体商品信息应来自总部正式的数据源，不能靠我们手动维护一份独立表格。”
　　韩启明沉默片刻。
　　他显然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从他的角度看，花钱请咨询团队，就是希望对方把事情尽可能多地做完。现在林昭却告诉他，有些工作必须由栖帛自己承担。
　　“你们这边是不是把责任划得太清楚了？”他问。
　　林昭没有立即反驳。
　　她知道韩启明真正担心的，不是咨询团队少做了几张表，而是产品部和渠道部之间的配合未必顺畅。过去一些项目之所以拖延，就是因为谁都觉得数据应该由别人维护。
　　“如果只是为了这次项目验收，我们可以替你们整理一份完整表格。”她说，“但那份表以后怎么更新？门店发现错误找谁？商品改版以后由谁确认？这些问题不解决，工具推广得越广，后面越难维护。”
　　韩启明低头转了转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林昭，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怕再发错一张表？”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安静。
　　关宁坐在旁边，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林昭也看着韩启明。
　　她知道他指的是前阵子那次产品匹配错误。
　　那件事确实给渠道部添了麻烦。韩启明拿出来说，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是。”林昭回答。
　　韩启明反倒愣了一下。
　　“我现在确实会更谨慎。”她说，“上次的问题说明，如果没有稳定的核对流程，资料一旦被转发，错误就可能扩大。所以这次我不建议直接推广。”
　　她停了一下。
　　“但就算没有上次那件事，我也会给出同样的建议。”
　　韩启明看了她几秒，最后把笔放下。
　　“行。”
　　他转头看吴桐。
　　“那就按分批试用来。八十家先做准备，第一批十二家，两周以后看结果。”
　　吴桐点头。
　　梁岚也松了口气。
　　韩启明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要求。”
　　林昭看向他。
　　“下次经营会，我不想再看一堆‘仍需进一步验证’。你们得告诉我，这两周到底验证了什么，下一步能不能扩大。”
　　“可以。”林昭说，“我们会提前确定评估标准。”
　　“还有，别把使用次数当成唯一指标。”
　　林昭有点意外。
　　韩启明看了她一眼。
　　“我又不是不懂。导购扫了十次二维码，不代表卖出去十套床品。”
　　林昭忍不住笑。
　　“对。”
　　“笑什么？”
　　“没什么。”
　　韩启明也笑了。
　　“行了，今天就这样。你们把调整后的计划发我。”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五点。
　　韩启明走得很快，梁岚留下来跟关宁确认商品数据的整理方式。吴桐收拾好电脑，经过林昭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你今天挺能忍。”
　　林昭抬头。
　　“什么？”
　　“他拿上次那张错表说事，你居然没急。”
　　林昭笑了笑。
　　“本来也确实错了。”
　　“那你不生气？”
　　“有一点。”
　　吴桐笑了。
　　“我就说。”
　　她把电脑装进包里，又补了一句：“不过韩总今天能答应分批，已经不容易了。”
　　林昭点头。
　　“我知道。”
　　吴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还有，顾总下周可能会单独找你聊聊。”
　　林昭一愣。
　　“聊什么？”
　　“具体还没说。大概跟项目后续有关。”
　　吴桐没有多解释，只让她等通知。
　　⸻
　　晚上七点，林昭才从栖帛出来。
　　她原本准备直接回家，走到地铁口却收到乔麦的消息。
　　【你现在在哪儿？】
　　林昭回复：【刚下班。】
　　【吃饭没？】
　　【没。】
　　【那来我这儿。周可为今晚做饭，做多了。】
　　林昭想了想，答应了。
　　乔麦和周可为结婚以后，搬进了之前装修好的房子。林昭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觉得客厅比上次多了点东西。
　　第一次是地毯。
　　第二次是落地灯。
　　这次她进门，发现阳台上多了一张折叠桌，旁边还摆着两把椅子。
　　“你们这是准备在阳台开咖啡馆？”林昭问。
　　乔麦正蹲在玄关换鞋，闻言抬头。
　　“别提了。周可为买的，说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阳台吃早饭。”
　　“挺浪漫啊。”
　　“浪漫个屁。昨天早上我坐出去五分钟，蚊子咬了三个包。”
　　林昭笑得不行。
　　周可为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盘刚炒好的菜。
　　“你不能因为蚊子多，就说桌子没用。”
　　乔麦转头。
　　“那你明天早上去坐。”
　　“我坐。”
　　“别忘了把蚊香点上。”
　　林昭站在门口看两个人斗嘴，忽然觉得这婚结得挺有生活气息。
　　餐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
　　周可为做饭手艺不错，就是分量没掌握好。原本两个人吃的晚饭，硬是做出了四个人的量。
　　乔麦给林昭盛了碗饭，问她最近怎么忙成这样。
　　“栖帛那个项目？”
　　“嗯。”
　　“不是说已经开始做研究了吗？”
　　“开始了。但客户现在想把一个小工具推广到八十家门店。”
　　乔麦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工具？”
　　林昭简单解释了一遍。
　　乔麦听完，第一反应是：“你们这个不就是给导购做小抄吗？”
　　林昭停了一下。
　　“差不多。”
　　“那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因为小抄上的内容得准确，还得有人更新。”
　　乔麦点头。
　　“这倒是。”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觉得你们做得挺对。摄影工作室也一样，给客户发报价单，最怕有人拿着两年前的价格来问，为什么现在涨了。”
　　周可为在旁边插话：“我们做设计也是。方案改了三版，施工队拿着第一版图纸就开工，最后还得拆。”
　　林昭笑了。
　　“看来大家都差不多。”
　　乔麦夹了一块菜，忽然问：“你跟贺原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不然呢？”
　　“你们谈恋爱怎么一点八卦都没有？”
　　林昭看她。
　　“你现在结婚了，自己没有八卦，就开始打听别人？”
　　乔麦立刻反驳：“谁说我没有？”
　　周可为抬头。
　　“你有什么？”
　　乔麦看了他一眼。
　　“你上周买那个落地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周可为愣住。
　　“你不是说客厅太暗？”
　　“我说太暗，不代表我让你买一盏一千多的灯。”
　　“那灯打折。”
　　“打折以后也一千多。”
　　林昭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周可为试图解释，乔麦却已经转头继续吃饭，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林昭：“你们俩现在周末都怎么过？”
　　“有空就见面，没空各忙各的。”
　　“听起来还挺成熟。”
　　“也不是一直这样。”
　　林昭想起前阵子因为周末安排闹过的那次不愉快，简单讲了两句。
　　乔麦听完，倒没急着评价。
　　她只是问：“那现在呢？”
　　“现在会提前说清楚一点。”
　　“挺好。”
　　乔麦低头喝了口汤。
　　“我跟周可为结婚以前，也以为两个人只要感情好，很多事情自然就能商量。结果住一起以后才发现，连周末几点起床都能吵。”
　　周可为在旁边忍不住说：“那次明明是你把闹钟定在六点半。”
　　“我有拍摄。”
　　“你有拍摄为什么把我的闹钟也定了？”
　　“因为我怕自己起不来。”
　　林昭笑得差点呛住。
　　乔麦瞪了丈夫一眼。
　　“你能不能别在客人面前拆台？”
　　“林昭又不是外人。”
　　乔麦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
　　“行，那你继续吃饭。”
　　三个人吃完，周可为主动去洗碗。
　　乔麦把林昭拉到客厅，问她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林昭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有一点。”
　　“那你怎么还一直这么忙？”
　　“项目刚开始进入比较关键的阶段，很多事情都得盯着。”
　　“你不是已经把资源和工作范围谈清楚了吗？”
　　“谈清楚不代表工作就会少。”
　　乔麦点头。
　　她最近摄影工作室也忙，婚礼季订单多，周末经常要出外景。以前她一个人接活，拍完修图，时间全靠自己安排。现在有了固定合作的摄影师和修图师，反而多出不少沟通成本。
　　“我最近也有点烦。”乔麦说。
　　“怎么？”
　　“工作室有个合作摄影师，拍得挺好，但每次交片都拖。客户催我，我催他，他又说自己有别的项目。”
　　“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次先把交付时间写清楚。再拖，我就不跟他长期合作了。”
　　林昭点头。
　　“合理。”
　　乔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喜欢把什么都说成合理？”
　　林昭一愣。
　　“有吗？”
　　“有。你以前骂人比现在痛快多了。”
　　林昭忍不住笑。
　　“我现在也骂。”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差点骂。”
　　“后来呢？”
　　“忍住了。”
　　乔麦立刻坐直。
　　“那不行，你给我讲讲。”
　　林昭把下午韩启明拿旧错误说事的过程讲了一遍。
　　乔麦听完，皱眉。
　　“他这话说得有点讨厌。”
　　“是有点。”
　　“但你上次确实错了。”
　　“对。”
　　“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证明自己？”
　　林昭想了想。
　　“以前是。现在没那么强烈了。”
　　乔麦有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越急着证明自己，越容易把事情做得太快。”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你看，我现在说话是不是越来越像工作汇报？”
　　乔麦立刻点头。
　　“非常像。”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乔麦忽然说：“不过你也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你现在有男朋友，又不是只有工作。”
　　林昭抬头看她。
　　“我知道。”
　　“知道就行。”
　　乔麦没有继续劝。
　　她太了解林昭了。
　　这个人如果真的决定把一件事做好，旁人说再多“别太拼”，也不可能让她立刻放下。
　　但至少现在，林昭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
　　⸻
　　星期四上午，顾成礼的秘书给林昭发来会议邀请。
　　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四点。
　　地点是栖帛总部的小会议室。
　　邮件标题很简单：
　　项目阶段沟通。
　　林昭看了一眼，转给吴桐确认。
　　吴桐回复：【我也会参加。韩总不在。】
　　林昭有点意外。
　　她原本以为顾成礼只是想听一下渠道查询工具的进展，没想到会议里只有她、吴桐和顾成礼三个人。
　　她问吴桐是否需要提前准备材料。
　　吴桐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用做完整汇报。顾总主要想听你对项目目前情况的判断。】
　　林昭看着这句话，想了想。
　　她没有临时做一份漂亮的PPT。
　　而是把这几周的消费者研究、门店访谈、商品信息核对和渠道反馈重新梳理了一遍，列出已经确认的问题，以及仍然缺少依据的部分。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顾成礼已经坐在里面。
　　他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桌上放着一杯茶。林昭此前在几次项目会上见过他，但直接交流不多。
　　吴桐坐在旁边，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坐吧。”顾成礼说。
　　林昭坐下，拿出笔记本。
　　顾成礼没有寒暄太久。
　　“林昭，我看了你们最近的几份材料。”
　　“嗯。”
　　“包括那张商品查询卡，还有前面关于消费者购买路径的分析。”
　　林昭点头。
　　顾成礼看着她。
　　“我今天找你，不是想听你汇报这几周做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昭抬头。
　　“您说。”
　　“如果现在不考虑我们已经签好的项目范围，也不考虑哪个部门负责，你觉得栖帛目前最应该先解决的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吴桐没有说话。
　　林昭也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随口给出漂亮答案的问题。
　　顾成礼既然特地把她叫来，显然不只是想听一句“加强品牌建设”或者“优化渠道体验”。
　　她想了片刻，才开口。
　　“我觉得，栖帛现在最需要先解决的，不是品牌年轻化。”
　　顾成礼看着她。
　　“那是什么？”
　　林昭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是总部到底准备让不同渠道卖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卖。”
　　顾成礼没有打断。
　　林昭继续说：“我们现在发现，线上线下商品名称接近、规格不完全一致、促销规则复杂，门店很难解释差异。但这些只是表面问题。更深一层的是，总部还没有把不同渠道的商品定位和经营目标真正讲清楚。”
　　顾成礼往椅背上一靠。
　　“你觉得我们没有渠道策略？”
　　“有。”林昭说，“但目前更多是各部门分别在执行自己的目标。产品部考虑商品组合，渠道部考虑加盟商经营，电商团队考虑线上销售，品牌部考虑消费者怎么理解。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放到消费者面前，不一定是一套能说清楚的东西。”
　　顾成礼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林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已经不完全属于原来那份品牌策略项目的工作范围。
　　如果继续往下讲，就会涉及商品规划、渠道政策和不同部门之间的职责分配。
　　这些事情，吴桐一个品牌负责人未必能决定。
　　甚至韩启明也未必能单独决定。
　　顾成礼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
　　“怎么，不方便说？”
　　林昭抬头。
　　“不是不方便。”
　　她想了想。
　　“只是如果要真正调整这些问题，可能需要的不只是品牌部门配合。”
　　顾成礼点头。
　　“继续。”
　　林昭把笔记本合上。
　　“那我先说我目前能确认的部分。”
　　她没有直接给出一套完整改革方案。
　　而是从几个已经观察到的具体问题讲起。
　　不同渠道的商品组合为什么容易让消费者混淆，门店为什么难以解释价格差异，加盟商为什么对总部的线上活动越来越敏感，以及品牌部为什么很难单靠宣传解决这些矛盾。
　　顾成礼听得很认真。
　　中间只打断过两次，问她具体依据来自哪里。
　　林昭把对应的访谈、产品资料和渠道反馈说明清楚，也明确指出哪些判断仍需要进一步验证。
　　二十多分钟后，她讲完了。
　　顾成礼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问：“如果我让你们把这部分也做进去，你觉得需要多久？”
　　林昭抬头。
　　“您是说渠道商品策略？”
　　“不只是商品策略。”
　　顾成礼看着她。
　　“我想知道，如果栖帛不只是换一套品牌说法，而是真的想把线上线下这盘生意重新理顺，你们能不能做？”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这对咨询团队来说意味着什么。
　　更大的项目范围。
　　更复杂的组织协调。
　　也可能意味着更多预算、更长周期，以及一个比原来难得多的交付目标。
　　但她同样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足够依据，向顾成礼承诺能够在短时间内解决栖帛全部渠道问题。
　　“顾总。”她说，“这个问题我不能现在就答应。”
　　顾成礼似乎并不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们目前的研究主要围绕消费者和品牌表达，虽然发现了一些渠道问题，但还没有完整评估商品规划、价格政策和加盟体系的实际情况。如果要扩大项目，需要先确认目标、范围和可以调动的资源。”
　　顾成礼看着她。
　　“你倒是挺谨慎。”
　　林昭笑了笑。
　　“前阵子吃过亏。”
　　吴桐在旁边也笑了一下。
　　顾成礼没有追问那次错误。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行。”
　　他把杯子放下。
　　“那你回去跟你们公司商量一下。”
　　林昭抬头。
　　顾成礼继续说：“下周给我一个初步判断。不是正式方案，也不用急着报价。我想先知道，如果真要做这件事，你们认为最难的地方在哪儿，需要谁参与，以及哪些事情不应该由你们来做。”
　　林昭点头。
　　“明白。”
　　顾成礼看了她一眼。
　　“还有，别为了接项目，什么都答应。”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吴桐也笑。
　　林昭却没有立刻跟着笑。
　　她看着桌上那份笔记本，忽然觉得，这次谈话跟她以前经历过的客户会议有点不一样。
　　顾成礼没有要求她当场拿出一份漂亮的方案。
　　也没有因为她没有立即答应，就表现出不满。
　　他甚至主动问起，哪些事情不应该交给咨询团队做。
　　但这不意味着事情会容易。
　　恰恰相反。
　　如果栖帛真的准备调整渠道商品策略，后面牵扯到的利益和部门关系，只会比现在复杂得多。
　　会议结束后，吴桐陪林昭走到电梯口。
　　“你刚才那段讲得挺好。”
　　林昭笑了一下。
　　“我现在有点担心周总听见这个消息以后，会不会立刻开始算项目预算。”
　　吴桐笑了。
　　“那是你们公司的事。”
　　“也是。”
　　电梯到了。
　　林昭正准备进去，吴桐忽然叫住她。
　　“林昭。”
　　“嗯？”
　　“顾总今天问你的那个问题，其实前阵子也问过我们内部几个负责人。”
　　林昭停住。
　　“他们怎么回答的？”
　　吴桐想了想。
　　“有人说要加强品牌投入，有人说要统一价格，还有人觉得应该先调整加盟商政策。”
　　“顾总怎么说？”
　　“他都没表态。”
　　吴桐看着她。
　　“但今天他第一次问，能不能把这件事做成一个真正的项目。”
　　林昭愣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关上。
　　她站在里面，看着数字往下跳，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成礼要单独找她聊。
　　这次不是因为她把一张查询卡做得多好。
　　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把那些看似分散的小问题，放到同一盘生意里去看。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周慎。
　　【听说顾总找你谈扩大项目范围？】
　　林昭看着消息，忍不住笑。
　　消息传得还真快。
　　她回复：
　　【谈了，但还没确定。】
　　周慎几乎立刻回过来。
　　【你先别答应任何东西。】
　　林昭笑得更厉害了。
　　【我没答应。】
　　过了一会儿，周慎又发来一条。
　　【那你回来，我们好好算算。】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时，已经快六点。
　　外面天色渐暗，办公楼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她站在台阶上，给贺原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忙不忙。
　　贺原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还好。怎么了？】
　　林昭想了想。
　　【今天有件挺大的事，想跟你讲。】
　　【好。】
　　【不过我得先回公司一趟。】
　　贺原回复：
　　【那你忙完再说。】
　　林昭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没有再打字。
　　而是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这次，她确实有很多事情要重新想一想。